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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乎鹽選 _ 改變歷史走向的大黑手:日本玄洋社土肥原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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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

一、山河故人

午後的日影無精打采地浮在空中,彷彿幾千年不變似的懶洋洋照著黃土裸露的太行山麓,空氣中連一陣風都沒有,晉軍哨長黃金標站在娘子關破敗的城牆上饒有興趣地觀察著自己視野中唯一活動著的目標。

那是一個很像中國人的年輕人。說「很像」是因為他表面看上去完全是一箇中國人的模樣,每次出現時總會穿著一身肥大的皂色棉袍、黑色棉鞋跟土布襪子,像「山西老財」一樣纏著頭,累了就用一種只有中國人能掌握的姿勢蹲在地上休息,嘴裡嚼著味道很大的菸葉子。

但黃金標的直覺告訴自己,這個每天都在娘子關附近的山麓上爬上爬下,然後在圖上寫寫畫畫的年輕人絕不是自己的同胞。也許是偶爾抬頭審視城牆時那冷厲的眼神,也許是像機器人一樣邁著同等大小的步子在城牆下走一天的堅韌,又也許是那似乎面具一樣永遠掛在臉上的笑容,讓黃金標看著他總像是在看一個披著畫皮的鬼怪,背後一陣一陣地起栗。

眼看著日落西山,那個年輕人又像往常一樣收拾東西準備離開,黃金標終於忍不住了,快步向前走了幾步,半個身子探出聲音之大,把下面的年輕人嚇了一跳,急忙抬頭向城牆上張望,只見黃金標誇張地揮舞著手裡的抬槍威脅著:「軍事重地,嚴禁窺探!下次再來,用槍打你!」

年輕人笑了笑,毫不在意地看了看那杆陳舊的抬槍,潦草地點了點頭,走了。

城牆上的黃金標後背一陣發涼。他是有見識的人,知道只有日本人才會那樣鞠躬點頭:「媽的……果然是個日本探子,下次再來,老子一槍崩了你。」

看著逐漸遠去的身影,黃金標狠狠地往地下啐了一口。

這一年是1913年。

歷史有時就是這麼神奇,整整24年後,那位年輕人真的又回來了,但是晉綏軍營長黃金標卻已經無法實現自己當初的誓言了。當他在太原城頭上聲嘶力竭地大喊:「土肥原賢二,老子一槍崩了你」的時候,回答他的不再是潦草的日式鞠躬,而是整齊而冷漠的日軍炮火。

當黃金標的一縷忠魂不甘地隨著城牆上的磚土隕落的時候,不知道他有沒有後悔第一次見面時就該給土肥原賢二一槍。

二、歧路問道

雖然在二戰結束後各國情報機構的總結中,土肥原賢二被稱為日軍情報系統的「最大幕後黑手」,二戰期間日本超過1/3的

情報人員都聽命於他主持的「玄洋社」或是在「玄洋社」的培養系統中成長起來,他也因為一度重振了已經中衰的玄洋社而被稱為玄洋社「四賢人」之一。

但在1913年第一次在城牆上跟黃金標對視的那個下午,土肥原賢二還只是一個心中充滿了迷茫的普通日軍上尉,他還在尋找自己心中的「道」。

跟大眾普遍認知中的「諜戰天才」人設不符的是,土肥原賢二的前半生其實跟「間諜」兩個字一點都扯不上關係,他從小上的是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畢業後以少尉軍銜進入日本步兵第15聯隊,晉升中尉後又被保薦進入到日本陸軍大學繼續深造,他走的是當時日本最為正統的「軍武之路」。

但是轉折點出現在1913年。從日本陸軍大學畢業後,土肥原賢二以日本參謀本部陸軍上尉身份去了在北京的日本駐華大使館擔任大使館武官,在那裡他遇到了同樣以大使館武官身份為掩護的日本特務機關「坂西公館」館主坂西利八郎。

坂西利八郎一生中獲得過許多尊稱:他是玄洋社當時碩果僅存的元老之一,被尊稱為「佛燈火」;他執掌「坂西公館」歷經北洋政府袁世凱、黎元洪(兩次)、馮國璋、徐世昌、曹錕、段祺瑞等7任總統更迭始終不倒,被譽為「七代興亡不倒翁」;他受天皇特令被選為貴族院議員,被日本朝野稱為「通國第一人」。但他後半生最在意的一個稱號,是「土肥原導師」。

在坂西利八郎身邊,土肥原賢二親眼目睹了這位老一輩間諜大師是如何巧妙利用中國國內各勢力之間的矛盾,說服段祺瑞政

權簽訂了「西原借款」,輕輕鬆鬆就讓日本獲得了在東北修築鐵路、砍伐森林和採礦等一系列權力的全過程。

這種「賣了別人還讓別人幫忙數錢,數完錢還讓別人感謝他」的神操作,讓土肥原賢二極為震撼。

當時日俄戰爭剛結束不久,「軍神」乃木希典以「肉彈戰術」率領6萬日軍「豬突」俄軍旅順防線,在機槍陣地前幾乎全軍覆沒的慘烈一幕血腥猶在。一方面是日本軍人在敵人陣地前屍橫遍野,最後日本卻僅僅只獲得了旅順口、大連灣及中東鐵路沿線的租借權,另一方面則是坂西利八郎在北京城裡縱橫捭闔,只用外交及間諜手段就在東北取得了極大利益,這讓土肥原賢二對自己一直堅守的「軍道」開始產生疑惑,究竟什麼手段才能為大日本帝國獲得最大的利益?

帶著這種疑惑,他開始主動接觸坂西利八郎跟他的「坂西公館」,向他們學習特務思維跟間諜手段,同時聽從坂西利八郎的建議,開始了長達兩年的「田野調查」。為了檢驗「坂西公館」所傳授的間諜技巧是否有效和中國民間對日本間諜的防範程度,他的足跡遍佈中國東北、華北、山東、山西等大半個北中國,經常孤身一人裝扮成中國小商人的樣子闖到中國軍隊的軍事衝門口進行偵察,積累了大量的一手軍事資料。

兩年的實地調查結束後,土肥原賢二心中的疑惑不但沒有解除,反而更大了:中國內地對日本間諜活動的警惕性跟預想的一樣差,土肥原賢二一路橫行無忌,暢通無阻,像娘子關的黃金標那樣敢於直接驅趕他的人屈指可數,個別地方政府為了避免「中日矛盾」甚至還會主動派人配合土肥原賢二偵測地形、繪製地圖之類的間諜活動。但令人詫異的是,在如此「優越」

的間諜條件下,日本軍方配發各部隊的軍用地圖卻是謬誤百出,跟土肥原賢二實地偵測到的情況差距極大。

這隻能證明一點,就是日本軍方的諜報準備工作是極其潦草且不負責任的!

但是,當土肥原賢二拿著自己的「調研報告」去跟同僚們交流時,卻遭到了他們的一致嘲笑。這些陸大畢業的日軍「精英分子」紛紛以中日甲午戰爭裡「清國」軍隊的實際表現跟土肥原賢二舉例,說明跟這樣的軍隊作戰,只需要一個「豬突衝鋒」就可以徹底擊潰對手,去偵察這樣的對手純屬是在浪費時間。

當土肥原賢二反問那要是遇到更強的對手該怎麼辦時,這些日本軍官的表情更加無所謂,領頭的中佐像個歐洲人一樣聳了聳肩:「我們是軍人,不論前方是何種情況都只能努力衝鋒,贏了『武運長久』,輸了就『九段坂見』【1】,瞭解那麼多有什麼用?只會動搖你的意志力。」

最後,那位同樣是陸大畢業的中佐甚至專門拍了拍土肥原賢二的肩膀,告誡他說:「你是陸大畢業的精英,是日本陸軍的未來,不要跟坂西利八郎那些人走得太近,他們並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樣單純,他們背後的組織……非常可惡,會毀了你的一生。」

但是這位師兄中佐的忠告反而讓土肥原賢二徹底看清了自己要走的「道」:這些被從小灌輸「武士道精神」的舊日本軍官已經都被訓練成了頭腦簡單的「刀」,他們除了執行命令之外已經失去了獨立思考的能力。所以他的使命就是要為這些「刀」找到揮砍的方向,並最大可能地減少這些刀的無謂損耗。

1916年3月,在經過了長達3年的認真實踐跟思考後,土肥原賢二正式向坂西利八郎提出了「拜入門下」的請求。但平時對土肥原賢二極為欣賞的坂西利八郎面對這一請求卻表現得極為平靜,懶懶地靠在躺椅上動都沒動:「你們陸大畢業生裡有句口號,叫作『十年人事』,就是說一個陸大畢業生只要不犯錯,10年時間裡肯定能升到大佐,再往上升就是將軍了,你的目標應該是去軍界,當大將。我是個一輩子都不可能當大將的人【2】,能教給你什麼?」

土肥原賢二更加恭謹地鞠躬:「學生想求的不是升官發財的『道』,而是皇國興盛、武運久長的『大道』。」

「你要求的這個『大道』可不那麼容易修行啊!想必你的同僚們或多或少暗示過你,不管是我本人還是坂西公館背後所隸屬的組織名聲並不那麼好聽,你要是在日本國內的大街上跟人說自己是這個組織的成員,只會遭人白眼,中俄等國更是直接禁止這個組織的成員在他們國家公開活動。一旦加入了我們,你在軍隊內會被排擠孤立,在國內會突然多了很多仇敵,甚至一旦你的身份暴露就會被中國政府驅逐,這些你都不在乎?」

「學生不在乎,為了『奉公』而被迫犧牲自己聲譽,學生認為是應該被尊重的行為!」

坂西利八郎終於從躺椅上坐直了身子,開始認真打量起『士下座』的這個年輕人:「只要能夠實現『大義』的最終目標,個人的身體、聲譽乃至生命都是可以被隨時犧牲的,是嗎?你能有日本傳統『武士道』的覺悟,了不起!是個真正的武士!」

這位不到50歲已經鬚髮蒼白的老人目光開始變得有些縹緲:「35年前,也有一個跟你一樣的『真正的武士』,他的名字叫作頭山滿……」

那時候,日本最大的夢想就是能夠脫離海島的束縛,在對岸的大陸上獲得一塊立足之地,比如朝鮮。那時日本的軍力跟清國相比依然處於劣勢。但是頭山滿已經等不及了,他是那個時代最著名的武士,在日本國內有「天下浪人」的名號,於是他利用自己的聲望將當時散佈於全國的知名日本武士或武士後裔集合起來,成立了「玄洋社」。

玄洋社名字中的「玄洋」兩字,其實就是指位於日本九州和朝鮮之間的一片叫作玄海的狹長水域。這塊水域雖然面積不大,但卻是日本通往朝鮮半島的必經之路,日本的軍艦隻要越過玄海,就可以直抵朝鮮半島,登上亞洲大陸。

頭山滿成立玄洋社的目的,就是要在日本軍力不及對手的時候,用傳統武士的「諜刺」之術作為前驅,替軍隊先殺出一條血路來。

1894年,頭山滿一直期盼的「破支那,勝俄國,並朝鮮」的機會終於來了,朝鮮發生了東學黨之亂,並最終導致了中日甲午戰爭。戰爭結束後,日本所支援的朝鮮大院君勢力重新掌握了朝鮮政權,但之前由清政府支援的朝鮮明成皇后勢力卻並未瓦解,而是轉向了幕後,並試圖藉助沙俄的力量重新崛起。

當時日本軍方並未掌握明成皇后與沙俄「勾結」的直接證據,對這位皇后的小動作只能無可奈何。但是頭山滿選擇了更加極端的方式,他在1895年10月8日凌晨組織了數十人的精英武

士,直接衝進了朝鮮景福宮,在眾目睽睽之下殺死了明成皇后並且焚燬了屍體。

事後,頭山滿獨自承擔了所有後果,以美國為首的七國公使相繼將玄洋社列為「不受歡迎的組織」,禁止玄洋社成員入境,而頭山滿則被遣散回國。

但回國後的頭山滿激進的風格絲毫沒有改變,在朝鮮「景福宮事件」後,他又相繼策劃了刺殺主張中日和談的日本首相伊藤博文、主張從朝鮮撤軍的外相大隈重信和來日本談判的清國重臣李鴻章的行動。

接連不斷的刺殺行動終於激怒了日本政府,玄洋社被宣佈為非法組織,活動被迫轉入地下。由於玄洋社大多數的初始成員都是傳統武士集團,在軍隊中號召力極強,所以為了擺脫玄洋社對自己的影響,日本軍方也開始在自己的體系內不斷妖魔化玄洋社,終於讓玄洋社變成了現在這個「裡外不是人」的模樣。

但玄洋社裡並非只有頭山滿這樣的「行動派」,山崎羔三郎與頭山滿一樣被玄洋社內部稱為「三賢人」之一,他所代表的就是傳統武士「諜刺」之術的另一面。

作為玄洋社「諜戰」的始祖,山崎羔三郎多次勸過自己那些動不動就拔武士刀的同僚:「諜刺之術,料敵為先……一言可斬千人。」

為做表率,他自己身先士卒多次潛入中國的黔、滇、粵、桂等省刺探情報。在甲午戰爭前夕,他獨自化裝成華僑藥材商潛入清軍在牙山的防禦陣地偵察,沒用幾天工夫就摸清了牙山地形

與清軍的全部兵力部署、防禦計劃,導致甲午戰爭開始後駐守牙山的2800名清兵很快就全軍覆沒,兌現了自己「一言可斬千人」的目標。日軍能夠隨後9天攻下平壤,山崎羔三郎的情報也發揮了重要作用。

至於玄洋社「三賢人」中的最後一人,宗方小太郎則屬於「教育派」,他對玄洋社的最大貢獻在於建立了系統性的間諜培訓體系,並且編纂了大量的間諜培訓手冊,幾乎是一手打造了玄洋社的間諜培訓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