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樂昌公主：落孤雁_第六章 我還是乖乖去了

我還是乖乖去了。

一切都好，只是——我見到那油膩膩的豬肘子時忍不住小小地乾嘔了一下。

自小聞不得肉腥似乎也不算什麼好藉口，還是被罰跪了幾個時辰。

楊素每每想為我發作總被我攔著，我不想在她心頭澆火，換來更加變本加厲的對待。

畢竟她是正妻，我不過是被形容為「穿脫如衣」的賤妾。

不過——最近腸胃時常不好，時間長了我也懷疑。手輕輕摸上小腹，莫不是？

我小心翼翼藏著自己所有的異樣，與楊素用膳時拼命壓著那股食物上湧的噁心慾望，指尖幾乎要把皮膚摳破。

「你最近臉色不大好，要不要請郎中來看看？」

我搖搖頭。

不要。

我想拖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雖然我也知道這樣的行為近乎瘋狂而且愚蠢，但這是德言與我現世唯一的紐帶，自欺欺人也好，如果這個孩子長得足夠大，能不能試著，留下它？

陳氏再把我叫過去的時候我知道瞞不住了。

她擺了一碗牛乳茶給我。

「喝了它。」

我連連後退，這樣羶氣重的東西，哪怕捱得近一些都會反胃。

「摁住她！」陳氏呵道，「把墮胎藥灌進她嘴裡！」

我想跑，可哪裡敵得過那樣幾個身強力壯的家僕。

像閻王派來的鬼差，一舉奪了我半條命去。

血流出來的那刻，我突然後知後覺，很悲慼地發現自己什麼也留不住。

驕傲，榮寵，夫君，孩子……

楊素在我要昏厥的前一刻到來，他沒能拯救我。

他只是目眥欲裂，對陳氏泣血誅心。

「如此妒婦，難為我妻！」

我在床上躺了好久好久。

醒時見到楊素，我對他說，「既如此，也算遂你心願了。」

我與德言的牽絆少一點，再少一點，會不會最後，世上就只剩下了輕飄飄的我自己？

「本將軍與那妒婦不同。」他眼睛也有些紅，「若我先知道，未必不能容下他。」

「罷了。」

「我也知道，他不該活著。他在楊府，縱能活著，又要以什麼身份？」

「他的母親護不住它，提前走掉也是好事，省得來世上受一遭苦。」

楊素握了許久我的手掌，沒再說話。

倒是紅拂來看我。

「你也不必太過傷心，冥冥一切，總有緣註定的。」她說，「還有，不論將軍再怎麼偏寵你，他不能時時護住你，這也是事實。你還是要靠自己才對。」

而後她又補了一句，「這世上男兒，沒一個好東西。」

我很想跟她說，還是有的。

若是我的德言在我身邊，他肯定會讓我枕在他的膝頭，一直一直撫摸我的頭髮，用好聽的話哄我。等到我終於不再難過的時候親親我的額頭，變出一顆糖哄我。

可是我的德言不在我身邊，我甚至都不知道他在不在了，所以我也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是一直流淚一直流淚，好像所有的話，都已經藏在那眼淚裡流了乾淨。

8

楊素帶我去見了十四妹，她已經是宣華夫人了。

她穿著一身長長的，錦緞織就的高貴華麗的衣裳，上面繡滿了珍珠瑪瑙。頭上也墜了步搖花釵，一步一搖，高聳的雲髻也要跟著顫上一顫。

我的小十四，最是不喜金銀之物。戴著這許多，累不累？

我沒有行禮，非常放肆地衝上去抱住了她，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小十四拍拍我的背，「姐姐，十四知道你的難處，十四知道的。」

我只是，很難過。

我知道十四在這如履薄冰的宮裡要比我艱難百倍千倍，我知道她把機會讓給了我，我什麼都知道，卻恨不得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姐姐。」小十四對我說，「路都是自己選的，姐姐不必為我憂心，也不要覺得有負擔。我知道姐姐心裡有牽掛，對不對？姐姐的夫君一定還在等著姐姐，若是姐姐累了，也可以選擇不等他，好好地同楊將軍過日子。」

「姐姐怎樣都可以的，姐姐的人生是自己的，我不想給任何人當說客，只是希望姐姐過得開心。」

小十四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