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鹽選 _ 初相見_第二章 女子點頭稱好
女子點頭稱好,柔柔一笑,道:「淳有天真溫良之意,願我們的淳兒天真一世,縱經俗世風雨,亦不負赤子本心。」
自那時起,我便是陶淳。
我的爹爹是名列昭國雙璧的燕郡王,文韜武略,國士無雙。那時新帝登基,江山未定,他每日里往往忙得不可開交。一月中,我與他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可他只要一見到我,面上疲色便一掃而空,眉梢眼底盡是止不住的慈愛笑意。
孃親為人溫柔敦厚,時常懷抱著我,為我講些先賢故事。她企盼我經歷風雨摧殘後,仍能保持本心。可爹爹說,我們淳兒該順風順水,該萬事如意,只要有爹爹在一日,便為淳兒遮風擋雨一日。
孃親嗔爹爹一眼,道:「百年之後,我們總要走在淳兒前面,如何護得了淳兒一世?」
爹爹聞言沉默不語,低垂下眉眼陷入沉思。
這一思量便是五日,爹爹頭上白髮都生出了一縷。他想到答案後,大笑著找到孃親,說:「待我們淳兒長成,便把她許給世上最好的夫郎。」
孃親哭笑不得,將我抱在懷裡溫柔地哄罷,抬頭看爹爹一眼,無奈道:「想得這樣遠,也不看我們淳兒才多大?」
爹爹置若罔聞,眉眼笑得彎起,道:「他須得如他丈人一般,文能引淳兒歡笑,武能護淳兒平安,模樣還鬚生得好看,且對我們淳兒一心一意,好好地愛她、護她一世。」
孃親垂眸看我,輕輕一笑,道:「只最後一條便好,若他能事事以淳兒為先,為了淳兒豁出命去也在所不惜,我便認這個女婿。」
言至此處,二人相視而笑。打那時起,爹爹便對京城的好兒郎格外留心。熟識的人都知,燕郡王盛寵女兒,在為女兒尋覓值得依託的郎君。
爹爹對我也委實稱得上盛寵二字。從蓬頭稚子長成娉婷少女,十四年漫長的光陰裡,我的衣服便沒穿過重樣的,釵環首飾之多,壓得過京都城最大的銀樓。
爹爹常說,這些身外之物算什麼,饒是我們淳兒要天上的星星,我也得給她摘了來。
孃親便會埋怨爹爹,道:「似你這樣寵著,淳兒遲早要寵壞。」一邊埋怨,一邊樂此不疲地為我添置新衣。
爹爹便會笑道:「我們淳兒又非是尋常人,哪兒這樣容易被寵壞?」
我自然不是尋常人,我是社會主義接班人。
我時常在想,若我腦海裡不曾存著前生記憶,我會長成何種女子?是驕縱任性的侯府千金,還是端莊溫婉的大家閨秀?前者太不討喜,後者又顯無趣。我在這兩者之間折中,成了個靜若清池,動如漣漪,能拈花拂墨,可爬樹摸魚的精分少女。
若換一個人生成我這般性子,只怕她在京都閨秀圈裡兩邊兒都融不進去。可我是燕郡王唯一的愛女,有著這層身份,即便她們心中再不喜,面上也皆是一副與我言談甚歡,恨不能金蘭結義的樣子。我心下雖明瞭,卻只裝作不知,淡然處於其間,無波無瀾地過了好些年。
七歲那年,無意聽見塑膠姐妹中有人碎嘴,說我如何如何,我只不以為意,一笑置之便過。這件事後來被孃親知曉,問我為何不發難。那時我正津津有味地翻著話本,聞言抬眸一笑,答道:「看破不說破,朋友還能做。」
孃親便笑了,聲音溫柔,道:「倒是我多慮了,我們奴奴心中跟明鏡似的。」
話雖如此,心裡到底存了芥蒂。從那以後,我更不喜與閨秀們往來,終日熱衷於與府上侍衛鬥智鬥勇,想方設法地溜出府玩耍去。
說來有些不雅,我初次偷溜出府,多虧後門旁一處隱蔽的狗洞。那狗洞掏得略大,孩童身量又小,我極其輕易地便鑽了出去。那是我頭次獨身一人行在車水馬龍的坊市間,沒了前呼後擁的一堆侍從,自由自在得不像話。
昭國商業興旺,坊市萬分繁華。白日里街頭新奇的事物數不勝數,譬如舞刀弄槍的雜耍班,譬如踩在大鼓上跳胡旋的胡女。小販沿街叫賣,路人摩肩擦踵,處處充斥著人間煙火氣。我徜徉其間,心下只覺流連忘返,誰知最後當真是忘了「返」。
我素來是個路痴,京都城這樣大,我一路閒逛著又走得這樣遠,將回府的路忘了個乾淨。循著微薄的印象繞了好幾圈,繞入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尾是一處尋常院落,朱漆的院門虛虛掩映。
我抬步上前,欲向院落主人問路,輕輕叩門卻無人應答,轉身欲走時隱約聽得從裡傳來的悠揚琴聲。那琴聲實在太美,我收
回腳步,駐足原地屏息聆聽,對琴聲主人生出好些敬仰來。於是將門悄然推開一條小縫,小心翼翼地探進半個頭,一看才知狀似尋常的院落裡另有一番天地,花木蔥蘢,馨香馥郁,清溪瀉雪,白玉成亭。
亭中端坐一個神仙似的白衣小公子,他正低垂了眉眼專注地撫琴,指尖起落裡仙樂流淌。琴音美甚,他卻比琴音還美。五官雖未長開,但已能窺見日後的風華絕代。
驚豔於這人間殊色,我捧在手裡的糕點一個沒拿穩,摔在了地上。我卻顧不上心疼,想著這少年若為女子,必然禍國殃民。
他彷彿不曾留心到門邊的動靜,只自顧自地彈著琴,待到一曲作罷才淡淡開口,道:「聽了這樣久,為何還不走?」神色之淡然,若不是語中還有一絲稚氣未脫的奶音,我當真要以為是個成人了。
我回過神來,知他是在問我,於是抿唇一笑,道:「原是想問個路,可琴聲留人,教我委實邁不開步子。」
他抬眸向我望來,眼睛盛了淺淡的笑意,道:「好不講道理,分明是你偷聽,卻推諉給琴音。」
我眉眼彎起,輕笑道:「敢問小公子,可知到燕郡王府應往何處去?」
他略略思忖,從位上起身,緩緩整理衣襟褶皺,輕輕一笑,道:「燕郡王府?說來有些順路,不若我引你去?」
我眼睛一亮,忙點了點頭,卻聽那玉雪可愛的小公子問道:「我從不做沒有好處的事,我為你引路,你如何謝我?」
我噘了噘嘴,嘆道:「若你的話被那個人聽見,他必然覺得好笑至極。」
「哪個人?」
「雷鋒。」
「……」
我垂眸,不捨地看著手裡僅存的半袋蜜餞,道:「便把我的蜜餞給你,每一顆都是我仔細挑的,保管清甜爽口,你可要好好地吃,珍惜地吃。」
他眉眼彎起,冉冉行至我身邊,接過蜜餞後在手上輕輕一揚,笑道:「如此,你隨我來。」
我在他身後亦步亦趨,不忘叮囑道:「記得是去後門,可別去前門。」
他不曾應我,也不曾回首,只輕輕點了點頭。
比我沒高出多少的小小少年,攜著我嫻熟地穿過大街小巷,似是對京都城極為熟悉的模樣,不多時便將我帶至了王府後門。
瞧著熟悉的琉璃青瓦,我放下心來,與他揮揮手權作告別,而後躡手躡腳地行至狗洞前,蹲身下去,不忘回首環顧四周可有
行人。回頭見得那小公子竟還未走,正訝然望著我,眉眼處有笑意暈染。
我衝他得意地一笑,而後毅然決然地鑽狗洞回府,甫一站起身,臉上的笑意都還沒來得及收斂,便瞧見爹爹攜著一干僕婢立在狗洞前,一派和藹可親的模樣,笑吟吟地看著我,直笑得我毛骨悚然。
打那以後,狗洞被堵,牆上打釘,連巡府的侍衛都多加了兩巡。孃親說,日後再不準偷溜出府。我口頭雖應著,心底卻想,不偷溜是不可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的。
此後我接連嘗試了許多招數,偶有一兩次成功也很快被抓回。於是我再沒能去得那方院落,也再沒能見過那個小少年。只在午夜夢迴時,夢見那處小院,院中是驚鴻一瞥的小少年。
十一歲那年,爹爹領我拜了一個師父。師父號為出泥老人,是江湖上極有名望的人物,請他出山的人數不勝數,他卻一心避世,醉心花木。
他與父親談話時,我聽出他不大樂意收徒,於是上前盈盈一拜,笑道:「您不願收平庸之徒,我亦不願拜等閒之師。您既求逍遙避世,想來深諳老莊之道,我便考您一題,您若答得出,便堪為我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