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出世:遠赴人間驚香宴_第二章 我道
我道:給你五錠黃金。
他收起笑臉,道:中原與部落向來衝破不斷,先朝撫幽大帝率國將周氏與今被貶黜的長孫氏平定三番。後奉長孫氏與周氏為左右親郡公。而長孫氏野心太大,最終被貶為庶族。不知姑娘可曾聽聞絞龍案。
我:滿堂盡是捕龍人?
他說:「正是,當年長孫氏勾結外邦,明覲使臣,暗中逼迫主宮交出儲君,幸而太祖皇后力保天子,否則恐中原將要易主。當年捕龍人三分,長孫氏在皇城設下天羅地網,外邦敵軍遊走於邊部,第三支捕龍人是強匪。三賊之間通訊不敢明目張膽的點狼煙烽火,而馬匹又慢得多,於是,刺弩哈敦便成為最優的傳信方式。不過刺弩哈敦可比姑娘所述的明火紙鳶大的多,如同烈火蒼鷹翱翔天際。」
堂中燭火昏暗,我嘆息,從前以為清塵是養在襁褓中天選,不染人間煙火,卻不想他的年少,竟是在這般烽火狼煙的困境中殘喘。
小廝微微一頓:當年的捕龍的外邦便是如今的羌丹。
出世第一年六月初十,巷間忽然下起毛毛細雨,湯麵起的霧蒙了我的眼,牆根下兩小兒玩石子棋,小一點的孩子苦惱的抓抓腦袋,嘟囔著:這是死局。
出世第一年六月十五,今日是西洛陽縣的大日子,北山有座仙姑廟,說求子,求福靈驗得很。街上熙熙攘攘的女客都往北山去,我看著門外湧動的人群,小廝打趣道:聽說南山廟裡的尼丘靈準,姑娘不去求一卦。
我素來不信,倒不如留點功夫吃酒。日暮將至,我悔了,短短一月,第二樁命案便出現了。
出世第一年六月十六,蕭肅查北山廟一案,回來他道:訪遍毒傷未深的女子,皆道忽覺頭脹,隨後腹中翻騰,再無力。
「中毒?」
「多半是。」
出世第一年六月二十,蕭肅從北山廟中取來香灰數袋。明樓的幾位香師從主殿香爐燒盡的香灰中煉出毒草木灰。
出世第一年六月末,北山一案暫被擱置,城門封鎖,洛陽軍受命趕往岷壺,原來不只洛陽城遭遇毒手。岷壺城一月前瘟疫蔓延,死傷半城。
出世第一年七月,明樓的香師束手無策,放眼中原,恐怕只有一人能解此香。我想起了那奉娥夫人。
出世第一年七月七,城中信鴿盡落,巡邏的衙役當街被白鴿砸中。小廝在門前玩味的看著衙役,他問我:「姑娘覺著岷壺的瘟疫會不會傳到洛陽。」
窗外又一隻白鴿掉在瓦上,我不知。
出世第一年七月中,沉香坊一兄臺收了我一袋金錠,給我指了條明路,奉娥夫人在潯陽。我收拾好行囊上路,臨行前,我向小廝道別,問及名姓,他鞠了鞠首:小的傅榷。
我笑著說:你真不像是個小二哥。
他也扯嘴笑著:您也不像是個無事小姐。
出世第一年八月,走了七八天水路,途徑樊城,老船伕叮囑我切莫往城裡瞧。我問為何,老船伕慢吞吞說道:二十年前的樊城出過一件怪事,一場暴雨過後,滿城花葉枯榮,惡臭盈盈,後來樊城就成了空城,路過樊城的人說聽見城中兵刃廝殺的聲響,怕是野鬼作祟。
出世第一年八月中,我獨自前往潯陽,城中問及奉娥夫人,五角街的乞丐指路坎府門,此去東行轉過兩個街,三茶兩席之中有一道堂口,那便是坎府門最繁華的地界。
酒肆中客人絡繹不絕,商鋪後是平民院落,長青藤如同游龍。市坊中藏著一間不起眼的門市,坎府門的熱鬧到此戛然而止。此樓門前無燕雀,初進無光,走一步檀木板作響,行經重重紗帳後,仿若有光,映入眼簾的是一副流仙山居閣的牌匾。
隨後是舉目驚歎的通天大樓,上至十八層,每一棟樑上皆為當世流仙圖,自天頂而垂三千絲綢橫系樑上,通體紫金,傾耳可聞失絕名曲長陵嘆,整棟閣樓可謂是雕樑畫棟,精妙絕倫,如臨仙境,不愧流仙二字。
「難得女客。」
閣上湧出二三十名美貌倌倌,嬉笑著瞧我。見正堂玉屏匿一佳人身影,我作揖問道:閣下可是奉娥夫人?屏前紫蘭香爐繚繞的青煙躍然起舞,勾勒出女子曼妙的身姿,她自畫境中躍然而出,身量細長,身披紅芍衫裙,她放下掩面羽扇,露出一張風情十足的俊俏面孔。我才知道所謂奉娥夫人的真容竟是男兒身。
我再向其作揖:是公子?他走到我面前,執起玉勺長杆點了一點我的前顱,輕聲道:是夫人。閣上一片嬉笑,她們也跟著說道:是夫人!是夫人!
出宮第一年九月,十八日大限將至,我在流仙閣停留十七日,自那日初見奉娥夫人後,他便再不露面,我此番有要事在身,萬是再拖延不得。
早起,我便使了些壞法子,叫樓中姐妹多睡些時辰,也好讓我行事方便些。少了這些姊妹的阻撓,找奉娥夫人的上閣也是件難事。此閣看似簡易精工,實則密道橫生,層層皆如此,且尚不曉奉娥夫人的上閣究竟在哪一層。途徑十二層,已至晌午,一縷幽香傳來。實則每層都有香,濃烈與寡淡交織混雜,而這一層的香不於其它樓層香味混雜。
聞香入室,正中央小築敞開,滿室花浮,踏過水臺,見奉娥夫人躺在花池間。他未抬頭,道:蒙汗藥的藥效不過半柱香,你卻叫她們昏了三個時辰。
我微微一笑:在夫人面前班門弄斧了。心下想著幸而討要了明樓的蒙汗藥來。他支著半個身子,大片雪白的胸膛裸露,手中長杆指向我,似笑非笑:你是宮裡的人。
我點頭。
他道:宮裡的風莫要吹到我這來,不稀得管。
出世第一年九月中,江火潺潺,我乘著木舟坐船頭,身後是潯陽城。江水浸溼我的裙襬,船艙內燭影搖曳,我問夫人:為何夫人聞儲君便願出手援之?
夫人言:「那時我祖家世代為宮廷香師,後遭陷害,險些滅族,是殿下求了太祖皇后令赦我一條生路。」
原是有這麼一段前塵。
「殿下如今身在何處?」
我道:殿下避世多年,墮入空門,法號清塵。
出世第一年十月初一,金桂開花了,桂花的香氣包裹著整座洛陽城。夫人不面世,戴著一束斗笠行走於市街,城中路人分分側目,夫人被盯得不自在,「為何人人看我?」
我隨手捻下一支金桂,笑著對他說:夫人比花兒香。
出世第一年十月初六,良兮自南疆傳信來,信月前已到達驛站,幾經輾轉到我手中已是次月初,良兮在信中寫道,昨日北疆王書信侯爺欲結城下之盟,侯爺未予答覆。此信連夜送往宮中,不知陛下過目後會如何定奪。
南北分番,此刻求盟,矛頭會指向濰京麼?
出世第一年十月初八,明樓提出的三十幾味花源擺在案臺上,奉娥夫人試香片刻,只取四味,分別是幻草,七星海棠,蓖麻,曼陀羅。他托起藥磨,道:這四味非我所配,其餘皆是。
我將這些毒草推的遠遠的,又疑,問道:當年夫人為何制此毒香?
他停下侍弄香料的手,平靜的開口:當年我十七八,愛上一位姑娘。我日日為她調香,她喜歡我調的香。後來,她嫁了人,有了孩兒。有一日她哭著到我門前說,她的丈夫對她不好,孩兒日日哭鬧,叫她心力交瘁,她覺得世間沒有什麼好留戀的,想求死。
我不肯,她便給我磕頭,那時我的心都要被她撞碎了。於是,我給她調出了一味香,焚燒半刻,便可斷人性命,那日她死在我的懷裡,那一聲多謝,我記了很多年。
我:此女可是名為奉娥?
「是。」
出世第一年十一月,解藥送至岷壺,疫情得以控制,我深表謝恩,夫人卻揚袖而去,只留下一句:「還個人情罷了。」
出世第一年十一月中,南公府一案與北山寺一案成無頭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