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入殮師_第六章 從小到大
從小到大,我都在程和縣長大。
從幼兒園到高中,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個貧瘠、落後的小縣城。
出生以來,我見過最繁華的景象,就是六七歲趕大集的時候,街上到處都是商戶。我跟在爸爸身後,頭一次見到這麼多人,睜著好奇的眼睛打量四周,依稀判斷,這大概就是書上說的「熙熙攘攘」的景象。
再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象。
書上說知識改變命運,我信了。
我拼了命地努力學習。別人讀一遍的文章我讀五遍;別人六點早自習,我提早兩個小時到;別人抄一遍錯題,我抄十遍。
因為家裡窮,買不起習題冊,我就走路去好幾個學校的垃圾堆裡撿。每到學期末,都是我最開心的時候,那個時候,垃圾堆裡總是有成堆的習題冊,可以包攬我好幾個月的做題量。
儘管如此,我還是沒能考上大學。
小鎮女孩靠自己的筆桿子走出貧困的故事,到底還是沒在我身上發生。
高考那年,我自詡發揮得不錯,應該有個平均水平,怎麼也能考上一個重本。但最後分數下來,我連個二本都沒考上。
我不相信,去找老師,找校長,甚至求到教育局,想要查分數,查錄取結果。
可他們攔住了我,衝著我搖頭,告訴我不行。到最後,是我爸媽接到老師的電話,從家裡跑來把我拖回了家。
我後背的衣服被磨破了,背上的皮膚血肉模糊。
但我不在乎。在那個只有一小扇窗戶的柴房裡,我哆嗦著,思考自己未來的可能性。
沒有考上大學這件事已經鐵板釘釘,不管求誰都沒有辦法改變了。而現在,擺在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外出打工,或是復讀一年。
第二天,我擺出了出生以來最溫順的姿態去求了爸媽,想讓他們給我一個復讀的機會。
我不甘心。
我明明一直都保持著校裡前十的成績,為什麼卻連個二本都沒考上。
我想再試一次。
但是他們拒絕了我。
不是因為家裡窮,而是因為……三弟要上初中了。
我被深夜送出了縣城,跟著一個叫「達叔」的男人前往帝都。
他帶著我走出了小縣城,我是感激他的。跟著他,我看到了這輩子都沒見過的熱鬧場面,那麼亮的燈光,那麼多衣裳鮮麗的人。
可我在大城市好好生活的夢,戛然而止於到達帝都的第一個晚上。
達叔肥胖的身軀伏在我身上,賓館裡劣質狹窄的床不斷搖晃,發出令人抓狂的吱呀聲。
當時,我害怕被拋棄,一聲也不敢吭,只是受著。
後來,達叔一直把我圈養在那個破舊的小賓館裡,厚重的窗簾遮擋了所有光亮,每個時刻都是黑暗的模樣。
從一開始的奮起反抗,到後面的麻木不仁,任由他對我做更多更過分的事情,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後來,他帶著我走出了那個小房間,把我交給一個叫「芳姐」的女人。
人生啊,總是喜歡在我絕望的時候,施捨給我一點希望。
芳姐對我很好。
她看到我身上的傷,頗有些埋怨達叔,不僅為我請了私人醫生看病,而且還每日精心給我喂湯藥、塗藥膏,那段養傷的時間裡,是我這輩子過得最快樂的一段日子。
我在她身上感受到了這輩子都沒感受過的關愛,像媽媽一樣無微不至,貼心入骨。
我慢慢放下戒備,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把身心依附在芳姐身上,把她當成拯救我的那根稻草。
但我忘了,人啊,不可能平白無故地對陌生人友善的。
芳姐終於還是露出了她的獠牙。
我慢慢養好傷,也逐漸展露出長大的模樣。
芳姐提議我去給那些有錢人做情婦,說我年輕貌美,最適合做這一行了。
我雖然讀書少,但也知道,這不是什麼正經生意,一開始就是義正詞嚴地拒絕。
但芳姐用這些時間的照顧來壓我,她有時溫聲細語地勸我,有時聲淚俱下地求我,有時,卻又面露兇惡地威脅我。
她像是一個情緒不受控的精神病患者,對著我展露了她多種人格的一面。
我還是咬著牙不願意鬆口。
他們終於露出了自己最可怕的一面,用他們那一套獨特的訓人方式擊垮了我的心理防線。
不,那方法與其說是訓人,不如說是訓狗。
他們把我關進一個正好容納下一個人的水桶裡,拿著水管往裡面灌水,水經常會沒過我的頭頂,我被憋得暈過去的時候,他們再放掉水,當我醒過來,又開始灌水。迴圈反覆幾次,我終於受不了了。
我妥協了。
我開始遊走在不同有錢男人之間,成為他們可炫耀的資本之一。
我不在乎自己是小三還是小四,是二奶還是三奶,我只想要活下去。
後來,喜歡我的男人變多了,我賺的錢也變多了,在芳姐面前也更有底氣了。畢竟,她手中的收益,有一大半是我帶來的。
我逃了。
趁著芳姐對我放鬆警惕,我跟著一個客戶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