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我已經和部隊申請了取消隨軍,月底回來,你能開拖拉機來鎮上接我回鄉嗎?”
八十年代,陸景淵頂著一身傷在電話亭裡說。
那頭傳來村長驚訝的聲音:
“什麼?你要回來?你愛人顧寒霜可是前途無量的女軍長,你好不容易陪她熬到了享福的時候,怎麼忽然要準備回來,是不是你和她……”
“對。”
陸景淵打斷他,剛包紮好的指節疼得蜷縮。
“我準備和她離婚。”
“什麼?顧寒霜不是對你很好嗎?”
陸景淵的呼吸停滯了一瞬,哽在喉嚨間的話怎麼都說不出口。
就在今天上午,他又被大院裡那些嘴碎的嬸子們毆打進了醫院,隱婚這三年,整整九十八次了!
陸景淵被嬸子們揪住衣領時,顧寒霜正站在文工團門口捧花等著蘇宥安。
嬸子們罵他:“顧軍長和蘇宥安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兩個人早在軍區擺過喜酒了,你這個痴心妄想的小白臉……”
他疼得咬牙切齒,卻一聲不吭,只是看向了始終沉默的顧寒霜。
女人一身貼身軍裝,英姿颯爽,氣質冷得像山上的雪,黑眸淡淡地看了他幾眼,眼神彷彿在看一個路人。
“晚上我還有會,你自己處理。”
等到陸景淵被打進了醫院,顧寒霜的軍車也不見蹤影。
他鼻青臉腫地問:“顧寒霜呢?”
警衛員不知處理過多少次這種情況,早已見怪不怪,敷衍道:“軍長她很忙!”
數不盡的委屈,一齊湧上心口,他語氣罕見的逼人。
“軍區有什麼事,比自己丈夫被打住院還忙的?”
警衛員猶豫了一瞬才道:“陸同志,軍長去看蘇宥安同志的表演了,畢竟,蘇同志對她有救命之恩……”
聞言,陸景淵閉上眼,死死掐著掌心,才忍住身心翻湧的痛意。
報恩。
顧寒霜為了報蘇宥安所謂的恩,整整三年,她都沒有澄清他的身份。
他這個丈夫在她心裡,到底算什麼?
三年前,他和顧寒霜是自小訂了娃娃親的青梅竹馬。
兩個人一直甜甜蜜蜜,她發了工資就給他買最喜歡的鋼筆,帶他去看最新出的電影,買最時髦的襯衫,將他寵成整個八鄉最讓人羨慕的男人!
陸景淵本以為兩個人會恩愛地度過一輩子。
直到顧寒霜在一次意外任務中,差點殞命,是知青蘇宥安救了她。
從此,顧寒霜欠下蘇宥安一份巨大的恩情。
而蘇宥安提的要求,便是過一把當軍官丈夫的癮。
陸景淵當時感激他救了未婚妻,一口答應。
倒是顧寒霜握住他的手,眼圈紅了又紅:“景淵,這多委屈你,我們今晚就領證,我不能讓你無名無分。”
“你放心,等四年一過,我立馬和整個軍區公開你的身份。”
陸景淵默默回握住她的手,含淚點頭。
可誰曾想,兩個人從此除了那張薄薄的結婚證以外,再無半點夫妻痕跡:
蘇宥安和顧寒霜拜堂結婚,蘇宥安用他們的結婚報告辦了隨軍。
甚至,蘇宥安才是她公開承認的丈夫……
而陸景淵,只是顧寒霜從鄉下帶回來的男保姆,根本不值一提。
他甚至在家裡和顧寒霜單獨相處,都會被街坊鄰居謾罵、詆譭,說他是個不知廉恥、勾引女主人的小白臉。
而顧寒霜,卻始終保持沉默。
她說過最多的一句話是。
“景淵,再等等,等到四年時間一過,我就和整個軍區公開我們的結婚證,你受的委屈,我都會補償你。”
可這一等,就是三年。
他總以為,只要她還愛他,只要再等等,他就可以守得雲開見月明。
所以,即便是被打住院98次也甘之如飴。
直到今天,他無意看見,顧寒霜的抽屜裡,放著她和老家姐妹們的信件——
“你和蘇宥安現在究竟是怎麼回事?”
顧寒霜回:“我也不知道,戲演多了,我好像真的沒辦法離開他了。”
姐妹又問:“那陸景淵怎麼辦?”
隔了許久,顧寒霜回覆:“景淵很愛我,不會輕易離開我。但是宥安不一樣,他是文工團的一朵嬌花,柔弱不能自理,我不能讓他不明不白地跟著我……”
啪——
信件從他顫著的指尖摔落,砸在沾滿眼淚的地板上。
難怪她遲遲不肯向眾人說明她和蘇宥安的關係,因為她早愛上了蘇宥安。
陸景淵心中那根緊繃的弦,悄然崩塌,疼得撕裂窒息。
他渾渾噩噩地離開了書房,卻撞見顧寒霜和蘇宥安並肩離去的畫面,兩人手正大光明地牽在一起。
她冷淡威嚴,他清秀俊美,天生一對。
而他這個原配,除了一身傷,什麼都沒有……
院門被猛然開啟,幾個碎嘴子的嬸子指著他破口大罵。
“你真是鍥而不捨挖宥安這大兄弟的牆角!”
“別以為你和顧軍長有幾分親戚關係,我們就怕你了,上次就抓到你趁顧軍長不在,偷偷穿她衣服呢!”
“真是厚顏無恥,姐妹們,給這個吃軟飯的賤男人一點顏色瞧瞧!”
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澆在陸景淵臉上,他哆嗦地咬著唇,死死堅持。
“不是的,我才是顧寒霜真正的丈夫……”
“真是不要臉,不給你幾巴掌,整個大院的女人你都敢勾!”
嬸子們再也忍不住了,衝過去就把陸景淵摁在地上打,狠狠撕扯著他的短髮,一巴掌接著一巴掌。
“爛貨,你要再敢說一遍你是顧軍長的丈夫,我們就撕爛你的嘴!”
他的傷口全部裂開,身痛,心更是撕裂般的刺痛。
他恍然回想起,那封刺目的信件,和她無情的那些話,淚水止不住地滾落。
他忽然就放棄了掙扎,麻木地躺在地上,任人毆打。
“對,是我錯了,我確實不是顧寒霜的丈夫……”
一個小時後,他第99次重傷被送進了醫院。
昏迷前,遍體鱗傷的陸景淵最後一個念頭是:
顧寒霜的愛,他要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