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出世:遠赴人間驚香宴_第三章 出世第一年十一月末

出世第一年十一月末,年關,我涉水往姑蘇。春秋過往幾許,街上的包子依舊噴香撲鼻,糖人,酥餅,甜湯皆一如既往。夜雪落江,我坐於臨江樓臺之中,忽見壁上掛著一柄木雕劍,這劍雖陳,卻眼熟的很,店家說,這是幾年前蘇娘子所贈。是哪家蘇娘子?

店家說:便是從前陽春樓的蘇秦倌倌,幾年前一屠夫替她脫了賤籍。可惜那家主日夜迫蘇娘子織針浣布,她說人於老嫗,不敢佩劍。

這一夜我徹夜未眠,眼現正值風華的蘇秦倌倌,她喜束髮,著藍衫,腰間總揣著一把木雕劍,她說她往後要去一個叫江湖的地方,那時我年紀尚且淺,被她的豪情打動,也拍手叫江湖好。滾燙的生淚從眼眶滑落,十載已過,蘇秦倌倌終究沒有去到她的江湖。

出世第一年臘月,臨江樓中人煙散去,店家詢問,小娘子為何不歸家?我無言,店家再道,家中夫婿可知小娘子在此?我搖搖頭。

爐上的酒滾滾,我伸手掀壺蓋,忽而一手懸空握住我的手,道一句:誰說我不知。

出世第一年臘月初八,姑蘇城臘月祭,臘八粥的香氣繚繞滿城。我痴痴的趴在欄杆上,遠處絡繹不絕的人湧入白公府,往年年關,姑蘇城的百姓們都會提著點心到祖家賀年。我也許久未嘗到阿孃所羹的臘八粥了。

祖家近在咫尺,可在世人眼裡,已無白府二姑娘了。我伸出手去接落雪,一雙手覆在我的手上,他擁著我,輕聲說:姑蘇府今日設百家宴,夫人同我前去否?

我望向城中,道一個歡喜的好字。

臘八粥是用令年收穫的新鮮糧食和瓜果煮成的,寓意慶賀豐收,祭謝先靈。他問我姑蘇的臘八粥為何是甜的?我不可置信的看向他,難道還有別的味道麼?

他淡淡的說,我家鄉一貫是鹹的臘八粥。我不敢想象鹹的臘八粥是何等口味,他拍拍我的腦袋,下回帶你去吃。

也許這就是傳說中的南北文化差異吧。

我牽著他遊走姑蘇城,從幼時爬過的芳樟樹到夫子授學的私塾,他樂此不疲的跟在我身後,聽我述說我在姑蘇的十四載。我指著唐園說,那處名唐園,每日下學我必隨學子一同去園裡捉螢蟲。途徑糖水鋪子,我拉著他進去喝了一碗甜湯,他被齁得直皺眉,他說:姑蘇的吃食當真甜膩,也難怪養得出夫人這般甜的人兒。

日暮陳雪映得天光大白,大紅燈籠懸於姑蘇府前,城中百姓紛紛自發端著吃食前來參宴,我們坐在西角,我看著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對他說:有許多年,不曾見過了。

百家宴中,人們的談資從豐收到徭役,從柴米油鹽到已逝的桐妃娘娘。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我仍活在姑蘇城輝煌的記憶裡。

人們說:當年白府二姑娘賜福入宮後,姑蘇府三年一小賞,五年一大恩,咱們能有今日的福祿恩賜,全仰仗桐妃娘娘深得盛寵。

頭次從旁人口中聽見自己我有些羞怯,誰知他道:這話說錯了。

我狐疑的看向他,他輕輕一笑:不是盛寵,是獨寵。

鄰桌小阿妹跑到我的跟前來,她問我:阿姊為何掛著面紗。我本想道面容有損爾爾,誰知他卻說:你阿姊貌比李妃,若將面紗卸去,惹得旁人側目憐愛,我是會惱的。我羞得紅了耳根,小阿妹說:為何姊婿貌如玉山,卻不掩面?他佯裝失意,仰面嘆息:許是你阿姊不在意我罷。

夜宴罷,我浴出將歇,卻不見他人何處去,對燭三刻,他從門外而來,將寒衣卸去,紙傘放在一旁,手中提著一木食盒。食盒中盛著一碗臘八粥,他道:夫人嚐嚐。我欣喜的舀了一調羹甜粥,粥汁滑進我的口中,甜膩合宜,唇齒留香。這味道熟悉得很,我問他這是何人所羹,他道:岳母夫人。

出世第二年冬中,白公府門前客人絡繹不絕,我在府外徘徊多時,最終沒有勇氣踏進祖家。我嘆了口氣:罷了,已死之人。

他拭去我的眼淚,捂著我的手溫聲道:當年在護國山,昭告天下桐妃已死,是為了讓玉兒查訪宮民毒香一事。

我抹了抹眼淚,可此案終未完結。

他道:「不必了,隨我回去吧。」

風吹雪滿天,我問他為何,他一派深情對我說,捨不得你獨留。這些年,我知他是疼我的,但彷彿在這一刻,我才真正愛上他了。

出世第二年冬末,他說此行多有波折,不如隨他回故土。

在馬車裡昏睡了幾日,一睜眼,便到了桑洲。

彼時朦朧月色中照耀著眼前的一座府邸,曰墨侯府。

府中只有一位年老的守門人,老者見客,拄著拐蹣跚迎來,他仔細的打量著我與他,良久才緩緩道出:是墨郎?

我轉頭看他,他的神色被月光擋著,只是微微點頭。老者便激動不已,雙手不住的顫抖,老者看向我:那這位,這位是?

他答:「夫人。」

他帶我去了祖家祠堂,我跟在他身側,臨到祖祠門口,他忽然轉身,他似乎有些緊張,低聲說:玉兒,入門便是墨家的祖祠。

我點點頭,他雙目泛起薄霧,有些哽咽:「從始至終是我騙了你,我從來都不是天子。」他說這話時眼睛死死的盯著我,想必心中不篤。

我微笑著握住他的手,「墨公子,現在坦白不算晚。」

他道:「此乃墨氏祖家,家祖隨先帝征戰,以身殉國,我輩兄弟叔伯皆殲於沙場,墨氏一族唯有我。十二年前,我是桑洲的郡王。」

那一刻,我的心上颳起一道驟風,碩大明亮的焰火在我腦海中升騰,綻初一道扶桑花,十二年前的海運盛宴,十二年前的小郡王,十二年前的念山。

我驚愕的抬起頭,那副銀絲面具在我心上刻了十二年,命運是為何物,心上人即為眼前人。我淚滾落,顫巍巍的伸出手撫他臉龐,輕到聲如絲:阿兄?

「那年別後,我一直都在你身邊。」

出世第二年冬末,清晨,我對著灶臺的三分地發愁,從前在祖家,只悔沒跟娘學習廚藝。如今捯飭半日,才熬出一鍋稀爛的粥。夫君笑著走來,道:「竟親自做羹湯。」

我無奈道:那能怎麼辦,畢竟已做人婦。

他笑著喝下一碗粥,隨後對我說:夫人往後還是莫要操勞了。

「很難喝麼?」

「與茶湯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看著他油嘴滑舌的模樣,斷沒有昨夜的一半正經。

那時他說:入了祖家祠堂,你便墨白氏,便是我的妻,百年之後,化作一捧黃沙,我也是守在你身邊的。

我說:往後史書工筆,文周只有峖棠大帝,沒有墨念山。

他說:無妨。

我定睛一看,他的眼裡是十年江河涌動,雲鶴騰飛,萬世昌平。他獨在雲巔之上,盛世的流光在他麾下書寫。巍峨山河中,朗朗乾坤下,他只留下一抹縮影。

「負江山之任,行千里萬里,君比孤山寂寞。」

「有你在,孤山也沒那麼寂寞了。」

出世第二年二月初,日落西沉,夜幕懸起。穿過三重城門,皇宮通往外處的大門緩緩關上,鉤心鬥角的殿群中央坐落著肅穆莊嚴的宮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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