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妨水月鏡中花》霍洲聞季霜_第十三章 每一個字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霍洲聞的心口。

“以前沒有,以後,更不會有。”李政委複述著季霜當時決絕的語氣,頓了頓,才繼續說,“霍團長,你和季霜同志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或者說……你單方面,認為你們還是未婚夫妻的關係?”

誤會?單方面?

霍洲聞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他猛地直起身,急促地辯解:“沒有誤會!我和霜霜從小一起長大,我們早就定了親!她只是……只是在跟我鬧脾氣!李政委,你不能聽她一面之詞就……”

“霍團長。”李政委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這是季霜同志自己的選擇。調令手續合理合法,她自己簽了字,同意了。她是成年人,有權利決定自己的前途和未來。至於你們之間的私事,組織上不便干涉,但也不能因為私事,就耽誤一個好同志的遠大前程。”

他看著霍洲聞驟然慘白的臉,想到那天在醫院見到季霜時,她那與年齡不符的滄桑和那雙佈滿傷痕的手,語氣裡不自覺帶上一絲惋惜。

“那孩子,走的時候很決絕。我看得出來,她對這裡……沒什麼留戀了。”

沒什麼留戀了……

霍洲聞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撞在身後的椅子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對了,”李政委似乎想起什麼,補充道,“說起來,也是巧。我遇見季霜同志那天,正好是她救了我落水的小孫子。那孩子,自己剛從西北迴來,又冷又累,可看到孩子落水,想都沒想就跳下去了……上了岸,凍得嘴唇都紫了,手上的凍瘡裂口泡了水,看著就疼。”

“我問她怎麼在西北待了那麼久,她沒多說,只笑了笑。可我看著她那樣子,就知道……在那邊,怕是吃了不少苦頭。”

手上的凍瘡裂口……吃了不少苦頭……

霍洲聞的眼前,再次閃過季霜手臂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閃過她平靜講述那些傷是如何得來時的眼神。

原來那些苦,是真實存在的,並非她誇張,並非她“為了回來而耍的手段”。

而他,當時在做什麼?他在懷疑她,在質問她,在為了另一個女人的幾句話,就認定她在撒謊,在博取同情!

“霍團長,”李政委最後看了他一眼,語氣嚴肅,“如果你和季霜同志之間,真的存在什麼……我希望你能正確處理。無論是工作還是感情,都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對得起同志們的信任。季霜同志,是個好同志。”

李政委的話,像一把把鋒利的銼刀,一點點磨掉霍洲聞一直以來用以自我安慰、自我說服的那些“大局”“紀律”“更緊迫的需要”的外殼,露出裡面鮮血淋漓、不堪直視的真相。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李政委的辦公室,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晃得他頭暈目眩。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反鎖上門,像瘋了一樣開始翻找。

檔案櫃,檔案櫃,抽屜……他粗暴地將一摞摞檔案扔在地上,紙張散落得到處都是。

找到了!

在一個標註著“歷年人員調動申請”的檔案盒底部,他找到了厚厚一沓,屬於季霜的調回申請。

每一張申請表的右下角,都蓋著他霍洲聞的私章,和那個冰冷刺眼的紅色大字——駁回。

旁邊,還有他用鋼筆寫下的,駁回理由。

第一年:“王參謀年近四十,個人問題亟待解決,其申請調回結婚,情況更為特殊緊迫,予以優先。季霜同志年輕,應以建設為重。”

第二年:“趙醫生母親病危,亟需子女照料。百善孝為先,其情可憫,其申請予以透過。季霜同志家中無急事,可繼續堅守崗位。”

第三年:“劉技術員妻子臨產,家庭需要。考慮幼兒成長初期父愛不可或缺,批准其調回。季霜同志未婚,暫無家庭負擔,應以集體利益為重。”

第四年……

第五年……

第六年……

第七年:“姜鈺同志系周副營長遺孀,情緒不穩,需組織關懷照顧。季霜同志作為準軍嫂,應有更高覺悟,發揚風格,名額讓與姜鈺同志。”

“準軍嫂”……

這三個字,此刻看起來,是如此諷刺,如此可笑!

每一次駁回,他都告訴自己,他有充分的、正當的、無法反駁的理由。

其他人,都比季霜更需要那個名額,他們的困難更緊急,更需要照顧。

他以為自己是公正的,是無私的,是以大局為重的。

可現在,他看著這些冰冷的文字,看著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看著自己親手寫下的、決定季霜一年又一年命運的批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凍得他渾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團長……”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是警衛員小張。

他隔著門,聽到了裡面的動靜,不放心地跟了過來。

霍洲聞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死死地盯著小張,聲音嘶啞得可怕:“小張……你告訴我……季霜爺爺去世那年……她是不是……找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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