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四點的重逢
解剖刀劃破胸腔時,沈歸晚的手很穩。
凌晨四點十七分,江城最老的巷子裡飄著細雨。死者仰面躺在青石板上,白襯衫被血染成暗紅,像一朵開敗的荼蘼。雨水沖刷著血跡,在石板上蜿蜒成細小的溪流,在路燈下泛著詭異的橙光。
“第七個了。”刑警隊長老周蹲在屍體旁,煙味混著血腥味,“同樣的手法,同樣的位置,同樣的......”
他沒說完,但沈歸晚知道後半句。死者右眼被挖走,左眼完好——和前六具屍體一模一樣。傷口邊緣參差不齊,像是用並不鋒利的工具倉促完成的。
她戴著手套托起死者的臉。很年輕,不超過二十五歲,睫毛上還沾著雨水,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讓她想起一個人——三年前失蹤的顧沉,也是這樣的年紀,這樣的輪廓。
“死者身份?”她問,聲音冷靜得不像話。
“林默,25歲,心理諮詢師。”老周翻著筆記本,“獨居,父母在國外,同事說他最近在給一個失憶症患者做治療。”
沈歸晚的解剖刀在第四肋間停頓。失憶症。這個詞像一根刺,扎進她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讓一讓。”身後傳來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沈歸晚的解剖刀在骨頭上發出輕響,像是某種預兆。
三年了。這個聲音在她夢裡出現過無數次,每次都在她轉身時消散。現在它真實地響在雨夜裡,像一把鈍刀割著她的神經。比記憶中更低沉,帶著磨砂般的質感。
顧沉。
他穿著黑色連帽衫,帽簷滴著水,右手纏著繃帶。三年前的顧沉不會這樣穿衣服,他偏愛淺色毛衣,笑起來眼角有細紋。現在的他像是從陰影裡走出來的,整個人鋒利得像是隨時會割傷靠近的人。
“嫌疑人。”老周低聲解釋,聲音裡帶著警惕,“凌晨三點十五分,監控拍到他和死者在這條巷子裡爭執。畫面裡他掐著死者的脖子,然後......”
“然後什麼?”沈歸晚沒抬頭,解剖刀繼續工作,像在切割某種無形的聯絡。死者胃部殘留物顯示死亡時間在凌晨三點到四點之間,利器刺穿心臟,一擊斃命。傷口乾淨利落,兇手顯然對人體結構很熟悉。
“然後死者倒地,他蹲下去,畫面就斷了。”老周的聲音有些發抖,“技術科說像是被人為干擾了訊號。”
沈歸晚終於轉身。顧沉站在警戒線外,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他的左眼完好,右眼——她呼吸一滯——右眼下方有一道新鮮的傷痕,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劃過。
“姓名?”她問,聲音比想象中平穩,彷彿只是在詢問一個陌生人。
“顧沉。”他答,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照顧的顧,沉沒的沉。”
“年齡?”
“二十八。”
“職業?”
他沉默了兩秒,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陰影:“不記得了。”
解剖刀停住了。沈歸晚終於抬頭看他。雨幕中,顧沉的眼睛漆黑,像被挖走的那隻右眼留下的空洞。但奇怪的是,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已經接受了某種命運。
“沈法醫,”他輕聲說,聲音裡帶著某種她讀不懂的情緒,“我們認識嗎?”
巷子深處傳來警笛的回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沈歸晚摘下一隻手套,從證物袋裡取出一片銀杏葉——死者左手緊攥的,葉片邊緣有細小的鋸齒,像是被人刻意撕成了特殊的形狀。
“銀杏葉,”她說,聲音很輕,“江城只有三處有百年銀杏。最近的,是你以前住的梧桐巷。”
顧沉的瞳孔收縮了一下。這個微小的變化沒逃過她的眼睛。他的右手無意識地撫過左手腕,那裡有一道疤——三年前車禍留下的,她親自縫合的傷口。
“我以前......”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但右手食指第二關節處有一道新鮮的傷口,“殺過人嗎?”
雨突然大了。沈歸晚的防水外套發出細碎的聲響。她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顧沉在解剖室門口等她,手裡也拿著一片銀杏葉。那時候他說:“歸晚,等這個案子結束,我們去領證吧。”
“死者右眼被挖,”她強迫自己轉移話題,聲音冷靜得像手術刀,“但手法不專業,像是用鑰匙或者髮卡之類的隨手工具。”
“像情急之下做的。”顧沉接話,聲音出奇地平靜,“比如,不想讓對方認出自己,或者......”
“或者什麼?”
“或者,想保留對方的眼睛。”他抬頭看她,左眼在路燈下泛著奇異的光,“沈法醫,你相信記憶會儲存在眼睛裡嗎?”
老周警惕地靠近一步。沈歸晚卻注意到顧沉左手腕的疤痕在雨水中泛著不正常的紅色,像是剛被什麼東西刺激過。
“跟我回警局。”她說,聲音比想象中乾澀。
解剖刀放回工具箱時發出清脆的聲響。沈歸晚知道,這把刀今晚再也用不上了——死者的心臟上,插著一把手術刀。她的手術刀。三年前顧沉送給她的那把,刀柄上還刻著"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