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貧窮無知而運毒的大山女孩_第三章 她還堅定地對我說

她還堅定地對我說:「領導,雖然我不知道我帶的什麼,但是肯定是犯罪的,我一定幫你們抓到長沙那個人,領導你給我的電話,我現在就聯絡他!」

我笑了一下,說:「前面在口岸讓你交代一下你不交代,你現在說這個什麼用。明天你給其他人好好交代一下就好了。」

她又開始哭著講自己的事情,我和戰士們已經陡然沒什麼興趣了,就漸漸睡著了,然後好像她又開始哭的抽搐起來了。

第二天一早,孫科帶著兩個人來,哭紅了眼的唐姑娘抓著鐵柵欄說:「我什麼都告訴你!我什麼都說!我什麼都說!」來人並沒有什麼表情,把她架著拖走了。是的,當時她已經哭得站不起來走不動路了,要被人架著拖著才能走,兩個戰士就把她架到審訊室裡去了。

看著她被架走以後,我跟著大家來到了審訊室,戰士們把她拷在審訊室的板凳上,她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就是癱在了椅子裡面。

孫科長在邊上屋子裡,看著透明玻璃後的她,問我她昨天都做了什麼。我就把她要戴罪立功,要把這些貨運去長沙,還要找到下線接頭人的事情告訴了孫科長。

孫科長搖搖頭對我說:「這種小姑娘,還不如那些男的,知道自己在犯法,要不然直接交代,要不然死扛到底。見多了,傻是真的傻。」

他又對我說:「你也辛苦了,昨天沒睡好吧,回去好好睡覺好了,後面的事情我們來處理好了,她已經沒有什麼心理防線了,今天什麼都會說的。」

說完就帶著偵查科的一位同事去審訊室了。

我確實沒怎麼睡好,所以很快就回到宿舍補覺去了,後來我知道她真的什麼都說了,從家裡人的性格、自己的人生與成長經歷到認識「男朋友」的細節和帶貨的細節,以及如何交貨的細節,基本上她所說的「東西」都是向一些內陸省份運過去的,最開始的時候可能帶的不是毒品,真的是一些服裝樣品去交貨,後來錢越來越多,她也知道基本上帶的是都是毒品了,只是她一直有僥倖心理。

後來我又知道孫科長完成初審了以後,又給她媽打過電話,告訴她,她的女兒要被槍斃了,讓她找時間來見見她。也讓她與她媽通話過,她還是哭的說不出話來,只說「對不起」。

孫科沒有在騙她和她的媽媽,司法實踐如果抓不到毒品的下線,所有罪責都要由這個人承擔,而這個人如果不配合執法機關的調查工作,將沒有任何從輕或減輕情節。中國法律 50 克毒品可以判死刑,十餘年前,對於 2.23 公斤海洛因來說,已經無所質疑地要死刑了。

或許有人會覺得第二天她不都招了嗎?為什麼還要判死刑呢?

因為整個毒品交易鏈條上所有人都是要自保的,如果她的上線或下線三十或者六十分鐘聯絡不上她,這個姑娘這裡是需要每半個小時給在越南的一個電話通報自己的情況,然後刪除通話記錄。她不主動聯絡「男朋友」的朋友,朋友也不會主動聯絡她,他們都將會將會永遠地消失,以現有的偵查手段幾乎不可能再找到他們了——何況他們用來接頭的一般還不是真名字,更別說她的所謂「男朋友」肯定早就不在和她約定的地方等她了。於是,走私海洛因 2.23 公斤並抗拒執法部門調查、毫無立功表現,所有的罪行都壓在了她身上。

她的「男朋友」對她不會有一些的留戀,「男朋友」肯定還有其他的「女朋友」,這些「女朋友」就是他們整個毒品鏈上的消耗品,其實對於更大的上線來說,這些黑人也是他們交易鏈上的消耗品,他們給這些低端的運毒者起了一個很形象的名字,叫做「騾子」,就像古代軍隊裡運貨的消耗品一樣。連馬匹牛羊都算不上,就是那種平時幹髒活累活,出了事情就直接扔掉或者吃掉的動物。而天真的她,卻因為被迷惑的愛情,為了一點點小錢而毫無價值地獻出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那天是我最後一次見她,我忘不了她第一次給我講越南故事時候的靈動的眼睛,忘不了她黝黑而不好的皮膚,忘不了她抽搐而傷心的哭,忘不了那個夜裡她在鐵窗裡面像寫故事一樣給我回憶她的一生,也忘不了她紅著眼瘋著說「我全都招」的時候的樣子,也忘不了她站都站不住而被架走的樣子,也忘不了她癱坐在帶著手銬的審訊椅的樣子,這些樣子一直刻在我的腦子裡。我嘆息生活的貧困將一個人變成了這個樣子,也嘆息她的法律意識的淡薄和對物質生活不切實際的幻想終將讓她過早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這一年 10 月份,我在一則通告上又看到了她:「我局移交港口市檢察院 4.3 走私毒品案犯罪嫌疑人唐某紅,女,23 歲,因走私毒品罪被港口市中級人民法院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並處沒收全部資產。」

後來一起喝酒,我問孫科:「Patrick 找到了嗎?」

孫科笑了笑說:「這名字西非那邊滿大街都是,怎麼找得到,我們後面查了進出境的相關資訊,倒是有幾個他說的這個名字的人,不過都對不上。」

我又問:「這個女的關進去以後怎麼了?她家裡人來看她了嗎?」

孫科喝了點酒,說:「這種人都差不多一個樣,開始就是哭,去提審一次哭一次;後來法院一審判了,讓她家裡人來,也沒人過來,後來她也沒再上訴,後面的事情也跟我們沒啥關係了,都是檢察院看守所的事情,不知道等死的那段時間什麼樣子。都一樣的,哭多了就坦然了任命了。看守所事情多了,誰關心一個犯人有沒有來看她。這事情我們也不好問啊。」

最終,她的父母是不是走出深山,來這個他們肯定不知道的地方看她最後一面,或許是因為沒錢還是不想見她呢,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知道的是,他們一定也哭的很傷心吧。就像我那天見到她哭一樣。

對於我們這個邊境城市的中級人民法院判處的毒品相關案件來說,這也是個普通的案子,不會有什麼人特別說起她,所以除了裁判網那冰冷的判決,再也不會有什麼人提起她的名字了。

協助抓獲這起海洛因案件,使我又收穫了一個個人嘉獎,但是我卻高興不起來,因為這次我見證的是一個生命的離去——這是我經手的第一個被槍斃的人,而且,直到現在,遇到小姑娘哭我都沒什麼感覺,因為還沒見過像她一樣哭的這麼慘的……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