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因為貪吃付出過怎樣慘痛的代價?_第二章 托盤裡有張黑色請柬

托盤裡有張黑色請柬,寫著我的名字,還有兩個行書大字——夜宴。順利來到遊艇碼頭,看到一艘外形超酷的大型遊艇。與通常的遊艇顏色不同,這艘船通體都是黑色,若是深更半夜簡直可以隱形。上船剎那,腳下隨波浪起伏,自然想起傳說中的海天盛宴,杜超對我可真好啊!可惜,遊艇上只有兩個年輕的男服務生。

我有些緊張,又不敢逮誰來問一下,以免露怯丟臉。我靠在船舷邊上,用眼角餘光,瞥著其他幾位客人,其中有一位竟是網際網路大佬,幾乎是跟馬雲、劉強東同等級別的。還有兩個也有些面熟,不知是在什麼電視財經節目裡,還是在某個頂級品牌的廣告上見過。不過,這些富豪都沒有攜帶女伴。遊艇起錨,黃浦江風從四面襲來,冷得我抱著胳膊發抖。江水混合著上游的泥土,中游的工業汙染,以及下游的海洋氣味,讓我不免想起十年前,在崇明島上的野河豚之夜。

所有客人在遊艇一層坐定,默數人頭,總共二十一個。其中三個女的,均非妙齡少女,容貌也只能說差強人意,有的簡直醜陋。最老的雖化著濃妝,起碼也有五十歲左右。

十八比三,而且是這樣的三個?今晚,這一版本的海天盛宴,口味是不是稍重了些?

其實,我還是喜歡小清新的。令我最失望的,是沒有發現大師兄杜超的蹤跡。難道他整容了?

每位客人手中都拿著一張號碼牌,發到我手裡是最後一張,在服務生引導下,從一號到七號的客人,先上游艇二樓餐廳去了。

原來,這頓「夜宴」要輪流享用,剩餘十四個人等在原地,規定禁止使用手機。沒有紅酒與高檔水果伺候,每人僅發一杯白開水。

我佯裝看著遊艇外的黃浦江——東岸的陸家嘴,花旗集團大廈的LED幕牆,亮起ILOVESHANGHAI的五彩燈光,背後是金

茂大廈與環球金融中心。正在建造的上海中心,五百米高,瓊樓玉宇之顛,雲霧深處,星光忽隱忽現。

其實,我是在注意每個人的表情。雖然都很沉默,但我能從其中幾人的目光裡,看出某種興奮期待,同時暗藏緊張與不安。甚至,有幾分拼死吃什麼的感覺。

半小時後,第一批的七個客人下來,有人用餐布擦去嘴角油水,究竟吃了什麼?這餐美食如此迅捷,別告訴我是泡麵加午餐腸。

隨後,第二批客人上樓。而我自然要等到第三批,敬陪末席。

下來的人坐在我身邊,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讓我看到了幸福。有人熱淚盈眶,彷彿此生無憾,可以立馬送進火化爐了。

這令我越發狐疑,聽說嗑藥也是類似效果,比如魏晉風度中的各位。繞過陸家嘴頂端江心的航標,不斷有江輪和沙石船經過,幾乎擦到一艘萬噸巨輪。我仰望對面船頭的集裝箱,不曉得是從北美還是歐洲來的,總之是另一個遙遠的角落。

舷窗敞開,我想要跳下去,逃離這艘危險的遊艇,游到對面的外灘。但我不會游泳。

小時候,有親戚在浦東,我常坐黃浦江上的渡輪。搶到船頭船尾,看雪白浪花,遠眺海關大鐘,古老中國銀行大樓屋頂。茫茫煙水,彷彿置身幻境。長大後,偶爾也會來到外灘邊上,看從無到有的陸家嘴高樓,還有江心駛過的各色遊船。

今夜,我在遊艇上,做別人的風景。不知不覺間,第二批客人下來了。有人掩面而泣,有人打擺子似的顫抖。那位在富豪榜上名列前茅的人物,則像白痴似的目光呆滯,把頭伸出舷窗,畫十字。

輪到我了。經過兩輪等待,腹中有些飢餓,自覺尚能忍受。按照號碼順序,我在七個人的最後,踏入遊艇上層,風急浪高,晃得厲害,抓緊扶手,入餐廳。

狹窄的二層船艙,只擺著一張圓臺面,剛剛清理過。每人一套標準餐具,服務生為你墊好餐巾。我用熱毛巾擦了把臉,飲料照例白開水,還有一小碟調味料,略微沖鼻,拌著芥末的醬油。

河豚刺身?猜疑之間,服務生已端上美食,碩大的陶瓷餐盤中,僅有一條尖尖的舌頭。

嗯?我不禁扶了扶眼鏡,不曉得這算什麼食材。但無論形狀還是色澤抑或紋理,都跟舌頭沒有任何分別——尤其舌頭尖的位置,依稀分辨出開叉的感覺,還有舌頭底下那根筋,簡直惟妙惟肖。

不可能是牛舌。我開啟手邊選單,發覺總共只有這一道菜,名曰——舌尖。什麼肉?還是某種做成葷菜樣式的素菜?據說豆腐可以模仿成很多食材。但我不是吃貨,不懂。但,有一點幾乎可以確定,這條「舌尖」並沒有經過任何烹飪,

無論炒、煎、炸、熘、熬、燴、燜、燉、煨、蒸……一樣都沒有過,根本就是生的吧?只是,經過廚師簡單地處理,或許被

冰鎮過?去除了血絲之類,儲存原汁原味。

舌尖刺身?

其他食客,雖也目露好奇,有人咋舌,有人虔誠,有人流口水,但沒像我這麼震驚,大概凡是上這條船的人,都有心理準備吧。

這時,服務生已用餐刀熟練地切開舌尖,平均分成為七份,依次送入每位客人餐盤。

不敢低頭,那份七分之一的舌尖,正躺在我的舌尖底下三寸。

再看另外六人,都已紛紛動筷,小心翼翼夾起,放入芥末調料,只蘸少許,便送入口中。個個細嚼慢嚥,似是慢慢品味其中妙處,以免囫圇吞棗,暴殄天物,落得八戒吃人參果的下場。

有個人吃著吃著,兩行眼淚落下來,但絕非芥末沖鼻。還有人雙手合十,默默祈禱。有個中年貴婦,擦去嘴角醬油,面露嬌羞,雙頰緋紅,竟似回到少女初夜。

只有我,盤中小小的舌尖,依然完整未動。先生,這道菜,最講究新鮮。離開冷藏,若超過十分鐘,味道就壞了。

此間的服務生,居然也說得半文半白,想是于丹老師門下高徒?於是,在此催促之下,也在其他六人的注視下,我彷彿一個犯罪分子,被送上公判大會的舞臺。十二隻眼睛的異樣目光,在我臉上灼燒出十二個洞眼。被迫地,筷子顫抖,嘴唇也在抖,夾了兩下,才拿起那塊七分之一的舌尖。

放到燈光下,仔細端詳,從那血紅顏色,多褶紋路,超強彈性的筋,依稀,彷彿,還是幾乎——我見過它,不,是他。

手指再也堅持不住,彷彿筷子上的舌尖,變得比什麼都重。啪……

七分之一的舌尖,墜落餐廳的地板上。沉默,地面晃動,剎那間,忘記在遊艇上,還以為地震,想是遇到黃浦江中的某道急流。隨後是此起彼伏的尖叫聲,接著咒罵,大體是慰問我的祖先,以及表達我立刻去死的美好願望。幾個傢伙趴到地上,為了搶奪這塊舌尖,就此扭打作一團,價值不知幾萬的西裝和鞋子,沾滿翻落的醬油與芥末。不知道,這片舌尖被誰吃了?而我,跪倒在角落,瘋狂地嘔吐——吐出來的是我的拉麵午餐。

這是遊艇夜宴裡,從未有的場面吧,服務生憤怒地將我扔出了餐廳。

此後發生的事,如宿醉一場,我記不清了……恢復意識,已是黃浦江邊,碼頭外的黑夜,四周再無任何人,我像是被什麼拋棄了。不知幾點,想是,子夜時分。

胃中依然難受,但我確信沒在船上吃過任何食物,除了白開水——又會是什麼?

附近的高樓都滅燈了,我在暗夜中轉了很久,才在停車場找到自己的車。

有個人影站在我的車邊。擔心遇賊,開啟手機的手電筒,照亮一張奇怪的臉。雖然,十年過去,他像經過無數磨難之後,剝

落在古墓中的石像,但我認得他。

大師兄?「話癆」點頭,卻破天荒沒說話,瞪大深深陷落的雙眼,像好幾天沒睡過覺。

面對這樣駭人的沉默,我又說了一長串話。自他落寞的眼神之中,我能看出,他全都明白,卻無法張口回答。

杜超已瘦得離譜,形銷骨立。穿著廉價的夾克,像根細長竹竿,挑著幾塊行將腐爛的肉。

忽然,有些心疼。拉開車門,我請他坐到副駕駛位上,但他不說話。我只是想要開車送他回家。

我拿出一本小簿子,還有兩支筆,開啟車內燈,放到「話癆」面前。凌晨,進入筆談節奏,黃浦江岸,月落無聲,有人奮筆疾書……以下秘密,私房傳閱,切勿外揚——離開我的十年間,大師兄杜超,在南方流浪了些時光,他為之註解「修行」二字。為追逐各地美食,他不惜千金散盡,最終身無分文。曾經在峨眉山腳下,為了一盆水煮魚片,被店小二揍到大小便失禁,送到醫院已停止心跳,靠電擊才撿回一條命。

杜超在廣州暫住過,迷戀於一間湯包館。此店門面奇小,破爛無比,常有老鼠出沒於桌腳。每個深夜,準點光顧,從未間斷。只剩他與一位老食客。自然,「話癆」的舌頭閒不住,總是說到凌晨一二點,老食客卻是個夜貓子,絲毫不嫌他煩,倒是聽得津津有味。

九個月後,老食客失蹤了。杜超獨自在湯包館,每次等他到後半夜。第七天,老食客的兒子來了,說老父已離世,今夜正是斷七。

原來,老食客也是位老饕,因為常年不良的飲食習慣,一年前查出得了癌症,晚期。醫生斷定他活不過三個月。老食客拒絕了化療方案,每夜跑到最愛的湯包館,想要死在自己最愛的美食上。沒想到,「話癆」出現了,每夜漫長的聊天,讓原本絕望的老食客,拋卻煩惱,豁然開朗,竟然多活了半年。老食客海外經商多年,積下數十億財富,臨死之前,招來律師,立下遺囑,贈給杜超一千萬遺產,以酬他續命之功。

大師兄攢得第一桶金,無意錦衣夜行,立馬攜款飛回上海。他是學金融的,知道這錢若不投資,早晚還得貶得一文不值。看來看去,如今這世道,百業凋零,也只有房地產最保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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