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因為貪吃付出過怎樣慘痛的代價?_第四章 登船前

登船前,他看到個年輕女子,穿著一襲白色風衣,站在碼頭後邊的高處。微風揚起滿頭青絲,黑髮蓋住她迷離雙眼,露出一張蒼白的臉。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大師兄在心底默唸《詩經》裡的句子,自從迷戀上游艇夜宴的三道菜,他便再沒對任何女人動過心。女子原本眺望江面,恰好發現他的注視,轉下頭,目光幽深地看著他。

她的右手抓著欄杆,五根手指簡直性感。同時,她的左手露出袖管,卻只有一個光禿禿的手腕。

忽然,杜超覺得見過她,是在……也許……電視上吧……很多年前,有過某位鋼琴少女,與郎朗一樣被許多媒體報道過,後來不知為何失蹤了。

等他登上游艇,有人告訴他——這位女子,三年前賣出自己的一隻手,成為第一隻「美人掌」。後來,每逢週日清晨,她便準時出現,安靜無聲,佇立許久,獨自離去。

遊艇緩慢開到黃浦江心,被一片白霧籠罩,再也看不到岸上的她。杜超轉入底艙,有間小小的手術室,兩個穿白大褂戴口罩的男人,全身只露出一對眼睛。他被打了麻藥,躺下張開嘴巴,一支鑷子抓住舌尖。麻醉使他沒有任何感覺,彷彿已不再是自己的舌頭。不到兩秒,手術刀已切斷舌根,將他的舌頭放到托盤上。

經過簡單稱重,這條舌尖只剩下二十克,並且隨著流血而變輕。有人為它做了消毒和清洗,塞入特製的容器,裝在冰箱裡儲存。經過十二小時的冰鮮之後,當晚,這條舌頭將會被搬上夜宴的餐桌。

麻醉的效果還沒過去,他反而覺得輕鬆了許多,終於扔掉了嘴巴里的累贅。

他收到一百萬元酬金,用其中的五十萬,給自己預訂了一塊墓地。剩下的五十萬嘛,他給了我——今晚,只剩下一張未售出的請柬,他當場買下來,委託服務生送給我。「話癆」為什麼要這麼做?用曾經最寶貴的舌頭,換來的只是自己的墳墓。他希望我吃掉他的舌頭?他是這樣用筆解釋的——

「阿蔡,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無論你怎樣討厭我。十年前,在崇明島上吃野河豚那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聲抱歉。我只是想把你培養成一個吃貨。好幾次,我在報紙上看到你簽名售書的訊息,悄悄混在你的讀者人群中。有時候,我會帶著你的書,排隊來到你面前,可你只顧著匆忙簽名,竟不抬頭看我一眼。

我在想,究竟是什麼場合,什麼時候,我才能真正讓你明白——我依然想跟你做好朋友。我已時日無多,等到埋入墳墓,便再無機會。不如,讓你品嚐我身上最重要的一部分。雖然,我的舌尖已不再靈活,但味蕾深處的記憶還在。也就是說,吃了這舌尖,等於一次性品嚐了世間所有美味,可謂死而無憾。」

我沒能吃了他的舌尖的一部分,不知是我的不幸還是幸運?悽慘的車內燈下,「話癆」張開嘴,看不到舌頭,只有小半截舌根殘留。

杜超遺憾地搖頭,兩行熱淚,從雙頰墜落,小本子已被他寫滿了——

「我只是渴望,讓我的舌尖與你的舌尖,以這樣一種方式重逢。讓我的身體的一部分,永遠停留在你的身體裡。在黃浦江上,在遊艇夜宴,在舌尖上的一夜。」

於是,在最漫長的那一夜,我擁抱了他。他的身體很冷。

大師兄杜超抓緊我的手,十秒鐘後放開,開啟車門,自生自滅在黑暗中了。

我慢慢開始相信這句話——人生的喜怒哀樂盡在舌尖。三天後,我收到了杜超的訃告。雖然,很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畢竟在十年前,這傢伙裝死騙過我一次,但我還是去了一次殯儀館。這回,他是真的翹了。

追悼會現場的遺像,他在黑框中微笑——許多年前,每次當他在高談闊論,同時拉著一張烈士般嚴肅的臉,我就會想到此刻情景。我沒有猜到開頭,但猜到了結尾,我想。

參加葬禮者寥寥無幾,花圈總共只有一個。大師兄沒什麼親人,早跟當年的朋友斷絕了往來。來送他最後一程的人,究竟跟他是怎樣的關係呢?

但我認出了幾張面孔——

那個……那個……不是上禮拜才見過嗎?遊艇夜宴的服務生?是,就是他端著托盤,給我送上了請柬。

對,旁邊還站著另一個,就是把「舌尖」切成七份,最後把我趕出去的服務生。

等一等,我看到了遊艇的船長。那晚,我還煞是羨慕他掌舵的範兒。我這才明白了,前來送別杜超的,竟然全是夜宴遊艇上的工作人員。更教人驚詫的是——他們都管遺像裡的人叫老闆。我開始分裂了。哀樂響起之前,我拽住船長和廚師,想要立刻知道真相。真相是這樣的——三年前,房地產開發商兼電影製片人杜超,因為得罪了官員,被迫金盆洗手,退隱江湖之遠。他用最後的一筆積蓄,自海外購買了遊艇。作為一名資深吃貨,他以畢生心血研發出三道菜:「美人掌」「窗籠記」「舌尖」。他召集船長、廚師、服務生,還有奢侈品公關出身的銷售總監,將遊艇改裝成黑色的水上餐廳,建立了秘密的「夜宴」品牌。

夜宴的三道菜生意火爆,漸漸成為中國富人身價之象徵,如同香車美人不可或缺。誰若是沒有上過這艘黑色遊艇,都不好意思去美國IPO①。遊艇老闆則隱入幕後,平常不以真面目示人,只在每回夜宴就餐之際,躲在一面鏡子背後,默默觀察人們享用美食的表情。

然而,一年前,杜超突然被查出患有癌症。舌癌。

這是口腔癌的一種,據說病因是吃了太多不該吃的東西。雖說他春秋正旺,卻已說過別人幾輩子都說不完的話,綜合原因致癌細胞發育。他一度想要自殺,如果必須要切除自己的舌頭,才能夠保住性命的話。

最後,杜超還是在舌尖與活著之間,選擇了後者。他迅速完成了舌頭切除手術,從根部徹底截斷,看起來非常成功,所有的癌細胞都被消滅了。失去舌尖之後,他從「話癆」變成了啞巴。並且,他喪失了對於美食的興趣,因為不再能夠嚐到任何味道,包括他自己發明的三道菜。如同行屍走肉般,他度過了最黑暗的半年,直到去醫院複查時,意外發現癌細胞復活,這回已轉移到了大腦。人,可以切除舌頭,但無法切除腦子。他已追悔莫及,早知如此,不如當時就死了乾淨。一週前,沒有舌頭的「話癆」,病入膏肓,奄奄一息。他從加護病房裡逃出來,給我準備了請柬,一邊在手背上插著輸液針頭,一邊躲在餐廳的鏡子後面看我。

當天凌晨,在碼頭邊的停車場裡,人們發現了他的屍體。根據停車場的監控記錄,杜超坐進了我的車,我們筆談了大約兩小時。然後,他獨自下車。就在我駕車駛離的同時,他虛弱地暈倒在黑暗角落,再也沒有起來過。

那一夜,我和他擁抱道別,其實,就是他的永別。而他寫給我的那些故事,絕大部分都出自杜撰,也成了他的絕筆。

而我,是他生命中最後見到的人。真相說到這裡,我已徹底明白了——大師兄只是想在臨死前,再捉弄我一次。

不得不承認,這傢伙的演技長進了。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思想境界,才會用生命來表演呢?廚師還告訴我一個秘密——所謂「夜宴」,是用來欺騙富人的。其實,「美人掌」是豬手,「窗籠記」是豬耳,「舌尖」就是豬舌頭,只是偽裝成人體形狀,加入獨特的人工色素與調味料,使其具有人肉的色香味。而遊艇上全部的食材,實際價值不超過兩百塊。

說到此處,哀樂響起,杜超的員工們紛紛向老闆鞠躬。可見他管理團隊還算成功,至少大家都念他的好。

而我沒有鞠躬,而是繞到黑色帷幔背後,看到了水晶棺材裡的死者。

毫無疑問,這是一具屍體,雖然化過妝容,但仍與活人有著明顯區別。

「話癆」終於死了。我的手指,隔著玻璃,冰冷到燙手,放在他嘴唇的位置上,裡面已沒有了最重要的那一部分。哀樂聲結束,大家瞻仰遺體,有人捧著個陶瓷圓罐,彷彿大師兄已被燒成灰了。廚師旋開罐蓋,小心翼翼取出個玻璃瓶,泡滿了酒精之類液體,還有一枚舌尖。他說,杜超在完成切舌手術之後,向醫生要回了自己的舌頭,用酒精泡在玻璃瓶中。忽然,我想起前清的老太監們,用石灰罐珍藏自己的命根子,一輩子。

根據杜超的遺囑,這枚舌尖將作為最後的禮物送給我。

×,怎麼不送我一艘遊艇呢?話雖如此,我還是接過這瓶遺贈,看著玻璃瓶內壁之中,被酒精泡得脹大的舌尖,充滿癌細胞發黑的肉質,居然依舊有些眼熟。半小時後,我目送大師兄杜超被塞入火化爐。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但是,對我來說,至為遺憾的是——再沒有人以裝死來欺騙我了。

我把「話癆」的舌尖捧在手心,這是他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部分。「話癆」被燒成灰燼的次日,恰逢週日,頭七。清晨,六點。我來到黃浦江岸,遊艇碼頭。天矇矇亮,曉風,殘月。獨一無二的黑色遊艇消失了,聽說是被杜超的債主拍賣了。空蕩

蕩的碼頭上,只有若干流浪貓在覓食。附近常有人捕捉野貓煮了吃,或者送入街頭大排檔變成烤串,偽裝成羊肉或牛肉……我開啟手裡的玻璃瓶,將浸泡在酒精中的舌尖,傾倒在碼頭的木質地板上。

幾隻飢餓的貓,循著氣味奔來,圍繞幾圈嗅了嗅,就將「話癆」的舌尖分而食之。它們在角落裡打作一團,地上只剩一攤酒精痕跡,依稀還有某個人的氣味。

我想,這是他和它最好的歸宿。痴痴看著江上風景,當我轉頭離去之時,發現身後站著一個年輕女子。

白風衣,黑長髮,如雪容顏,很想問她要個微信或QQ號。可我不知道,她究竟是在看我,還是看我身後的江面,抑或那艘消失了的黑色遊艇。風,吹亂她的長髮。她伸出右手,五根手指,纖長白嫩,天生適合鋼琴,象牙梳齒般,捋過額前髮絲。然而,她的左手,始終隱藏在袖管深處……閉上眼睛,不敢再看下一秒。我的手腕、雙耳、舌尖都莫名地刺痛。吃貨們,小心舌尖。

①InitialPublicOfferings,企業首次公開募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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