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因為貪吃付出過怎樣慘痛的代價?_第三章 於是
於是,他從買賣高階房產開始,直到自己開公司做地產開發。憑藉三寸不爛之舌,加上給某市某區領導進貢珍鮮美食,竟然低價拿到幾片地塊,由此發家成了億萬富翁,進而做了一名電影製片人。
杜超無法更改吃貨之心,變本加厲尋覓各地美食,乃至飛到世界各地,從墨西哥老鼠到非洲白螞蟻,盡入口腹。然而,他的舌尖日漸麻木,想是各種滋味雜陳,過於旺盛與激烈,在甜辣、痠麻、腥香、冰火之間,味蕾分裂,大腦皮層衰退……必須要有從未嘗試過的美味,才能重新喚醒他舌尖。
差不多去年今日,他從開發商的秘密圈子裡,意外得知「夜宴」的存在。
這是一艘黃浦江上的遊艇,本身就價值過億。這艘船,每週只開一次,每次最多接待二十一位客人,而每張請柬價值人民幣五十萬元——超過「話癆」吃過的最貴的一餐。
並非什麼人都可豪擲千金而上船,每位客人要經嚴格稽核,通常都是VIP會員,一億資產是最低門檻。
首次踏上「夜宴」遊艇,本欲享受一頓滿漢全席,卻被告知船上僅有三道菜。並且,每位上船的食客,只能選定其中第一道菜。若要吃到其他菜品,只能循序漸進,改天預約下週,甚至更往後的日期。剛要發飆,但看到其他客人,個個比他有錢,也都乖乖遵守規矩。他便想看看究竟是哪道菜,竟相當於如今的大學畢業生十年薪水。第一道菜,芳名頗有《金瓶梅》的遺風——美人掌。此菜初看香豔,再看迷離,三看卻甚為驚駭,做得如同人手,截至腕部,膚如羊脂,雪白粉嫩,精雕細刻,五指栩栩如生,想是二八妙齡少女。
服務生把此菜切成七份,放在他面前的,恰是一根無名指連線著小半截手掌。細細端詳,幸好沒從這根手指上發現戒痕——同時,其他六人已享受完美食,要麼大呼過癮,要麼獨自陶醉。
杜超閉上眼睛,心底一橫,夾起來放入嘴中。不知是怎麼做的,簡直入口即化,卻毫不油膩,而且沒有骨頭——
這才讓他安心。他慢悠悠嚼了十分鐘,將這價值五十萬、七分之一的美人掌,全部吞入胃中。那一瞬間,彷彿十年那麼長……想起崇明島上,野河豚之夜,我的背影,獨自遠去,消失在海天茫茫的蘆葦蕩間。
當晚,大師兄杜超,擺脫了多年的失眠症。一夜無夢,自然醒,他預訂了下週的第二道菜。是夜,登上游艇,照舊排隊。等到二組,叫號來到餐廳,七位食客坐定,服務生端上菜盤,居然是一對人的耳朵。難以分出性別,看起來略微小些。耳廓很薄,幾乎透光,分明,白皙。選單上的名字頗有古意——窗籠記。我的朋友「話癆」博覽群書,他知道在舊時文人筆下,「窗籠」乃是耳朵雅稱。這對耳朵被切為七份,他從容地將其放入嘴中。清蒸的,慢慢品
味,全部咽入食道,忽然什麼都聽不到了。萬物沉默如許,從未有過的寧靜。
索性,閉上眼睛,進入一個空的世界。等到離開遊艇,杜超才聽到聲音,卻不再敢說話——彷彿有隻耳朵,藏在胃中,偷聽他的每句話。第三週,他吃到了遊艇「夜宴」的最後一道菜——舌尖。餐盤裡的舌頭,異常新鮮地抽動,像剛被活殺的魚,刮魚鱗,去內臟,做成刺身。當他用筷子夾起,總有種同病相憐的悲傷。淚水滑落,七分之一舌尖,送入唇齒之間。
舌尖與舌尖,纏綿,舌吻。誰的舌尖?
那一夜,「話癆」總覺得這條舌頭在向自己說話:喂,兄弟,下一個就是你了。
從此以後,每個週日,他都會登上游艇,輪番品嚐這三道菜。杜超自覺這是人生最好的時光,吸食毒品般不可自拔……禮拜一,舌尖無數滋味,恍然羽化登仙,極樂世界。禮拜二,略感寂寞,漫長宴席終結,高朋散盡,燭影銷魂。禮拜三,惝然若失,宅於家,茶不思,飯不想,縱使波多也枉然。禮拜四,運
氣好在床上躺一天,運氣不好就在街頭挺屍。禮拜五,無限想念兩天後的夜宴,口水默默自嘴角淌出,智障狀。禮拜六,躍躍欲試,跑到黃浦江邊,在碼頭徘徊,望眼欲穿,儼然八女跳江。
禮拜天,上得遊艇,嘗得「美人掌」或「窗籠記」或「舌尖」,才算活著。
品嚐第一道「美人掌」時,他會在服務生切成七份之前,仔細觀察其中掌紋,竟與真人分毫無差。
有的生命線奇短無比,難道已紅顏薄命,化作芳魂入香冢?有的愛情線波波折折,怕是遇人不淑,所託非人,每次都踏進同一條河流……
大師兄喜歡舔著美人指間,感受每個不同的指紋,看到她觸控過的一切——初潮來臨時少女的身體,中學初戀時牽過的手,大學宿舍收到的第一束鮮花。
至於「窗籠記」,總能讓人安靜。當那對耳朵被牙齒嚼碎,空白瞬間過後,響起各種聲音——出生起的啼哭,幼兒園瘋玩的笑聲,小學課堂的數學課,聽過的第一首流行歌,在公司被老闆責罵,陪情人去聽海,發現老公外遇的電話錄音,陳弈迅演唱會上的十年之前我不認識你不屬於我……
當然,最鍾情的那道菜,還屬「舌尖」。一年後,他已為遊艇夜宴解囊兩千六百多萬。雖然,這些錢對一個開發商而言,算不了什麼,但他遇到了更大的麻煩。
「話癆」變成了結巴。
自從迷戀上那三道菜,他對世間一切都沒了興趣。享受「美人掌」「窗籠記」與「舌尖」,成為舌尖唯一的功能,從而喪失了另一項重要的能力——他不再喜歡說話,漸漸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甚至羞於啟齒。
當他必須要用語言表達時,舌尖竟如石頭般僵硬,漬漬地冒出那三道菜的味道。如此這般,大半天只能說出同一個字,聽的人急得能把肺吐出來。
他無法再說謊和欺騙別人了。「話癆」的房地產生意,包括政府公關,跟地方縣市領導在酒桌上的交易——全靠一張嘴。當這條舌頭不再靈活,乃至於到了無聲的地步,由舌尖為自己開啟的大門,就此永遠關閉。
就像他所開發的樓盤,短短幾個星期,要麼因建築事故而崩塌,要麼資金斷裂成了爛尾樓,要麼乾脆被政府收回地皮……
最終,有位領導說了一句話:這傢伙不好玩了。杜超宣告破產。
所有人都離開了他,赤條條一無所有。他再也恢復不了說話的能力,舌頭彷彿得了絕症。而在身無分文之後,他自然無力再參加夜宴,只能在碼頭邊望洋興嘆,或是趴在外灘的欄杆邊,在許多艘大小遊艇間,尋覓舌尖上的那一艘。
黑色的,夜魔般的遊艇,即便在江邊燈火通明之時,他也從未在岸上看到過。
他再也無法吃下其他任何食物,似乎舌尖只能承受那三道菜,否則會有強烈的排斥。每天只能喝些流質食物,有時會反胃嘔吐。
大師兄的體重迅速減少了三十公斤,直到骨瘦如柴,宛如骷髏活在黑夜。
無法再活下去了。不是嗎?
他對自己深惡痛絕,一切不都源自這條舌尖?手裡有一張遊艇夜宴的VIP白金卡,雖然一分錢都不剩了,但至少有權給船長打電話。他指名要跟遊艇老闆見面。
那一夜,遊艇靠在碼頭邊,服務生將他引入餐廳。擺著七份空餐具,還有一根白蠟燭。燭光搖曳之間,坐著個穿中山裝的男人。他戴著一副厚厚的墨鏡,看起來面目模糊,難以形容那種感覺。總之,老闆很神秘,配得上這艘遊艇,也配得上這出夜宴。這是杜超第一次見到他。「話癆」嚴重口吃地說——想把自己的舌尖賣給他,作為本週的第三道菜,提供給廣大食客享用。神秘老闆沉默片刻,卻不正面回答,摘下墨鏡,露出一雙深陷的眼窩。
他說,自己不過等死而已。年輕時做過廚師,從街邊大排檔開始,到特色家常菜餐廳,再到賓客盈門的大飯店,還有米其林三星的西餐廳,精緻天價的私房菜,正宗的神戶和牛料理。因為美食,他在三十五歲那年,幕後控制著全國無數家餐廳,各種層次與菜系,從漠河到三亞,從臺灣到新疆,每年有七億人享用他所提供的美食。
簡而言之,他秘密地控制著大部分中國人的胃。三年前,老闆查出患有癌症,決定在死以前,再開最後一家餐廳。
他有一個夢——吸引這個國度最富有的人們,進入美食界的終極領域,同時也最具有創意,最能令人瘋狂,最為秘密與黑暗。究竟要提供哪種食材?想了很久很久,上到天鵝肉,中到果子狸,下到河豚,乃至螞蟻、地衣、麝香貓屎咖啡豆……我們已吃完了地球上所有可以想到的動物與植物,如何,才能滿足擁有著無盡食慾的中國人呢?
「話癆」張開嘴,指了指自己僵硬的舌頭。老闆心有慼慼焉,這並非現代人的發明,而是在我國源遠流長,堪稱國粹。安史之亂,張巡、許遠守睢陽,吃掉了三萬人。張巡殺了愛妾贈與士兵,最後殺光城裡的女人,死屍也煮熟了吃。這就是吃人肉而流芳百世的例子。他看起來很有文化,像坐在央視《百家講壇》的鏡頭前。
曾有一份秘密報告:來自中國最富有的五百個人,有40%渴望品嚐人肉的滋味,不惜付出任何代價。北方某海港城市,建立過人肉供應網路。一開始,他們從將要死去之人身上割取肉與內臟,但往往有各種疾病,有的富人因食用而死。必須找到年輕而健康的男女,有人想到了死刑犯。不過,死刑核准權收歸最高法院後,貨源越發稀少而昂貴。食材的來源,開始與人口販賣結合。有人愛吃童子肉,便有人販子將偷來的小孩送去。甚至有隻配做畜生的父母,竟將自己的孩子高價拍賣。這個邪惡的網路越做越大,處女肉,黑人肉,金髮碧眼肉……擴充套件到地球上每個角落,以滿足口腹之慾。東歐巴爾幹某小國,有個村子專事這一行,孩子出生起就為了給中國人吃掉,因此不必讀書,但要經過嚴格的身體訓練,以使肉質緊實飽滿,並不得
接觸異性。長到十八歲,每人標價一千萬美元,辦上旅遊簽證去中國。在那座城市的秘密工廠裡,他們被加工成為粵菜、川菜、湘菜、淮揚菜、本幫菜、日韓料理……
杜超還是沒有這種心理準備,趴下來想要嘔吐,胃中空空。老闆說,自己也對這個人肉網路深惡痛絕。三年前,危機爆發,幕後大人物鋃鐺入獄,人肉交易被政府取締,中國富人們最喜愛的秘密餐廳倒閉,市場出現真空。
不過,他所設計的三道菜——「美人掌」「窗籠記」「舌尖」,所有食材都是從合法途徑購買,從不為了獲取食材而殺人,更不會使用醫院截肢或其他醫療人體廢棄物,包括廣東人喜歡的死胎之類一律不碰,那些不但非法和充滿危險,也可能帶有病菌致人死亡。
第一道菜,美人掌。初次準備食材,有位姑娘主動找上門。二十四歲,容貌身材,都讓人心動。她從小學習鋼琴,父母都是音樂學院老師,十根手指纖長而有力,天生就是為琴鍵而生,獲得過許多國際大獎。又有誰忍心截下她的一隻玉手呢?經過仔細觀察,老闆挑選了她的左手,開出一百萬的價格。說實話,一百萬人民幣,買一隻年輕健康的手,真的不貴。何況,是這樣的一隻手,本身就是無價之寶。
遊艇的主人反覆詢問:你是否下定了決心?直到最後一分鐘,她仍然有反悔的機會。但她淡然地搖頭,說只是為了逃避世界上所有的鋼琴。凡是來到這艘船上,都是有故事的人。願意出賣身體的一部分,必然有各自的原因,只是不願意說出口罷了。
第二道菜,窗籠記。前些年,有位很火的歌手,曾在萬人空巷的選秀節目中奪冠。後來,她不知不覺銷聲匿跡了,至今只有極少數忠粉還在懷念她。老闆告訴杜超——你,曾經吃過她的一對耳朵。在這個世界上,總有許多你想象不到的人生。一個人,永遠也無法真正瞭解另一個人,哪怕他(她)就是你最愛的那一個。總之有一點,大家都是自願的,必須年滿十八歲,心智健全,具有完全的民事行為能力。遊艇夜宴從未強迫過任何人,更沒有威逼利誘,買賣純屬自由。
第三道菜,舌尖。只有說到這兩個字,杜超的舌尖才稍微正常一些。老闆回答,舌尖,之所以攝人心魄,不僅在於是人類語言的工具,更是美食滋味的入口。你沒有品嚐出來嗎?四川女孩的舌尖有各種麻辣味道,西北漢子的舌尖充滿面條的筋道,廣東人的舌尖彷彿濃郁的湯煲。而英國人的舌尖最為廉價,簡直索然無味,通常只能和烤牛舌混在一起,想必這就是「約翰牛」的出處。
不用多說,大師兄全明白了。他所迷戀的三道菜的精髓,在於每份寶貴的食材,都經歷過可憐天下父母心的精心呵護,也集中了人世間所有的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當天,杜超前往夜宴指定的一家外資醫院。那裡擁有全球最先進的體檢裝置,確認他除了飢餓與營養不良外,並無任何傳染病或慢性病。至於他的舌頭,雖然說話僵硬,但味蕾功能正常,也未變形或有其他毛病。
他簽訂了一份合同,自願進行舌頭切除手術。手術將在遊艇上進行,時間是在七天後,也就是今日。早上六點,杜超來到黃浦江邊。一如往常,碼頭上瀰漫著白霧,看不清對岸高樓。早
班渡輪緩緩穿過,像個孕婦懷著一窩崽,拉響聲聲汽笛,被茫茫煙水吞噬,幻化成某種交響樂般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