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深宮暗影隱殺心_第二章 我想
我想,若是袖萸在,以她的繡功,瞧一眼定能分辨這絲線出自何處。
窗外傳來說笑聲,是賢妃和五皇子回來了。
賢妃是昭寧宮的主位,育有五皇子予麟。宮人們都說賢妃清高得很,自恃讀過些書就看不起其他嬪妃。也好,讀過書就該講道理吧,我起身準備去給賢妃請安。
賢妃例行公事地和我寒暄了幾句,和宮人們說的一樣,不冷不熱的,倒是五皇子,奶聲奶氣地給我遞這個要我吃那個。
回到偏殿,我問身旁的小內官:「賢妃娘娘真是深得聖心,寢宮的佈置就和旁人不一樣。」
「可不是呢,您就瞧那地毯,是年前西域進貢的,攏共四匹,就給了賢妃、淑妃和胡昭儀。」
那地毯當真名貴,色澤飽滿,圖樣精美,在陽光下竟如同水面上一樣波光粼粼,就與那彩色絲線一樣。是啊,這樣上好的材質,即使在宮裡,也不是一般位份的嬪妃能用的。
「那還有一匹在哪兒?」我好奇問道。
小內官笑了:「當然是在皇上的寢宮啊。」
3
我開啟房門,在廊下值夜的小內官被嚇醒,以為自己睡過了時辰,又看天還沒亮,才問我怎麼起得怎麼早。
彼時在膳房,天沒亮就得起來準備早膳,於是做夢都想著能睡到日上三竿,如今做了主子,倒睡不著了。
「習慣了,我想出去走走。」
偌大的皇宮,四下寂靜,只有風聲蟲鳴,幽曲荷塘裡連片的荷葉上凝著露珠,有幾桿荷花已經抽出了尖角,我第一次有這樣的閒心,學起嬪妃們賞著景。
看著荷塘,我突然想到替袖萸整理衣服的時候,她指甲裡殘留的黑色泥土,當時我並未在意,做奴婢的幹些粗活累活,手弄髒了是常事,哪能像娘娘們一樣乾淨體面。現在看來,袖萸指甲裡的黑泥,竟與這荷塘裡的泥沙一樣。
我彎腰伸手,想仔細看看塘裡的泥沙,一個趔趄就栽向了荷塘。眼看就要落水,被人攬腰抱起,我倒在來人懷裡,抬眼一看竟是皇上。
「陛下,」我回過神來,忙站穩行禮,「臣妾給陛下請安。」
「是你,」皇上拉我起身,「你倒是虔誠,這麼早是來求神啊,還是還願啊?」
我瞬間臉一紅:「平日裡早起習慣,是臣妾驚擾陛下了。」
「無妨,等會兒陪朕一起用早膳吧。」
我從前只聽說皇上朝務繁忙,卻沒想到他竟起得這麼早:「陛下辛勞,天未亮就早起上朝。」
「早起?朕還沒睡呢。」他微微皺眉,打了個哈欠。
清晨的第一道光線透過窗戶灑進殿內,我坐著動也不敢動,皇上枕著我的腿上就睡了過去。我看著他的臉輪廓分明,在晨曦的柔光裡溫潤如玉,與前一日夜裡的他完全不同,或者說那晚我心緒繁雜,根本就沒能好好看他。
只睡了一個時辰,皇上便醒了準備上朝,他看了眼桌上還沒動過的碗筷:「你明日來,我們一起用早膳。」
如此明日又能見到陛下,我心中欣喜,跪下謝恩,隨即又收起了笑意,殿內鋪著西域地毯十分柔軟,似是提醒我還有事情要做,該去淑妃宮裡請安了。
淑妃與賢妃兩人完全不同,她平易近人,客氣周到,對我晉封的一應事務都關懷之至,怪不得宮裡的人都說,淑妃比賢妃更有中宮之風。
是啊,有中宮之風卻沒有高高在上的架子,我也覺得淑妃很好。我觀察過她宮裡的地毯,成色很新看得出平時使用很小心,袖萸和李寶林的死應該跟她沒有關係吧。
皇上宮裡的地毯也很完整,沒有明顯的破損。倒是賢妃宮裡的那幅,有好幾處磨損的痕跡,說是五皇子調皮弄壞的。
剩下的就只有胡昭儀宮裡的還沒看過了,胡昭儀是如今最得寵的嬪妃,雖然位份低些,恩寵卻不亞於淑妃和賢妃。只是前些日子衝撞了賢妃,被罰了閉門思過,因著前兩日李寶林出事,她也就解了禁足。
4
走進胡昭儀的成綺殿,我瞥見偏殿還有道士在做法事,說來也巧,胡昭儀與過世的李寶林是住在同一處宮苑。
如果說賢妃是恃才傲物地骨子裡看不起人,那胡昭儀就是表裡如一地嬌縱跋扈。我在膳房做宮女的時候,就覺得她天生長了張寵妃的臉,果然不出所料,沒有淑妃的家世和風範,沒有賢妃的才情和皇嗣,就靠著那副好皮相,不過兩年,她就升至了昭儀,四妃之位怕也是遲早的事。
只是,我低估了她,不僅僅是外貌有過人之處。
我隨宮女進了內殿,發現屋內鋪陳的,並不是那幅西域進貢的地毯,而地面的邊緣處,隱約可以看出之前鋪陳的地毯印記,這應該是新換的這幅與之前的地毯尺寸並不重合導致的。
我只顧看著腳下,一抬頭正迎向胡昭儀銳利的目光。
「聽說那日李寶林被打撈起來,你在湖邊哭得很是傷心,」胡昭儀盯著我,語氣平和卻帶著敵意,「你有心了,本宮與寶林妹妹同住多時,倒不知她與你還有交情?」
「奴婢在膳房當差時,有一次粗心誤了差事,李寶林不僅沒責罰還好言替奴婢解圍,這對主子們來說是小事,可奴婢知道滴水之情湧泉相報的理。」我在心裡暗暗慶幸,還好預先備下了說辭。
「哼,你倒是記情。」胡昭儀輕笑一聲。
又聽她陰陽怪氣了幾句,我起身告退,說要給李寶林上香,做戲當然要做全套。
我在靈前拜了三拜,李寶林你若也是枉死的,便保佑我查明真兇,替你和袖萸洗冤陳情吧。
許是我表現得太真,李寶林的近身宮女和我身邊的小內官,也跟著紅了眼眶。
離開的時候,我看見院子裡的陶缸內竟飄著荷葉,進來時隔得遠並未注意,只以為是尋常陶缸,用來儲水應急之用。
「昭儀娘娘好雅緻,把御花園的幽曲荷塘也搬進寢宮了。」我小聲跟身旁的小內官感嘆道。
送我們出去的成綺殿宮女聽到,語氣得意:「皇上愛惜昭儀娘娘,我們宮裡的花草可是四時不同,時時生香,這是為了入夏賞荷,特地準備的陶缸,可不是一般嬪妃能有的。」
她說「一般嬪妃」幾個字的時候,輕蔑地剜了我一眼。後宮便是這樣,金碧輝煌尊崇無比,可論起市儈,跟坊市小民也並無二致。
我沒空理會她,只關心那培育荷花的陶缸。這樣看來,那特有的黑泥,除了在幽曲荷塘裡,在胡昭儀的寢宮裡也有。
我走過並排的幾口大缸,突然腳滑沒站穩,小內官急忙攙起我,以為我是觸景生情,想到李寶林又傷心了。
離開成綺殿也已經很遠了,我才打開手帕,裡面是兩顆黑灰雜色的圓形衣釦。若不細看,與一般石子泥土混在一起很難分辨出來,因為那本就是用石料打磨出來的。我之所以會認得,是因為打磨製作它的人正是袖萸,這特殊的衣釦是她為正在裁製的新衣準備的,衣釦尚未打磨完工,她之前一直隨身攜帶在荷包裡,而這兩顆,是剛剛在胡昭儀院內的陶缸邊撿到的。
我心裡一驚:袖萸去過成綺殿。可是,袖萸怎麼會和胡昭儀有關聯呢?
最後一次見袖萸是十日之前的夜裡,她當時急匆匆地說送完東西再來找我,那時我正在當值,便沒能與她細說,沒想到那一面竟是永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