怪你太美麗_第6章 我頷首道
我頷首道:「還行吧,寫數學題對於我而言,像是陳年老友敘舊,不累的。」
「果然是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他白了我一眼。
「思思,易陽,你們快來看!阿姨是不是要醒了!」
郝錦年打斷了我們的對話,我倆齊刷刷地朝我媽的方向看去。
只見媽媽的睫毛顫動了兩下,然後她的右手無名指微微蜷縮,喉間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個字:「渴……」
我趕忙倒了杯溫水,用棉籤蘸了點水珠往她的嘴唇上塗抹。
她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去。
再一會,她睜開雙眼,迷濛地問我:「思思啊,我這是在哪裡啊?錦年,易陽,你們怎麼都在啊?」
我媽認得出所有人了!她能叫對所有人名字了!
我放聲痛哭,似要把這麼多年的辛酸和委屈都融進眼淚中,從身體裡甩出去。
郝錦年和華易陽兩個大男人也都紅了眼眶。
護士醫生接二連三魚貫而入,病房瞬間塞滿了人,大家都來一睹奇蹟。
我媽的心理醫生,她給我媽來了次最詳盡檢查,最終得出結論,我媽痊癒了!
就在大家為這一溫暖結局感到舒心時,有個年輕大夫急急匆匆跑了進來,通知說:「 18 樓數學泰斗華教授病危,院長要求所有目前空閒的醫生護士全部去 18 樓參與搶救。」
14.
這個訊息像當頭一棒,砸得我眼冒金星,我怕媽媽再出什麼意外,焦急萬分地轉頭看她。
她如我預料,定定地出神,問我:「思思,他們口中的華教授,是不是老華?」
見我略有遲疑,聰明如我媽,馬上就明白了。
她要求我們必須帶她去見見老華,我擔心她病情復發,猶豫著不願意執行。
媽媽直接自己穿好棉拖,晃晃悠悠地下地,目標清晰地前往 18 樓。
她渾身上下散發的氣勢,好像在明確地說不許攔我,誰都不行。
十幾分鍾後,我們一行人緊跟著我媽一起上樓,見到了老華。
剛一見面,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躺在一堆儀器中間,渾身上下插滿了管子的乾瘦老頭,會是曾經不可一世的華教授?
他們哪有半分相似。
可床頭掛的姓名牌,告訴我們,這就是他。
我媽扒著病房玻璃,向內看去,她連連追問:「老華……是你嗎?」
神蹟般的事發生了,老華像是聽到第二任妻子的呼喚,睜開渾濁的眼睛,轉動眼球向四周張望。
郝錦年抓住空隙,問負責病房的醫生能否進去,並告訴醫生這邊是華教授的前妻、女兒、養子。
醫生核驗身份後,便放眾人進去了。
老華竟然有力氣去扯麵上的氧氣罩,彷彿有話要說。
大家明白,他可能是迴光返照了。
醫生也順著他的意思,摘了面罩。
老華用盡力氣說:「我死後,所有遺產盡數歸於我的親子。其他人,不能佔一分一釐。」
華易陽嗤笑了一聲,一副我早料到的模樣。
而老華的現任妻子,站在床頭,努力抹著眼角不存在的淚。
也是,再忍耐一哆嗦,她馬上就能帶著兒子享富貴了。
老華最後再看向我這邊,嘴角噙著笑說:「梅英啊,你還是那麼年輕漂亮。」
哪料到我媽竟然此時此刻箭步上前,朝病床上的華教授使力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病房內,格外響亮。
我媽面色潮紅,聲音激昂:「這一巴掌,我必須趁你還沒涼透送給你。」
「你這一生對不起琳姐,對不起易陽,對不起思華,也對不起我!」
「願你以後生生世世,都能為這一世欠下的孽債做出償還!」
老華面露驚恐,手指著我媽說:「你!你才是趙梅英!」
說完,竟是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15.
我媽去商場把我看中的紅色大衣買了回來。
穿著它去了老華的葬禮。
她的一抹紅,在追悼會的非黑即白中格外引人注目。
有好事者拿著這事,唾罵我媽,說我媽天生風騷,死了老公還要在葬禮上花枝招展。
對此我媽很輕飄地回擊道:「華教授生前最喜歡看我穿紅衣,我用他喜歡的樣子送送他,有錯嗎?」
那人直接被懟得啞口無言,只得捏著鼻子,灰溜溜地走了。
我在一旁偷樂,只有我才懂,我媽的行為是真正對過往放下了。
她不再拘泥於愧疚、懊惱、憤怒等等一系列情緒中,重新獲得了新生。
至於紅衣,在沒遇到老華之前,我媽就最愛紅色,不是老華喜歡她才稀罕,而是她自己的意願。
從今往後,我媽為自己而活。
就當過去的二十年是噩夢一場,恩怨一筆勾銷。
清醒後的我媽,先是陪我去參加了 IMO 國際數學競賽,她告訴我這也是她大學時的夢想。
我在她的鼓勵下發揮得異常出色,以絕對優勢代表華國贏得了冠軍。
當紅旗冉冉上升,國歌嘹亮地響徹異國的雲霄,我媽淚灑莫斯科。
贏了!真的贏了!
人們不再只關注評議我的外表,新聞媒體開始評論我是為國爭光的英雄,青少年的楷模。
我在感謝完所有給予過我幫助的導師、同學、隊友後,將部分獎金匿名寄給了琳姨的親屬。
後來,我媽想要彌補沒能拿到大學畢業證書的遺憾,於是重新高考。
她考得很好,與我即將成為校友。
當然我還要恪守我對華易陽的諾言。
我再給郝錦年發完最後一條【往昔已逝,未來祝好】的留言後,刪除了他所有的聯絡方式。
把手機卡登出。然後帶著我媽,前往北方的最高等學府繼續深造。
往後近三年,我彷彿與以前的趙思華斷了個乾淨。
任何舊相識都沒有來找過我。
直到又一年冬天,我媽約我去北都市二環一家新開的餛飩店打打牙祭。
「給,熱乎的泡泡餛飩,我特地讓老闆沒放蔥,蛋也沒加,快吃吧。」我媽笑著給我遞上勺子,熱氣在我的眼前形成一道水霧。
「媽,幹嘛今天對我那麼好啊?」我嘻嘻地嘬著熱湯問。
「哦,忘了告訴你,今天是你的生日,以前因為生病沒給你過,今後以後每一年,我都會為你慶生的。」
我手裡舀湯的動作頓住了,抬頭看向店裡的電子日曆,12 月 16 日。
原來,我跟郝錦年不只是同年,還是同月同日生。
那這麼說,華易陽設的 961216 這個密碼……
我的眼前掠過很多事,華易陽替我擋下的刀,陪我演的戲,替我擦過的眼淚……
原來他不是喜歡兄弟啊。
原來我與兩個人都再無緣分。
有一點點溼意從我眼眶中溢位。
媽媽趕緊給我抽了包紙巾,問我怎麼了。
「沒事媽,餛飩太好吃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