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貧窮無知而運毒的大山女孩_第二章 她好像只會好看這一個形容詞
她好像只會「好看」這一個形容詞,但是終於她透過她美麗的描繪,讓我產生了一點點興趣,我問她:「什麼是沙丁魚風暴。」
她眼睛閃了一下,對我說:「就是很多魚圍在一個地方轉圈,很美麗很好看。你知道龍捲風嗎?就是很多魚在一個地方轉起來,就像龍捲風一樣,這些魚都是沙丁魚,所以叫做沙丁魚風暴了。不過海里的魚還有很多,它們顏色都不一樣,都可能成群成群地活動,有些時候人下去潛水,它們還會游過來,也是很有意思的。」
我又毫無表情地看著她,她看到我的表現,好像略顯失望的樣子,我覺得這個人如果不是在這種場面下認識,或許可以成為一起討論旅行的朋友,但是這個時候我總是越來越覺得她有點可笑了,我在擔心她的生死,我們在想辦法挽救她的生命,而她卻在關心我是否關注她的故事。
看到我好像對她的旅遊故事一點都不感冒了,她又喝了點水,她又開始給我聊了聊她在廣東的工作,她好像有點憂傷地,說:「我之前在一個紡織廠裡,做紡機工人,工作特別辛苦,還賺不到多少錢,我們那個工段的工頭還經常欺負我。我幹了兩三年,才攢了兩萬塊錢,都給我媽媽了,我媽生活也不容易。我家真的太窮了,唉,這些事情就不說了。」
她又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後來我認識了我男朋友,他人真的特別好特別體貼,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好的男朋友,他關心我工作,關心我生活,還帶我去很多地方旅遊,我最開始去芽莊學潛水就是他帶我過去的。他還帶我去過泰國,去過印度,以後還準備去馬爾地夫,真的很幸運能夠遇到他。」
我又看了看她護照,發現她在泰國還待過三四天,我問了她一句:「你男朋友,他現在在哪呢?」
她回答道:「他是做服裝貿易生意的,臨時有個業務,還在越南,讓我先回來,現在應該在河內吧。」
現在我們都知道這是很普通的套路,但是十幾年前剛剛工作的我也並沒有覺得有什麼,只是好奇怎麼可能有這種男朋友呢?簡直太懂女性的心理了,尤其這種大山出來的長得不怎麼好看還沒有見過什麼世面的女孩子,給點好處讓她見點市面,再對她好一點,女孩子就會死心塌地了。他可能覺得和我聊天無聊,就不在和我說話了,卻問旁邊的戰士是哪裡人。兩個戰士看了看我都沒有說話,這姑娘便也不再說話了。
大約十幾分鍾後,值班關領導欒副關長、查私科與偵查科都有人過來了。
欒副關長把我叫出來問她現在是什麼情況。我只好一五一十的告訴他,她總是在聊她的旅遊和生活,根本不承認這些海洛因和她有任何的關係。
欒副關長、查私科和偵查科的兩位副科長都進到我們的值班室,查私科的孫科長和藹地對她說道:「小姑娘,你的人生還很長啊,我知道你肯定也是被別人騙的,你現在告訴我們,這些東西是誰給你的,你要把這些東西交給誰,後面的事情我們幫你處理,保證你和你的家人不會受到什麼影響。」
這位唐姑娘依然說道:「領導們,我真的不知道我包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啊!希望各位領導能給我做主。」
孫科又重複了一些我之前給她說的內容,就是如果她不配合我們工作,那麼走私這些海洛因的罪行都要算到她的頭上,她如果現在告訴我們誰交給她的,她要交給誰,我們都能給她算作立功表現。
偵查科李科長也給她講了一些走私毒品的利害關係,讓她趕快交代,但是她一口咬定和她沒有關係。孫科長他們在反覆勸說解釋了將近二十分鐘之後,給欒副關長商量了一下。
欒副關長問她:「唐小紅,我們最後一次問你,你確定這些海洛因與你沒有關係?」
姑娘堅定地說:「我真的確定,這些東西不是我的!」
欒副關長看了看孫科長還有我,對我說:「先帶回關裡關起來吧。」
我帶兩個戰士們跟著孫科長開來的警車,把唐姑娘和越南娘媽一起帶回了關裡,關在九樓的拘留室裡,越南娘媽從被拉上車就一直在哭,一邊哭一遍一直用中文說「回家、回家」,但沒有一個人搭理她。唐姑娘依然很平靜,我們把她隨身物品都裝在證物袋子裡,她也很配合地跟著我們走。
因為假期期間,人手不足,孫科讓我在拘留室看著她們,她關在拘留室的鐵門裡,越南娘媽在隔壁的拘留室,有個門透過去。我和一個戰士在唐姑娘的鐵門外面,另外一個人在越南娘媽的鐵門外面,我有一個一把椅子摺疊床,兩個戰士們每個人有一個椅子。孫科長找來了兩個軍綠色的毯子,讓我給被關起來的人沒人一條,我給越南娘媽的時候,她哭著差點給我跪下來,連聲說「謝謝」。
這姑娘依然很鎮定,她依然不怎麼說話,大概想說的已經在我們的值班室說完了。大概到了晚上一點左右,孫科長過來了,而且把她手機拿了過來,給她說:「接個電話吧。」
她挺詫異地問:「誰?」
孫科長說:「你接了就知道了。」
原來電話那頭是這個小姑娘的媽媽,她們說著我聽不懂的方言,那是明顯是在和親人聊著家裡的事情,說著說著她就哭了,哭的很傷心那種,後來發展成哭的說不出來話了,我還沒見過誰這麼傷心地哭過,到現在都沒見過。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孫科長看了看錶,伸手要姑娘把電話還給她。她好像還沒說完話的樣子,有點驚訝地哭著看著孫科長。
孫科長不耐煩地擺擺手,她終於把電話還給了孫科長,孫科長對她說:「情況我都給你家裡說了,有什麼想說的今晚可以想想,組織一下語言,明早我們再來找你。不過你自己估計也知道的吧,你對你那邊的人已經沒什麼價值了。」
孫科長剛準備要走,又回身給她說:「對了,下次再給家裡打電話講點後事安排一下吧,以後能通話的機會不多了。」
唐姑娘很驚訝,只是哭,沒有說話。
孫科長把我叫出拘留室對我說:「你給戰士也說下,晚上你們都睡會兒吧,明天肯定還有事情。她也出不來跑不了,她愛說什麼給她說就好了;這種人也不敢死的,我今晚也就睡在辦公室裡了,有事情找我。」
我回到拘留室,她還在哭,她又哭了一會兒,開始跟我說話,還是之前差不多內容,我看了看她,沒睬她,她就一邊哭一遍說話,哭到抽搐那種。
她說她家住在重慶巫山區的山裡,很偏遠的山裡,三峽灌滿水都淹不到的那種山裡,她家裡很多人都沒怎麼出過大山。她說她爸爸身體不太好,她媽媽天天在家裡幹農活,她說她爸爸有些時候喜歡喝酒,喝了酒還會罵她,說她女孩子,也罵他的媽媽,說生了女孩。
她哭著說她的媽媽真的很苦,這麼勞累還過不上好日子,她想多賺點錢給家裡過點好日子。她還說她是大姐,還要供兩個弟弟上學,說她家沒有電話,說和她媽聯絡一下都很困難。
這時候我好像明白了,為什麼孫科長用了這麼久才能聯絡上她的媽媽,應該是找人轉達的吧,深更半夜確實不容易。
她還說她弟弟們很可愛,會幹農活,還會在家裡燒火做飯,讀書也比她好。說她回趟家很困難,從 16 歲開始就到廣東打工了,初中都沒上完,她爸爸也不想讓她上了,她到了廣東先去電子廠幹,雖然賺的多一點,但是確實太辛苦了,後來就再去紡織廠裡幹。
後來她又說她父母都是老實本分的農民,她說她爸爸雖然脾氣不好,但是他們一家人都不可能犯罪的,她又強調了一遍說她的父母大山都沒出過,就指著家裡的一點地活著——那個時候國家還沒有全面扶貧,這應該都是真的。
從小在城市長大的我在後來去過很多十萬大山裡的地方之前,對這些東西還沒有特別的概念,就覺得這個人挺有意思的,開始有關自己的事情什麼都不想說,現在沒人讓她說話了,她卻什麼都說。
既然她說了這麼多了,而且毫無停下來的樣子,我問了一個最開始抓到她就想問的問題:「你現在什麼都可以講了,既然你男朋友對你這麼好,你聊聊他吧。」
她哭著介紹道:「他是十分體貼熱情的,最開始追我的時候天天都給我買東西,很體貼關心我的生活、我的工作、我的家庭,每次不舒服的時候他都來照顧我,他雖然會的中文不多,但是都在好好學習中文,他也教我學英語,現在我的英語水平已經可以做到基本溝通了。」
我問他:「多大了,哪裡人?」
她停了停,接著哭著說:「他比我大十歲,但是真的對我特別好,我覺得我再也遇不到對我這麼好的人了,我長這麼大,受到了很多歧視,但是他一點都不歧視我,對我很好。對了,他是奈及利亞人。」
我心裡想,竟然是奈及利亞,就問她:「黑人吧?」
她有點堅強,說:「黑人怎麼了?他在中國和東南亞做服裝生意,做的挺大的,要進貨所以去的國家很多,越南、柬埔寨、緬甸、馬來西亞、印度、斯里蘭卡等很多國家都去過,有時候我也幫他帶一些服裝樣品。」
我當時心裡又驚訝道,覺得她這隻會說「好看」的人她竟然還知道斯里蘭卡。
她擦了擦眼淚,又說道:「對的,他有不少東西要帶回中國,畢竟做生意的,帶一趟就能給我不少錢。有時候錢多點,有時候錢少點。」
我當時就很好奇,認真地看了看她,然後問她:「他叫什麼名字寫一下吧?」
我給了她一支筆讓她寫下來名字,他也很配合的寫了下來,是一個叫 Patrick 什麼的人。
我又問她:「帶了多少次了,這次帶東西給多少錢啊。」
她先是愣了一下,對我說:「帶的次數六七次了吧,有時候一兩千,這次兩萬,兩萬的帶過三次。」然後馬上給我解釋道:「我真的不知道是什麼啊!」
我當時心理一驚,不是因為她說她帶了幾次,而是兩公斤海洛因才給兩萬塊錢,要知道已當時的價格兩公斤這種一手海洛因至少至值五十萬!如果加上其他的材料分銷到內地,這種無雜質的純正海洛因還要新增麵粉、滑石粉之類的新增劑才能到最終的那些吸毒者手裡,因此 2010 年的時候這包東西怎麼價值都在一百萬,那時候可以在北京買一套小房子,但是冒著生命危險運毒的人,才得區區兩萬塊錢,我當時估摸著怎麼著也要八萬十萬的塊才值得幹。
我沒有聽她的解釋,我拿著紙條去找孫科長,給她說了一下情況,他說他會查查的,不過他給我說:「這都這麼久了,八點到現在五個小時了,抓下線的人肯定是抓不到了,再說她說的這名字,也不一定是真的,如果是廣東的黑人的話,他們忽悠這些小女孩,沒幾個用真名的,他們假的護照都能辦,就是給這些小女孩看的。」
我回到了關她的地方,她除了給我說她不知情之外,又一遍地在說他們山區的貧困、廣州的打工、東南亞的旅途,好像並沒有什麼新意。她甚至說到她要立功贖罪,她開始對我她要把東西帶去長沙,又說以後出去了一定好好生活,再也不會到處跑來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