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菲律賓嗜嬰惡魔:寡母餐廳_第三章 看着瘋女人頭上的血八卦

看著瘋女人頭上的血八卦,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兒。茶餐廳窗子外有八卦鏡,連我那三個死鬼丈夫都進不來,芒楠安格爾怎麼不怕?

還沒等我說出這句話,黃叔和阿燦就從圓桌下爬出來,只留下我和瘋女人在桌子下面躲藏。我聽見空中有東西加速飛過,從地上的影子看,是芒楠安格爾,它被黃叔兩個人驚動,從天花板飛下來,正在餐廳內來回飛舞。

阿燦和黃叔好像在餐廳內奔跑,我猜測他倆是在吸引怪物的主意。而瘋女人,因為沒人捂著她嘴,她的聲音從呻吟變成了叫喚。我還聞見了陣陣血腥氣,低頭檢視,發現瘋女人雙腿分開,一大片血水汩汩湧出。

我咬著下唇,拼命回憶在電視上看過的生產場景,只記得要有棉布和剪刀,但現在我兩手空空,廚房,在距離十幾步遠的地方。

我怕死,是真的怕。這會兒餐廳內不時傳來桌椅撞擊聲,有人在拖動桌椅,還有刺鼻的尿味兒傳來。黃叔的叫罵聲響得像是天邊炸雷,他在罵阿燦,罵阿燦年紀輕輕不學好,早早就沒了能辟邪的童子尿。

眼前是馬上要生產的瘋女人,外面是我只見到影子就覺著萬分可怖的怪物。這女人和我非親非故,要我為了她冒著風險從圓桌下出去拿剪刀,我做不到。

在我猶豫的時候,爛臉男鬼突然鑽進圓桌下。我被他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見那男鬼表情痛苦,雙手在面前遮擋,似乎很怕我。

我偏了偏頭,男鬼放下雙手,他不敢直視我,似乎也不敢去碰他老婆,只衝著我做出跪拜磕頭的動作,雙手合十高舉,包不住牙齒的嘴唇不停蠕動,看嘴型,是求我救他老婆。

我明白了,他怕的是我和瘋女人頭上的血八卦,想來他能進來茶餐廳都是因為芒楠安格爾剛才撞破了掛著八卦鏡的窗子。

阿燦畫的血八卦對鬼威力強大,爛臉男鬼身子越來越淡,他面色悲慼,磕頭的速度越來越快。

我丈夫要是活著,不管哪一個,也都會這麼疼我的吧。

我閉了閉眼睛,衝著爛臉男鬼鄭重點頭。他感恩地笑了笑,再次留戀地看了瘋女人一眼,而後飛出圓桌撲向了屋頂那個黑色怪影。

我只見到他的魂魄被打的粉碎。

瘋女人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她停止叫喊,瘋了一般向圓桌外爬。我用力抱住她,抓住她的手,讓她感受腹中正在努力的小生命,不自覺淚水模糊了雙眼。

瘋女人軟軟的倒在地上,我安撫地拍拍她,咬著牙,手腳並用地爬出圓桌,爬進廚房,找到了剪刀,還自作聰明地抓了幾包燉肉香料,想遮掩血腥味兒。

從出圓桌開始,我就沒敢抬頭。我怕看一眼那怪物我就再沒有勇氣,但說來奇怪,從圓桌爬到廚房很順利,可拿到剪刀後,我怎麼也回不到圓桌下。

明明是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就因為桌椅板凳的阻擋,每當我繞過攔路的它們就會發現自己迷失了方向。

阿燦大聲告訴我,說那是自己擺的八卦陣,他要我往艮的方向走,那是生門,可以進出。但我哪兒知道艮的方位,我他孃的又不懂八卦。

芒楠安格爾在天花板發出刺耳的抓撓聲,它還發出我之前沒聽過的奇怪聲音,像是小孩兒在哭,又像是貓頭鷹捕捉到老鼠後得意的叫聲,瘋女人的哀叫聲也越來越大,三種聲音都讓人起雞皮疙瘩,我的後槽牙控制不住地打顫。心裡盤算著自己還欠了多少錢,要是就這麼死在這裡,會不會魂魄回不去福建老家……

我按照阿燦的指使,爬回到圓桌下。瘋女人用力搖頭,卸了力氣。她流落街頭不知道多久了,風餐露宿讓她手腳腫脹,營養不良,我雖然沒生過孩子,但也知道生孩子需要體力,她現在明顯是體力不支。要是在正規產院,自然會有醫生給她用藥助產,甚至需要做剖腹產手術。現在沒那個條件,也管不了那麼多了,我跪在女人腳邊,大口喘著氣,自上而下推壓她的腹部。孩子隔著肚皮用力踹我的掌心,我感受到他想努力降生的慾望,因此越發急了起來。

孩子就要生出來了,瘋女人此時痛到極致,產門大開,餐廳內滿是血腥氣。

芒楠安格爾越發瘋狂,我幾次都聽到它從天花板飛下,還聽見它落在圓桌上的聲音。好在有黃叔和阿燦,他倆來回奔跑,不停地驅趕怪物。但來不及了,正在擦拭鮮血的我只覺著被什麼東西推到一旁。等我抬起頭,看見的是一團半人高的東西蹲坐在瘋女人面前。黝黑的,會自行扭動的長髮把那東西包裹起來,它蝠翼收攏,利爪在地上來回抓撓,長長的舌頭緩緩探出,已經快探到瘋女人胸前了。

「用力啊!」我厲聲大吼,「再不生出來食人鬼就要吃掉你和你兒子啦!」

「不!」瘋女人猛地向上挺起身子,散亂的頭髮遮住她的臉,但遮不住她星子一樣亮的眼睛。

外婆以前和我講,母親沒有不愛自己孩子的。此時此刻,不知道是生產時的劇烈疼痛還是食人鬼的威脅讓瘋女人找回了神智,她面對伸到自己面前的黑紫色長舌爆發出一聲尖叫,隨後她竟然張開口,用牙齒緊緊咬住芒楠安格爾的舌尖。

這種純粹的物理攻擊,我想芒楠安格爾大約從來沒有感受過。

「tik~」一聲尖叫差點刺穿我的耳膜,蝠翼再次把我扇倒,撞飛了兩把椅子。

我雙手撐地抬起頭,見瘋女人雙手支撐著身體,牙齒咬著芒楠安格爾的舌頭,頭向後仰,雙腳用力蹬著地。她五官扭曲,十指抓撓地面,幾個指甲因為用力過猛翻開流血,看得我直打哆嗦,可她竟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而芒楠安格爾用來吸人血的舌頭被瘋女人咬住,它想把舌頭抽回來,左右都是椅子,它抓著也沒法借力,一時間,一人一鬼就那麼僵持住了。

我覺著瘋女人此刻應該是拼盡了全身的氣力,因為孩子開始慢慢向外滑,我已經看見了孩子的小臉,還有一段肉乎乎的,藕節一樣的胖胳膊。

芒楠安格爾似乎要瘋了,孩子出生帶給它的刺激太大,它大約不肯讓到嘴的美食飛跑,於是用力甩頭,就像我買來養在水缸裡準備做成咖哩蟹的螃蟹一樣,壯士斷腕,捨棄了一段舌頭,重新飛起來,倒掛在吊燈上。

滴滴答答,芒楠安格爾嘴角流出的黑血,滴滴答答得落在地面上。

瘋女人還在用力,孩子大半個身子都已經分娩出來,我急忙去找不知道飛到哪裡去的剪刀,想等孩子一出來,馬上剪斷臍帶。黃叔剛才和我說,這怪物專吃生產時候的產婦和嬰兒,那麼孩子落地剪斷臍帶就是生產完成,到時候就安全了。

可我越著急就越找不到,而那怪物就在天花板上,隨時可能再次撲下來。

阿燦爬到我身邊,攥住我手臂,阻止我上前。他說我已經盡力了,此刻那怪物已經發瘋,若是我執意阻止,只怕也會變成怪物攻擊的物件。芒楠安格爾只吃產婦和嬰兒,但並不是不殺人。

我絕望了,在異國他鄉只有雙陰陽眼再無其他能力的我實在幫不了瘋女人,即便我向她丈夫承諾過,此刻也不得不食言。

在我們絕望的時候,一股濃烈的蒜味兒傳來,有什麼東西順著破爛的窗戶被丟進餐廳內,落地四處開花,蒜香氣十足。

是今天在餐廳刷盤碗頂飯錢的阿基諾,他從破窗爬進來,脖子上掛著成串的大蒜,手裡還拿著幾個紙包。他整個人散發著一股燒烤味,我抽鼻子聞了聞,除了蒜,應該還有茴香。阿基諾用大蒜丟芒楠安格爾,又把手上的紙包撕開,將裡面的粉末撒到餐廳各處。

果然是茴香粉,氣味兒濃烈,是新磨出來的。

剛才還不可一世的芒楠安格爾縮得越來越小,它試探性地伸開翅膀,但空氣中到處都是蒜味兒和茴香粉末,於是它只能用蝠翼把自己裹成一個球。

我找回神志,也找回了剛才飛出去的剪刀。但我的腿還是軟的,只靠四腳爬行來到瘋女人身邊。她此刻已經全身脫力,平躺在地上大口粗喘。剛分娩出來的孩子則掙動著四肢,哭聲嘹亮。

我飛速剪斷了臍帶,阿基諾大聲讓我幫瘋女人繼續按摩肚皮,好讓她分娩出胎盤。

嬰兒徹底離開母體,母女平安。

芒楠安格爾沒了指望,我和黃叔、阿燦都以為阿基諾會停下來,讓那食人惡鬼飛走,誰知阿基諾卻不肯放手,他繼續揮舞著成串地大蒜,眼睛不停看向掛在牆上的時鐘。

他說芒楠安格爾好多年沒出現了,這東西白天會化作邋遢老婦人,尋找到快生產的女人就會盯上,伺機而動。夜裡,它的上半身會化為長髮蝙蝠,帶著利齒獠牙、長髮長舌出來吸食產婦的心頭血。但不論成功與否,它必須在日出前一個鐘頭回去與自己的下半身結合,否則就會化成飛灰。現在咱們不知道她的下半身藏在何處,所以不能放過她。

這是個半身?我抬起頭,看著吊掛在吊燈上的「蝙蝠」。原來那個咋大熱天圍著拖地斗篷的老婦人就是這玩意兒,我腳踝就是被它頭髮弄傷的,它一定是惱怒我把快生產的瘋女人帶進餐廳,所以才抓掉了我一塊兒頭皮。

我也是這次才知道,一直沒工作的阿基諾不是因為懶,而是因為他家世代都是接生婆,額,接生公。現在西式產院遍地,沒人找他們了,他才會淪落到靠老婆女兒做女傭為生。而且阿基諾和我一樣,都是陰陽眼,這也是他會繞開我那個專門給孤魂野鬼吃飯的木桶的原因。

至於黃叔和阿燦,他倆一個做過遊方道士,一個在道館裡住過幾年,會點三腳貓的法術,三個臭皮匠頂一個諸葛亮,這話還真沒錯。

據阿基諾說,芒楠安格爾已經很多年沒出現了,現在的婦產醫院會很好地幫助產婦生產,處理乾淨羊水和血液。現代工業化程序在世界各地推進,那些原本的妖魔鬼怪怕是沒多少生存空間。

本就覓食不易,還被我打攪了,我看它剛才是沒得逞,要是讓它順利吃了瘋女人,下一個就得是我。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

被大蒜和茴香困住的芒楠安格爾不是沒試過沖出去,但餐廳裡到處瀰漫著茴香粉,阿基諾又和阿燦、黃叔輪流揮舞大蒜串,它只能狼狽地掛在吊燈上。直到太陽昇起,芒楠安格爾尖叫著在陽光下化為塵土,他們三人才互相攙扶著坐下,邊擦汗邊喘粗氣。

我則去後廚做了一碗甜酒燉蛋,給瘋女人,哦,不對,在生產時她找回了神智,她告訴我,她叫米婭。孩子也有了名字,叫星星。

米婭不想回國,我很理解她的心情,想必之前她所遭受的那些苦難也無法對親人言講,倒不如留在這個沒人認識她的地方,從頭再來。我長嘆口氣,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我一個人操持茶餐廳蠻辛苦的,要是能有一個幫手也不錯。更何況一向喜歡孩子的我,怎麼忍心讓星星流落街頭呢。

很久以後,米婭知道了我有陰陽眼。失去了瘋癲時記憶得她小心翼翼地問我,有沒有見過她丈夫。

我笑著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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