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霜風昨夜寒_第12章 12

昨夜霜風昨夜寒發布時間:2026-04-28作者:八萬春

殿內燭火噼啪作響,映照著他明滅不定的臉。

良久,他猛地轉身,幾乎是倉惶地逃離了蒹葭宮。

那封請退的摺子,他沒有批覆,也沒有再提起。

但他也不再踏足蒹葭宮。

宮中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

帝后失和的訊息終究是瞞不住的,只是無人敢公然議論。

他依舊會過問太子和公主的起居學業,賞賜也依舊會送來,只是不再是流水般的殷勤,而是變成了例行公事的份例。

他開始頻繁出入京中國公府,太醫院的院判幾乎常駐在那裡。

這些訊息,透過青黛欲言又止的神情,偶爾飄進我的耳朵。

我只是聽著,心中再無波瀾。

我開始真正著手安排移宮的事宜。

長秋宮年久失修,我讓人簡單清掃佈置,只要求乾淨整潔,並未要求恢復往日的奢華。

明珠和冕兒變得異常沉默。

冕兒更加刻苦,眉宇間時常籠罩著一層陰鬱。

明珠則常常抱著我,小聲問:“阿孃,我們一定要去那個冷冷的宮殿嗎?珠珠不喜歡那裡。”

我撫摸著她的頭髮,柔聲道:“那裡清靜,珠珠若是想熱鬧,可以常去皇祖母那裡,或者……等你再大些,讓你父皇為你開府建邸。”

我已在為他們鋪展後路,儘可能地,在我還能做到的時候。

半月後的一個夜裡,我摒退左右,獨自在窗前站了許久。

我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了腰,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抬手掩唇,雪白的帕子上,赫然綻開一抹刺目的紅。

我看著那抹紅,怔了片刻,隨即竟感到一種奇異的解脫。

也好。

這深宮十六載,耗盡了我所有的心力。

油盡燈枯,或許正是我最好的歸宿。

至少,不必再去長秋宮,熬那望不到頭的冷寂餘生了。

我緩緩將染血的帕子收入袖中,神色平靜地喚來青黛,吩咐道:“明日,去請太醫吧。就說本宮……染了風寒。”

我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

青黛看著我蒼白的臉色,似乎明白了什麼,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卻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聲,只是重重地點頭:“是……奴婢明日一早就去……”

我朝她安撫地笑了笑,目光越過她,望向窗外無盡的黑夜和飛雪。

這一生,如同鏡花水月。

我拼盡全力去捂一塊永遠不會熱的冷玉,到頭來,灼傷的是自己,凍壞的也是自己。

若有來生,只願生於尋常百姓家,得一人心,白首不離。

不必富貴,不必榮華。

只要那顆心裡,滿滿當當,只我一個。

皇后觀玉一病不起,湯石罔效,於次年春薨逝,諡號“端懿”。

帝悲慟,罷朝三日,命舉國哀悼。

端懿皇后葬入後陵,並未與帝同穴。

自那日起,皇帝像是變了一個人。

身體強健的他,漸漸也病體沉痾起來。

不知過了幾個春冬,他看著病榻前的殷冕,留下幾句囑咐,便永遠的閉上了雙眼。

想來世上之事,大多如此。

越想握緊的,便越容易逝去。

深情越滿,便越容易被辜負。

……

太子殷冕繼位後,尊奉明珠長公主,善待秦氏母女,卻始終疏遠。

秦箏之女阿沅體弱,未及成年便早夭。秦箏此後長居佛堂,青燈古佛了卻殘生。

新帝殷冕一生勤政,後宮虛設,子嗣單薄,常於深夜獨對一枚舊日香囊靜坐,無人知其所想。

宮牆深深,鎖住多少紅顏枯骨,又掩去多少無人知曉的真心與遺憾。

唯有那年蒹葭宮的雪,紛紛揚揚,落滿了所有人的餘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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