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入宮:我的皇帝酒友_第四章 入宮第六年六月十五
入宮第六年六月十五,合宮流言四起,國不可一日無後。前朝後宮都虎視眈眈的盯著空缺的後位。三妃已滿,貴妃與皇貴妃位仍懸著。我卻越發不敢出門,生怕一齣門就跌入狼巢虎穴。可即便我足不出戶,也擋不住宮中流言四起。人說,這後位一半是我的。我心慌,宮裡的御侍倒很是高興,她總以為,我是個有手段的主兒。
入宮第六年七月初八,前朝戰事吃緊,後位之事暫時告一段落。祖家稍人託信給我,信中只道:家中一切都好。也不說爭,也不說不爭。
這後位。
夜裡,他來我屋內讀書。
我已有一月未見他,我托腮看著他,看他讀書,看他皺眉,就只是看著他。
他捧著書簡道,看似無心道:後位之事,你如何想?
我說:我喜吃葡萄。
他不解。
我又說:我喜吃葡萄,便時時惦記著它。我只喜葡萄,便不再惦記別的瓜果。
入宮第六年八月初八,冊封雙妃,一位貴妃,一位皇貴妃。貴妃是前皇后的同宗胞妹漆雕懷瑾,皇貴妃則是朱嘉氏兵馬大將軍之妹朱嘉甯。冊封雙妃那晚,大御侍在我宮門前嘆了一夜的氣。
入宮第六年九月,皇上將鳳印暫交皇貴妃,權同副後,鳳印彰示著擁有掌管六宮的權利。皇貴妃年輕,家室又好,不比前皇后肅靜,但與昔日玉貴妃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六宮上下都懼這位新主子。懷瑾貴妃雖是漆雕氏子,卻是個旁出的嫡系,性子溫吞,與我投緣很多。
入宮第七年,宮裡只發生了兩件大事,蓉貴嬪以下犯上被皇貴妃賞了杖刑,辛者庫瘟疫爆發。此次瘟疫從民間傳來,來勢洶洶,整整一年,宮裡多少人因此喪命。
還有一件大事,與我而言。
他又去了白山圍場,一去三月,歸時又帶著一身傷痕。
入宮第八年,我似乎回到了剛入宮的時候,無人問津,籍籍無名,我也不知他是否還記得我。
我折下窗邊的一支桃花,已經八年了。
入宮第八年夏中,懷瑾貴妃請了願同與太后一同前往靈山寺祈福,我也同去。寺在深山之中,清淨冷幽,我好極了這新鮮的氣息。入夜蟬鳴,我輾轉難眠。黑夜間見太后屋裡影影倬倬,我便叩了叩門走了進去。太后與我說,她少年時,與先帝定情,就在這靈山寺中。我道:兩情相悅最是動人。
太后笑了,撫著我的發頂:你呢,可與皇帝還相悅。
我說,聖上有這天下,傾慕他的人數不勝數,我又怎有幸獨享。
太后依舊是笑著,說:他性子冷,平日裡政務忙,總不入後宮,一入後宮便去你那。
入宮後第八年夏末,太后的話讓我足足想了半個月,我初出豆蔻便入了宮,對情愛之事一竅不通,我不知何為情何為愛。夜裡我睡不踏實,一翻身便捱上一個堅實的胸膛,他不知何時來了,環抱著我,呼吸緩緩。那一刻我便不再執念於情情愛愛,他在,我便心安。
「玉兒。」
「何事?」
「無事,思小君。」
入宮後第八年乞巧節,前七載都與宮中女眷同過。月前,他問我想如何過乞巧。我想了一想,道:幼時娘帶我上過花燈節,熱鬧非凡,這些年在宮中,很難見到那樣的盛景了。於是,陛下便悄悄在我耳邊說:今年咱們出宮好嗎?我拼命點頭,高興的喂他吃了好多顆葡萄。
入宮第八年的乞巧節,是與他同過的第一個乞巧節。我本以為天子出巡,當是很威風的,不料想是悄悄逃了宮中的七夕宴從宮後門溜出皇城。國都城裡的燈節比宮裡頭要盛大得多,煙火流連,茶香潺潺,遊人如織,滿是人情味兒。
國都素聞名四大天子樓,各家紅倌兒皆出香閣。樓前雅座滿是國都氣派的公子哥。天子樓年年奪花魁之位,奪魁者一夜千金。我同他說:我幼時曾有幸目睹天子樓花魁的風采。
我這樣一說,他便雙眼有神,等我下文。我又道:我幼時,天子樓有一位名姬,當紅之勢可謂上至天宮下至犬畝,人人皆共聞其欣豔。
他:何人?
「海雲姬。」
紅顏薄命,海雲姬雖已逝世多年,但我說出她的名號,鄰座仍有人向我側目。
我道:昔年的海雲盛宴,舉國驚動,人人皆嘆盛世光景不若如此。
他卻不動情。
我驚愕:您不知海雲姬?
他望向高樓舞姬,若有所思:是比不上。
我一聽,便問:這麼說您聽過海雲姬?
他微微一笑,摸了一摸我的臉,笑容有些昏昧,附在我耳邊低聲說:豈止是聽說過。
我霎時覺得自己蠢鈍如豬,想來海雲盛世不過十載光景,那時他也正是少年郎,怎會不傾慕海雲姬?一股無名之火躥上心頭,也不知是哪來的膽子,我起身就往外走,他笑著擒住我的手臂,在我耳邊道:夫人這算不算以下犯上?
我道:那夫君治罪於我罷。
他道:罰你今晚侍君。
啊,登徒子。
我嘴饞河對岸的糖葫蘆,便撲在夫君懷裡喚他給我買。他走後,我站在脂粉鋪子前挑選胭脂。忽然,肩頭似乎被摺扇拍了一拍,我回過頭去,是一位清風明媚的少年郎。他向我作揖,道:在下臨安人士薛韜,敢問小娘子芳名,婚嫁否?
我愣了神,緩緩想起母親曾言:乞巧燈節上無需拘禮,若是瞧上哪家兒郎,不妨大膽一些。
我雙手攪著繡巾,也慨然,若當初我未進宮,想必也能嚐嚐尋常夫妻的恩愛甜頭。少年郎見我不言,接而道:小娘子?
我抬頭正要說些辭謝的話,忽而被拉入一個熟悉的懷中,他的聲音在我顱頂響起,莫擾我妻。
他拉著我快步離開,因方才的事,他生了好一會子的氣。勾欄瓦舍之中坐,他仍冷著臉,不看我,眼神卻也不在戲臺上。
我嘴裡吃著糖葫蘆,心裡盤算著怎麼將這醋罈子逗樂來。
臺上伶人唱的是一齣夫妻戲,唱到「恩愛兩難全。」時,我佯裝失意,深深嘆了一口氣。不出意料,他轉過頭來看我,問道:嘆甚麼?
我搖搖頭,佯裝失意。
他便一把將我攬在懷裡,眼如一汪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