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霜風昨夜寒_第8章 8

昨夜霜風昨夜寒發布時間:2026-04-28作者:八萬春

自那夜之後,殷徹再未踏入蒹葭宮。

他似乎暗自做了什麼決定。

宮人們行事愈發小心翼翼,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生怕觸怒了看似平靜無波,實則周身都散發著冷意的皇后娘娘。

明珠和冕兒也察覺到了父母之間那層看不見的堅冰。

明珠不再嘰嘰喳喳地拉著我說這說那,變得安靜許多,只是那雙酷似她父親的眼睛裡,時常帶著一絲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擔憂和困惑。

冕兒則更加沉默刻苦,在上書房的表現愈發優異,彷彿想用這種方式,來彌合些什麼。

我照常處理宮務,核對賬目,訓導宮女,去太后處晨昏定省。

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往更加井井有條。

只是青黛知道,我夜裡睜著眼到天明的時候越來越多,手邊的針線活計,也許久未曾動過了。

這日午後,我正在翻閱尚宮局送來的新春用度預算,胡大監又來了。

他這次的神色,比上次傳達追封旨意時更加謹慎,甚至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憐憫。

“娘娘,”他躬身行禮,聲音壓得低低的,“陛下……陛下命奴才來傳個話。”

我放下硃筆,抬眼看他,目光平靜無波:“陛下有何吩咐?”

胡大監嚥了口唾沫,艱難道:“陛下說……秦姑娘的女兒,名喚阿沅的那位,病得有些重了。京郊別院的暖閣更適宜養病……陛下……陛下今日午後,會親自護送她們母女過去小住一段時日。”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猛地攥緊,又倏地鬆開,只剩下空落落的麻木。

親自護送。京郊別院。小住。

那是剛登基那年初夏,他帶我去過的一處皇家別院。

依山傍水,引有溫泉,景緻極佳。

那時他還拉著我的手,在荷花池邊說:“等日後政務不那麼繁忙了,朕就常帶你和孩子們來此小住,只我們一家人。”

言猶在耳,如今他卻要帶著另一個女人和她的孩子,去實現當年對我許下的、未曾兌現的諾言。

我端起手邊的茶盞,指尖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溫熱的茶水入口,卻品不出一絲味道,只有滿口的苦澀。

“本宮知道了。”

胡大監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般反應,愣了片刻,才慌忙應下:“嗻……奴才,奴才一定把話帶到。”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彷彿多待一刻,都會被這宮殿裡無聲的壓抑吞噬。

殿內又恢復了死寂。

青黛擔憂地望著我:“娘娘……”

我擺擺手,示意她不必多說。

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條縫隙。

冷風裹著雪沫瞬間灌入,吹得案几上的賬冊嘩啦作響。

遠遠地,似乎能聽見宮門方向傳來一些細微的動靜。

是車馬準備啟程的聲音吧?

我望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直到手腳冰涼,直到那點細微的聲響也徹底消失在風雪聲中。

“青黛,”我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說,他現在是不是正小心翼翼地扶她上車?會不會怕她冷,把自己的手爐遞給她?會不會……看著那個生病的孩子,眼裡滿是心疼?”

就像當年明珠生病時,他徹夜不眠地守在床邊,親自喂藥時那樣。

青黛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娘娘!您別想了……求您別這麼折磨自己……”

我緩緩關上車窗,隔絕了外面那個冰冷的世界。

轉過身,臉上竟然還能扯出一個極淡的笑來。

“沒關係了。”我說。

真的,沒關係了。

哀莫大於心死。

傍晚時分,明珠紅著眼睛跑進來,撲進我懷裡,抽噎著問:“阿孃,父皇是不是不要我們了?他為什麼要帶那個女人和她的孩子去別院?為什麼不能帶珠珠去?”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傻孩子,父皇是君王,君王有君王的職責和考量。秦夫人的父親和兄長是為國捐軀的英雄,她的孩子病了,父皇多加照拂,是理所應當的。這不是不要我們。”

“可是……可是宮人們都在偷偷議論……”明珠抬起淚眼朦朧的小臉。

“議論什麼?”我擦去她的眼淚,“議論你父皇更看重別人?還是議論你阿孃這個皇后即將失寵?”

明珠被我的直白嚇住了,忘了哭泣。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珠珠,你記住。你是大盛王朝最尊貴的公主,你的哥哥是國之儲君,而你的母親,是父皇明媒正娶、祭告過天地宗廟的皇后。我們的地位,源於我們自身的身份和你們父皇曾經給予的、天下皆知的尊榮,而非取決於他今日又對誰流露了多餘的憐憫。”

“只要你自己立得住,就沒人能真正看輕你。”

我的目光越過她,看向不知何時站在殿門口,靜靜聽著這一切的冕兒,“冕兒,你也過來。”

冕兒走到我面前,少年老成的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肅。

我拉住他們兄妹二人的手,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你們也要記住,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你們兄妹二人,要互相扶持,互為倚仗。這深宮之中,能完全信任的,唯有彼此。”

兩個孩子似懂非懂,卻在我的目光下,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阿孃你呢?”

“我啊?”

我摟住兩個孩子,沉默片刻,卻再也沒有開口。

窗外,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將雪地染上一層昏黃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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