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警察都覺得不對勁的時候,很多事就真的不對勁了。」很多年後勝哥回憶起某些案子,他對我說。
2015年底,已經換上冬執勤服的我,在好幾個本地微信群看到同一條資訊——
城南小學6年級同學何小鈺,於今早上學途中失蹤。走失時穿藍白色校服,望有見到的好心人及時告知或報警。家長電話188**64。
下面還配有一張小女孩穿著藍白色校服,站在草坪中間,一臉笑容的照片。
勝哥在辦公室找到了我,將他的手機推到我眼前,繼續下劃,一連十幾條說的都是一個事:就在3小時前,這個叫小鈺的小姑娘失蹤了。
我倆的朋友圈都淪陷了,親戚、朋友、就連警隊的同事都在轉發。
我意識到事態的嚴重,一抬頭,正對上勝哥的眼睛,突然心裡一個咯噔:我一個法醫,他這時候來找我,難道小姑娘已經遇害了?
16年的法醫生涯,我參與的失蹤案不多,但也有些經驗——
第一,失蹤案就像一場警方的賽跑,必須爭分奪秒地尋找當事人,晚一分鐘都可能發生大事。
第二,如果失蹤的是個孩子,那我們還得「跑」得更快點。孩子沒有任何防抗能力,如果被不法之徒綁架,可以說是必定受到傷害。
勝哥像是看出了我的擔憂,他說:「女孩還沒訊息,只是我發現了些線索,想讓你一起看看。」
這次勝哥確實很著急,案件發生之初沒有頭緒,哪怕能多拽上一個人幫忙,對他來說也是種安慰。
其實我能理解勝哥的焦慮,不僅是因為我和勝哥都有女兒。
主要原因是,我倆經歷過一起時間更緊迫的兒童綁架案:當警方逮捕嫌疑人,並且開啟他家櫥櫃時,一個捂著脖子的小男孩走出來。男孩的脖頸被割開,氣管斷了,動脈沒斷,見到我們時很安靜,因為說不出話。
最終搶救及時,男孩倖存。但這事兒也給我和勝哥留下了心裡陰影——小孩失蹤了,真的不能等。我們搶來的每分每秒,說不定就能換來孩子的一條命。一
距離小鈺失蹤,已經過去4小時。
案件熱度的發酵遠比我們想象中要快。
當時正值拐賣兒童題材的電影《親愛的》熱映,小鈺這則尋人啟事就像即時上演的電影一樣,在本地各個微信群裡瘋傳。
城南小學的學生家長和老師們自發組織起來,僅僅一個上午的時間,點開任何一個本地微信群,都可以看到小鈺走失的訊息。臨近中午,本地媒體的跟進報道又進一步確定了訊息的真實性。
大家的反應,頗有兩年前那場轟轟烈烈的「長春嬰兒保衛戰」的勢頭。
2013年,長春曾發生過一起嬰兒失蹤案,偷車賊將嬰兒連車一起偷走,引發無數市民憤慨轉發,媒體也在第一時間跟進報道。在全城人的努力下,案犯迫於壓力最終到公安局自首。
訊息的大規模擴散驚動了上層,小鈺失蹤的當天中午,勝哥被叫進了隊長辦公室。
勝哥接過隊長遞來的煙,點燃,「找孩子這種事不一向都是派出所處理嘛。」勝哥剛剛出差回來,他下午準備休假陪老婆的。
「現在全城都在轉發這個訊息,局長都來問了,你先幫幫
手。」隊長將桌上剩下的大半包煙塞進了勝哥的褲兜,「回頭
勝哥在隊長的菸灰缸中摁滅了菸頭,抄起車鑰匙。這種案子可等不起。
勝哥到達轄區派出所的時候,劉所長正在訓斥自己的下屬。
派出所的遲緩應對,讓案子從接警到現在毫無進展,但事件的影響還在不斷擴大,以致局長都親自來過問。一時間,派出所上下都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一個不到12歲的小姑娘在上學途中失蹤,失蹤前沒有和家人爭吵,也沒有既往仇怨,更沒有債務糾紛。雖然失蹤時間不算長,但心急如焚的父母反覆保證,自己的女兒乖巧聽話,絕不會瞎跑瞎玩,老師也認同這一點。交警隊和醫院也確認過,當天上午,小鈺上學路段沒有發生過交通事故。
從表面上看,案情實在找不到什麼可以下手的地方。
所長撒出去一半人手,騎著摩托車,沿小鈺上學的路線詢問。勝哥和派出所剩下的五六個弟兄分頭在電腦上翻看著監控影片。
突然,他們有了發現。
一個路口的治安監控錄影,拍攝時間是早上7點多。身穿藍白色校服的小鈺,正跟著一個穿深色運動外套的男子出現在畫面裡。
兩人離開的方向,和小鈺上學的方向完全相反。
獲得新線索後,勝哥衝回辦公室,此時距離女孩的失蹤,已經過去9個小時了。
二
很快,辦公室大門被推開,勝哥徑直朝我走來。
他把那段沒頭沒尾的影片發給我。我看著小鈺跟人離開,有些不知所措。
「我找過小鈺父母了,他們都不認識這個男的。」勝哥停下來,等著我的回應。
小鈺失蹤的第9個半小時。我和勝哥趕到影片中小鈺走失的路口,對照著錄影裡的位置,我站了過去。
這是一個普通的十字路口,治安監控正對著路口的斑馬線,嫌疑人就是從我腳下這個地方帶走小鈺的。
人行道的綠燈亮了,路口的車都停了下來,我點開手機上的秒錶,想象著嫌疑人的樣子,略帶匆忙地模擬:一步、兩步、三步……20米寬的路口,他花了21秒,32步,來回兩遍。
他和我的體型身高很接近,步伐基本一致。
反覆看了幾遍,我發現影片中的男子在路口停下的時候,還彎下腰,不知道是在和小鈺說話,還是在確認,小鈺是不是乖乖跟著自己。
我試圖在路邊尋找可能留下的菸頭、痰液或者其他什麼東西,但是一早的灑水車和掃地車已將所有痕跡統統帶走了。
影片的最後,他們沿著路邊的人行道離開了監控範圍,我抬頭看著那個方向,不由得心裡一緊——
那通往一個城中村。
雖然我很不想承認,但帶著一個小女孩步行,不可能去太遠的地方,眼下那是他們最可能落腳的地方。
擺在我們眼前的是又一個難題:那是全市最亂,監控最少的地方,並沒有太多可以調取的影片。
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