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入宮:我在後宮當鹹魚_第一章 入宮

入宮:我在後宮當鹹魚

後宮起居注:不爭寵皇妃的詩酒江湖

「事在周,周帝世稱文王,周宮稱文王宮,後又稱此代為文周。」

錄:文王有一愛姬,曰白氏妃,盛寵,春秋八年,王將其送山寺修。

入宮前七日,姑蘇有雨,我入山谷聽了一日的雨。春雨大時如天降珠玉,零落叮噹,小時又如風捲草葉,清脆動人。夜來歸家,見阿姊在庭樹下徘徊,姊姊不語,只是掩面啜泣。內堂走出幾位貴人模樣的阿嬤見我歸來,問道:這是白家二姑娘罷,如今年方几何?娘答:初過將笄。

入宮前六日,天未亮我便去了渡口,白霧未泯,漁燈點點,水天一色,江面悠遠。日更鐘聲自寒山寺而來,四面漁歌響徹江岸,早市的小販皆出張羅。張阿公在渡口賣了好些年的燒餅,他挑著擔走來,笑著遞了張燒餅給我。我嚥下一口燒餅問他:阿爺,今日有桑洲的船過麼?他從短衫內摸出一本舟記,指頭在花黃的冊子上翻動,口中念念:桑洲,有的,今日會來桑洲的船。

入宮前五日,昨日我沒等到桑洲的船,只有往廬州的船過。直至晌午娘才將我喚醒,她雖是罵我,卻也給我端來了甜粥。我埋下頭吃粥,軒外合歡花已開。我問娘,前日的幾位貴人是何來頭。娘折衣裳的手頓了一頓,說:宮裡傳話下來,叫家中預備著。我問:預備著甚?

「去宮裡享福。」

入宮前四日,娘要了三樁蜀布給我做夏衣。晚食時,娘限了我的甜湯。夜裡,阿姊端來杏仁露,她靠在我床頭,忽而問我:小妹可還記得上元節買酥餅給你的王生麼?我嘬著甜湯:記得,記得。吃飽喝足,我一頭倒在花塌上。春雨落後,燕雀爭巢,草長花眠,我將頭埋進軟枕,卻仍是聽見阿姊近乎乞求的那聲:他是阿姊意中人。

入宮前三日,娘將我與長姐喚至榻前,問道:你姐妹二人,誰喜這簪花?姐姐不語,我便道:我喜。於是,娘便輕撫我的手道:孩兒要記住,入宮後不許與人爭搶,萬事要仔細著祖家的顏面,不求富貴,安分守己一生也就罷了。說完這話娘微微啜泣,恍然間我瞥見妝鏡裡的自己,低低的說了一聲:是了,女兒知曉。

入宮前兩日,早起上山,午後尋花,晚間貪食,腹中有些不適,娘平日裡總是攔著我吃甜,如今臨到走了,竟也不攔了。爹許久未歸家,一回便直奔我屋,兩位兄長隨其後。爹從北上而來,周身一股疆邊的冷氣,他瞧著我,久久只道一句,父母在,常念兒。

入宮前一日,我寫了一夜的信,字跡潦草些,但仍是叫阿奴送出去了。寫給渡口張公,賣桃的姊妹,王府小公子,北門山守衛,陽春樓的蘇秦倌倌。送信的阿奴出去半日,我在門邊徘徊半日,終究是踏不出去去渡口的那幾步路。我從錦盒中拿出赤絲布袋,將它埋在合歡樹下,私語:往後,你也莫來尋我。

入宮前一日,娘將白玉鎏金簪放入我掌中,而我這一生皇牆,便由這簪花而起。

入宮那一日,宮車四角鈴鼓晃盪,小窗帷幕掀起,路兩旁柳挨著柳,人擠著人。娘捂著面不忍見我離去,爹緊皺著眉,阿姊也在哭泣,管家白公,府衛阿鈞,阿力,小婢四姊妹還有姑蘇的人們,他們都在看我,看這個風光無限的女兒。徙過渡口,風起長平,我回頭望一眼,就是十四年。

錄:「洛陽之北曰洛北,其首曰濰城。臨於中土之上,多有良木,可以築城也。數百年荒蕪,帝子為吳王率南下愚民駐此,故有人焉。山中有城,空無人,愚民駐之,取地濰京。

又百年,九州叛亂,文王劃濰河以北為殿落,名曰:文王宮。

白氏初臨帝子城,見文王宮納妃之龍門榜早已登臨縣章,縣侯備萬月閣供川洲官女居。」

殿選一日,我仰仗祖家,封貴人。萬月閣中相識的阿姊林雲芝封了婕妤,她道:你年歲小,又不出挑,再幾年,也只能是個小小貴人了。不怕雲芝這樣輕狂,她出落得水靈,氣性高,家室又不差,總歸有一日是要飛上枝頭的。她長我兩歲,我便拉著她的手說:真叫阿姊笑話了。

入宮後三日,六宮覲見。中宮,十六新妃見帝后。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聖人。帝后二人威嚴肅穆,不苟言笑。我位份不高,坐在很後頭。聖上的臉我瞧不真切。於是,我便將頭探出去,想看看我這輩子的夫君是什麼模樣。也許是我的動作招搖了些,鳳椅下的貴妃娘娘狠狠的剜了我一眼。我心悸,便悄悄縮回了帳後,心中祈禱不要被貴妃記下。

入宮後一月,我住凜遙宮,主位為麗妃。跟著娘娘宮中吃了一月的清水白菜。宮中的食膳比姑蘇的淡味不少,我自小嗜甜,在吃食上挑剔了些。架不住麗妃娘娘日日教導我,古有楚王愛細腰,女子腰細為佳品。我低頭捏捏腹上白白,暗自嘆了口氣。

入宮後三月,我徹底被聖上遺忘了。亦或除了我身邊的三個小侍女,整個皇宮都將我遺忘了。主位娘娘是個會來事兒的主兒,偏偏我又不愛胭脂女紅,不賞梨園鼓吹,她便同宮中其他幾位姐姐賞花逗鳥,不很理睬我。晝夜奈何天,風月寂寞,花鳥寂寞,我亦然寂寞,幸而我有酒,有酒微微掃寂寞,我日日躲在花林中小醉度日。不求醉,求掃寂寞。

入宮後六月,移居。主位娘娘將我喚至跟前問道:你以為,從前家中與如今宮中有何不同?我心裡想在家時,醉在藕花深處,也會記著回家,而在皇宮,醉了便醉了,幾時醒來幾時回,好似自由了些,又好似更孤獨。我道:我只好清靜。於是,麗妃娘娘便找了個由頭將我置於素妃娘娘宮中。素妃娘娘苦疾纏身,終日不能夠出門,宮裡頭總是一股病懨懨的藥味。這幾日,林雲芝日日送些自己調配的香料來,好意我倒是領了,不過這香實在不好,味道太重了些。素妃娘娘難得趁日頭足出宮門透透氣,卻被我燃的這一股子嗆香薰回了屋裡。

入宮後一年冬,如林雲芝當日所言,我仍是個小小貴人。憐素妃娘娘未能熬過年關,元夜便去了。年宴在正殿如火如荼的進行,沒有人為她的離去而悲傷,她靜靜的在落雪之夜合上了眼,就此一生。

宮裡沒幾個人哭她,於是,我便坐在娘娘宮門邊哭了整整一夜,不知是哭她還是哭我自己。那晚,下了好大的雪,小侍給我燒了一夜的火盆,這是我在宮裡過的第一個年夜。那夜我想了許多,想姑蘇的爹孃,阿姊,年宴上的燒鵝,甜水,江口的煙火,籬笆下的菜幫子,落在津口的月光,居巷而眠的大黃狗,想來想去,就想離開。我對小侍說:我有些想家了。小侍靠在門邊睡著了,雪夜已深,淚凝矣。

入宮第二年冬初一,早,素妃的遺軀被宮人抬走了,秋月殿劉氏妃起居注封於殿內,我這才知,素妃原為劉氏女,年二十又二。可惜紅顏殆盡。我紅著眼跟宮人們走,在夕悟門遇見了適逢晉升的林雲芝。她的軟轎撞上了素妃的棺木,林雲芝嫌晦氣,嘴裡說了些衝撞的話。她隨之瞧見我,笑著問到:驚玉你跟著這些奴人做甚?

不過一載而已,她就已是芳貴容了,有封號的貴人,位分在我之上。我在轎下回道:秋月殿的素妃娘娘昨日沒了,我,送送她。林雲芝嗤笑了一聲,軟轎離開時,我聽見她說,好好看看她的模樣,仔細想著你往後的模樣。

那日回宮,望著大門緊閉的秋月殿,我站定片刻。小侍來喚我歸殿,我問道:你知道素妃娘娘叫什麼名字嗎?

小侍答:奴婢不知。

那時我就在想,如果很多年後我死去了,會不會也像今天這樣,沒有人知道我的名字。

入宮第二年開春,芳貴容的話讓我思索了好久。劉氏妃生得恬靜,她在世時,我常常趴在秋月殿門前聽她撫琴,她雖不喜鬧,卻很樂意給我吃食。這樣好的娘子放在世家之中,定然是一位文良賢淑的小君夫人。可劉娘子卻死於深寂的孤宮,只留下一卷冰涼的,寥寥幾筆的起居注。

所有後宮女子的歸途,不過一卷起居注,罷了。

我信奉愛,可在這深宮之中,卻是求不得的痴夢。

入宮第二年夏末,我在御花園種下一棵桐花樹。

入宮第二年秋中,素妃娘娘走後,宮裡沒有新人來,我獨自守著偌大的宮闈,夜裡忌害怕。幸而我的宮殿離雲潭近,夜裡總有笛聲從潭中而來,我夜夜要等那笛聲響起,才能入睡。不知那笛聲是何人所奏。不知也好,不知也安心。

入宮第二年冬前,我坐在殿前剝橘子,翩然遊過幾位天仙,像是三秋閣的戲女,閒暇時,宮中女眷多會去三江閣聽曲兒。不知她們因何而來,文王宮殿群三分,以正殿為守,東為主,西為副,我的宮殿在西邊的西邊,很少有客來的。我往門外探去,隨口問了句:阿姊們來做甚麼?那諸位戲女在花前探目,被我一聲喚,嚇得失了神。

戲女在門外作了揖,道:奴婢見過娘娘。不過膽大的舞姬朝我這裡多看了一眼。

我道:你們來做甚麼?

我只是隨口一問。

可她們又支吾起來,我心想我年歲淺,瞧著也不駭人呀。

我朝她們伸出手掌,我道:吃橘子麼?

她們鞠了禮,她們沒吃橘子,她們走了,走得很匆忙。

我又只能一個人呆在殿門前剝橘子。

入宮第二年冬初,中宮禮見上,盤點各宮年例,由玉貴妃分發。其間,林雲芝走來同我講了一樁昏事。她道:前幾日,貴妃用宮刑處置了三江閣的幾個舞姬。杖斃三人,殘廢一人,殘廢的那個被丟出宮外了,不過也命在旦夕了。

我抱著暖壺,往林雲芝懷裡送了送。

我道:聽著駭人,她們犯什麼事了?

林雲芝道:咳,就在西宮那邊,你不出門,怎會知道。

我道:西宮,離我不遠啊。我怎不知有何異動?

「娘子,茶來了。」

林雲芝往我身邊湊了湊,低聲在我耳邊道:聽說,前幾日,陛下在雲潭。

我驚道:雲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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