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樓頂的玻璃珠:你聽,天花板上有彈珠聲_第四章 水泥里埋了一小團乾枯發黑的物事
水泥裡埋了一小團乾枯發黑的物事,黴菌密密麻麻布滿了它的全身,甚至順著鋼筋一路延伸到了深處,恐怕已經蔓延到了整棟樓。這團物事雖然已經腐朽得不成樣子,但依稀能分辨出手腳的樣子……
這是一具嬰兒的枯骨!
這具屍體,成了黴菌最好的培養基!
再結合專家的理論,彈珠聲的謎團徹底破解了。
但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不再是彈珠聲的問題了。我打電話報了警,在民警趕到後,吳經理也說出了他隱瞞的最後一條資訊。
「這間屋子,是前任物業經理買下來自住的,」他嘆了口氣,「沒想到他居然這麼喪心病狂。」
前任物業經理雖然回了老家,但身份和行蹤都很確定,很快就被抓捕歸案,他一定也沒想到藏得如此之好的屍體會因為小小的黴菌而被發現吧……
過了幾天,我找到警方的熟人,瞭解到了案件的最新進展。
七年前女孩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自殺的,嫌疑犯又有充足的不在場證明,因此並未被懷疑。雖然警方在屍體上查出了妊娠跡象,但嫌疑犯給出了「曾經流產過」的藉口,這反而成了女孩自殺的又一理由——孩子沒了,做母親的確實可能想不開。
但這次審訊,卻暴露出了更殘酷的真相——據嫌疑犯交代,他因為有家室不敢聲張,只能將待產的女孩藏在新買的 703 室中。生產時因為不敢送往醫院,嬰兒難產死亡,女孩悲痛自殺,他為了掩蓋事實,假借物業裝修名義,將嬰兒屍體藏在了地板下。
「這件事情很棘手。我們懷疑嬰兒有可能是被他故意殺害的,如果這一點成立的話,女孩的死他也有連帶責任。但是……已經七年了,屍體已經白骨化,根本無法判斷死亡原因,證據鏈不足……」
「難道就這麼讓他逍遙法外?」我有些憤怒地質問。
電話那頭嘆了口氣:「我們只能盡力而為……」
掛掉電話,我沉默了很久,緩緩開啟電腦裡已經寫好的新聞稿,開始了修改。
或許在輿論上,我能起到一點作用。
十
報道出來後,在網上引起了極大的轟動,大家義憤填膺,紛紛要求嚴懲。在證據鏈不足的情況下,警方嘗試以「侮辱屍體罪」對嫌疑犯進行公訴,但七年前的案件已經過了追訴期。雖然輿論洶湧,但迫於無奈,那個人還是被無罪釋放了。
我有些憤慨,但也無可奈何。可回到報社後,卻聽到了一個讓我驚訝的訊息。
「阿川啊,」總編輯沉著臉找到我,「你最新的報道被人投訴了。春河小區物業公司和 14 號樓全體住戶投訴你虛假宣傳,舉報信已經寫到市政府了。」
「這不可能!」我有些不敢相信,我幫他們解決了怪聲的問題,前幾天還給我寄錦旗呢,怎麼現在反而投訴我?
我趕到春河小區,立刻被方銳等人圍住了。
「良心都壞掉了,瞎寫一通!」
「記者都跟蒼蠅一樣,吃屎的!」
「哪有什麼怪聲?都是造謠,你這樣以後要下地獄的!」
大家都絕口不提怪聲的事情,連方銳都彷彿忘記了家中的大洞。我有些迷茫,這到底是怎麼了?
幾名住戶越說越氣。眼看就要動手,我灰溜溜地落荒而逃。
到小區門口,我正好看到了上次那個中年保安,剛湊過去,他就連連擺手:「吳經理把我劈頭蓋臉一頓罵,不讓我再和你接觸了。」
我苦笑一聲:「大哥,這春河小區我是不打算再來了,可你得讓我死得瞑目啊?」
保安嘆了口氣,緩緩道:「因為你的報道,14 號樓挖出屍體的事全城都知道了,小區房價……降了三分之一。」
我終於明白了,對這些已經買房的人來說,相當於不動產大幅縮水,足以稱得上不共戴天。
可那個無辜的孩子呢?他願意為了這些人的房價,在水泥地裡繼續待上十年二十年嗎?
或許那些黴菌、那些彈珠聲,就是他不甘的掙扎吧。
我將這件事報道出來,究竟是對是錯呢?我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第一次覺得「新聞理想」或許並不足以支撐我走下去。
「讓烈火熄滅的不是冬雪,而是秋風。」
落寞地回到報社,總編輯把我喊到了他的辦公室:「阿川,經過編委會研究,我們覺得你可能不適合繼續在日報社工作了。」
總編輯的話一下子打懵了我。我立刻急了眼:「總編,我在報社好幾年了,就因為幾個投訴,你們就要開除我?」
總編連忙安撫道:「你別多想,我們只是覺得,你可能需要暫時避一避……報社集團有個子刊,叫做《怪談》,專門報道一些都市傳說、奇聞軼事,我們覺得你的風格很適合那裡。我已經打好招呼了,你以首席記者的身份空降過去,待遇什麼的都還可以,待個一年半載,我再想辦法把你調回來。」
我苦澀一笑,《怪談》雜誌我也有所耳聞,銷量連年慘淡,常年入不敷出,早就處於停刊的邊緣了,去年公開討論的時候,我還給裁撤《怪談》編輯部的提案投過贊成票……真是風水輪流轉。
但我也心灰意冷,懶得再去爭辯什麼。
也罷,從下週開始,我就是《怪談》的首席記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