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文萊潛水驚魂:海底墓場_第三章 巨大的絞盤上布滿海星

巨大的絞盤上佈滿海星,遠看很漂亮,近看它們的蠕動蠕動則讓人頭皮發麻。令我奇怪的是,沉船附近沒有一隻海狼魚,更沒看見被人津津樂道的海狼風暴。反倒是那些渾身長滿條紋,遍體毒刺的獅子魚成群結隊在此出沒,數量多的讓人咋舌。這些獅子魚的體型,也遠遠大於我以前見到的。

獅子魚不是獨居麼?這裡怎麼會有這麼多?

教練拉扯我,示意我趕緊躲開。但我往哪兒躲?獅子魚不停的從甲板縫隙、船艙深處,甚至絞盤下游出來,它們不覓食,只在甲板處漫無目的的遊動,我不動可能還好點兒,一動免不了會碰到它們。

我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動這些有毒的玩意兒。

就在我默背潛水須知,想從裡面找到應對辦法的時候,水面開始震動。腳下那搜巨大的沉船發出恐怖巨響,我低下頭,看見沉船在顫抖,大量泥沙從海底翻湧上來,海水變得渾濁,頭燈的光芒也消失了,我重新跌入密不透風的黑色中。

不再顧忌獅子魚,我努力揮動手臂,想尋找教練,但找不到,剛才還在我身邊的人,這會兒消失的無影無蹤。慌亂中,我發覺腳下接觸到堅硬平整的東西,那東西還在不停的上升,我被頂著上浮,速度極快,快到我耳壓失衡,腦袋眩暈,無法平衡自己的身體,整個人趴在腳下堅硬的東西上。

似乎頂著我的,就是那艘沉船的甲板。我隨著它上浮,出現了一點點光線,朦朦朧朧的透過潛水鏡,我看見剛才那兩個詭異的潛水員跟我一樣趴在甲板上,他倆上半身還算完整,下半身的潛水衣殘破不堪,帶著零星肌肉的腿骨不停撲騰,幾下子就四處散落。

可是我現在已經無暇害怕了。

沉船繼續上升,我的腦子裡開始胡思亂想。連公司老闆和他秘書在辦公室偷情的事兒都想起來了,然後我就想到,黃先生和他的女伴這會兒不知道在哪兒?是不是像剛出海時那樣抱在一起,就像,我爸和那個婊子。當年我爸游泳出事,我媽趕過去料理。我記得她回家後,眼睛紅腫的跟我說,打撈出兩個人的時候,他倆牢牢的抱著。我替我媽難受,但她的嘴角劃過一絲痛快的笑意。她恨我爸,我早就知道。

船終於探出了水面!

那一剎那,我感覺整個人似乎都騰空了。或許因為帶著呼吸器,進入氣管的還是壓縮瓶裡的氧氣,所以我依舊覺著呼吸窘迫,腦袋發暈,眼前的閃爍點變成大片的斑駁色塊,耳朵裡響起金屬敲擊般的混響,嘴裡全是血腥氣,應該是上浮速度過快,肺受不了,毛細血管出血了。

我趴在甲板上,自己摸索著摘下呼吸器和潛水鏡,陽光耀眼,我緩了好一會兒,才眯著眼睛四處打量。

現在,我彷彿置身於加勒比海盜中的場景。原本沉沒在海底的船浮出水面,甲板上到處都是珊瑚,海星依舊在慢悠悠的蠕動,海藻掛在金屬欄杆上隨風飄搖。

那兩個潛水員已經不動了,他們的身體在陽光下迅速腐爛氣化,只一眨眼就沒了蹤影。獅子魚漂浮在半空,尖利的毒刺變成人類骨骼的樣子,外面只包裹了一層條紋狀的魚皮,這些怪物眼球灰白突出,手腳極不協調的在甲板上晃盪。

我看到有些獅子魚的腳上,還帶著沉重的鐐銬,突然意識到他們是那些當年跟隨沉船一起喪生海底的冤魂。腳鐐或許就是讓他們無法逃生的原因。

坐在甲板上一動不動,我生怕被這些亡靈發現。好在他們似乎不在意我,只在船上來回遊蕩,有一些抓起海星塞進嘴裡咀嚼,「咯吱咯吱」的,聽得我牙酸腳軟。

天上突然傳來飛機引擎的巨大聲響,我抬起頭,看見幾架飛機快速飛過。有一架機尾冒著滾滾濃煙,趔趔趄趄的飛了一段距離就一頭扎進海里。

爆炸聲響起,海面升起水柱,剛才蹤影不見的海狼魚被炸到甲板上,跳躍幾下摔回海里。

我張口結舌的看著這一切,飛機上的國旗我認識,機型很老,難道這是,1944 年澳大利亞空軍戰機?

沉船都出水了,44 年的飛機飛出來也沒什麼可驚訝的。

我心如死灰,眼前詭異的一切我沒法控制也無法逃脫,我只能希望這些都是沉船裡鬼魂帶來的幻象,或許下一秒我還在海里,在沉船邊看海狼魚。

不知道是不是亡靈感應到了我的念頭,剛才飛過的澳大利亞戰機轉頭飛了回來,我沒搞明白飛機扔了炸彈還是什麼,總而言之甲板再次震顫,巨大聲響接二連三的傳來。還有無數人的嘶吼聲,船開始傾斜並急速下沉。我手忙腳亂的給自己帶好裝備,才吸入一口氧氣,甲板就沉入水底。稀奇的是,我彷彿和甲板貼在一起,連上浮都沒有,整個人被帶入水下,隨著一下巨大的震動,船在水底不動了。獅子魚重新出現,那兩個潛水員也自在的遊動起來。

我試著活動一下,身體很自如。可我還是沒看見我的教練,也沒看見團隊中的其他人。

獅子魚們紛紛鑽回船艙,我放輕動作,讓自己離開甲板。

現在,我只要先游出沉船範圍,在上浮,就能回到船上。等救援船一到我要馬上離開這鬼地方,我以後好好聽媽媽的話,別說潛水,連水坑我都繞著走。

海底,沉靜異常。我是離開沉船後才發現的,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不管我怎麼遊動,都聽不見半點聲響。要命的是,海水似乎凝結了起來。就像一塊兒巨大的果凍,阻力越來越大,我的活動也就越來越困難。我又想起了手機上那團會動的黑。

記得六歲生日那年,我爸匆匆趕回來,送給我一塊兒琥珀。第二天因為他和我媽吵架,我媽把琥珀扔了。她說那是便宜的人造貨,可我很喜歡,因為琥珀中有一條小魚,姿態靈動。現在,我就像是那條魚。海水逐漸變成固體,我被困在裡面,因為胸部無法起伏,呼吸越發艱難。

果然,沉船上的亡靈還是沒有放過我。我發覺只有我身體附近的海水是凝固的,因為就在距離我三四米遠的地方,一隻水母搖曳生姿的擺動著觸手。黃先生和他女友遊了過來,他們身邊跟著自己的教練,六個人像是看不見我,在我身前歡樂的追逐水母和小丑魚。

我還看見了本應該跟著我的兩位教練,他倆正陪著一個女人潛水,那個人,就是我。

我,看著我,在教練的指導下愉快潛水,看著我趁教練不注意,偷偷伸手觸控珊瑚。我還看見教練拿來水下攝像機給我拍照,我比了個大大的心,兩條顏色豔麗的小魚正好從心形中間穿過。

如果,那是我,那我,是誰?

眼前的畫面突然倒置,我開始感到眩暈。在船上看見的男人出現在我面前,他的面部腫脹難辨,可那眼神讓我熟悉。

男人似乎很焦急,他拼命地揮舞手臂。大塊被水泡脹的皮膚因此脫離骨骼,像一面旗子在水裡飄動。

我不知道男人要表達什麼,現在我也無暇顧及。眩暈伴隨著乾嘔陣陣襲來,我覺著自己的眼球在向外鼓,喉頭腫脹灼熱,或許很快,我就會像那那兩個潛水員,像沉船上的勞工一樣,在水底窒息而死。

男人越發焦急,除了揮舞手臂,他還不停地做著口型。可我分辨不出來他說的是什麼,因為呼吸窘迫,眩暈感越來越嚴重,眼前的一切也變得愈發模糊。隱隱的,我看見那人身後有什麼東西緩緩升起,那是一個巨大的十字架。我曾在網上潛水影片中見到過它,Cross 十字架,汶萊潛水勝地之一。

我爸當年,就淹死在這兒。

大群的海狼魚組成風暴團,在十字架附近巡遊。男人眼底滿是悲傷,他平展雙臂,併攏雙腿,頭部上揚,人體十字架和 Cross 十字架重疊在一起,逐漸消失不見。

我徹底失去了意識,腦子裡最後的想法,是我媽真可憐,她這輩子最重要的兩個人都不聽她的話死在了海底。

「梅梅!」

「梅梅!」

「顧梅你給我醒醒!」

我媽在我耳旁怒吼,我猛地打了個哆嗦,睜開眼睛,只看見一片白色。我這是死了?天堂這麼白?

手被人牢牢攥住,骨頭生疼。

我茫然轉頭,看見我媽面色焦急的看著我,她身邊站著我的潛水教練和旅遊公司經理。

「我女兒現在醒了,但這事兒沒完。他是謀殺!你們公司也有責任!」我媽似乎鬆了口氣,她轉頭怒吼,經理頻頻點頭,態度謙卑。

把我媽交給經理安撫,教練坐到床邊,面色抱歉的給我講述整個事情。

我的呼吸器和氧氣瓶連結出了問題,但責任不在我,因為我是根據公司提供的型號購買的呼吸器,在入水前,教練也檢查過,他們沒有發現問題。入水後,呼吸器不能提供給我足夠的氧氣,因此我在水裡出現了慢性缺氧。

怪不得我總是覺著呼吸不暢,眼前還有閃光點和斑片。

我把自己的身體感受和看見的幻覺告訴教練,又問他我媽口中的謀殺,是什麼意思?

教練抿抿嘴,他告訴我,就在剛下潛,黃先生從我身邊超過的時候,他動了我的氧氣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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