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日本投降:「種瓜得瓜,種豆得豆」_第二章 出於對人類命運的擔憂
出於對人類命運的擔憂,一部分科學家,特別是受法西斯迫害被迫流亡美國的科學家心急如焚。他們認為,如果不能阻止希特勒,那就必須搶在他之前造出原子彈,否則,人類在未來很可能面臨一場滅頂之災。
然而,研究和製造原子彈並非易事。遍觀當時有反法西斯傾向的國家,要麼自顧不暇焦頭爛額,要麼缺乏經濟和科技實力。只有美國經濟實力雄厚、研究裝置齊全,而且遠在美洲,可以暫時保持和平和穩定的局面。可是要說服美國政府在和平時期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進行原子彈的研究也不是輕而易舉的事,首先要能和美國政要們說得上話才行。
不過,科學家們也有合適的人選。他們鼓動愛因斯坦給美國總統羅斯福寫了一封信,希望能借助他巨大的威望打動羅斯福。然而,這封信寫得太循規蹈矩,也太冗長,當羅斯福的顧問亞歷山大·薩克斯在羅斯福面前長篇大論照本宣科時,已經十分疲勞的羅斯福說:「真抱歉,今天我太累了。這樣吧,明天早晨你到白宮來和我共進早餐,我們明天再談吧。」
薩克斯碰了一鼻子灰,但是並沒有洩氣。他知道這封信的重要性,也知道總統並沒有把大門關死,現在他的問題是:如何在明天早餐的短暫時間裡,把這件很複雜、專業化程度很高的事情和羅斯福說清楚,如果再不成功,可能就永遠沒有機會了。他一夜輾轉反側,搜尋枯腸,終於想出了一個好辦法。
第二天早餐時,羅斯福帶著幾分戲謔的口吻問薩克斯:你又有了什麼高招?
薩克斯說:我想給你講一段歷史。隨後,他就對羅斯福講了拿破崙拒絕使用富爾頓新發明的蒸汽船以至於未能征服英國的故事,薩克斯口才很好,侃侃而談,羅斯福一直在默默地聽著。
薩克斯講完後,羅斯福思考了一會兒,問薩克斯:「亞力克,你是不想讓希特勒把我們都炸死,對吧?」這說明他聽懂了,也聽進去了。
隨即,羅斯福召來自己的軍事助理沃森將軍,平靜地說:「老爹(沃森的外號),這件事需要處理。」
遵照羅斯福的指令,首先組成了一個研究原子武器的委員會。經過幾年的調研和規劃,1942 年 6 月,羅斯福正式批准了後來被稱作「曼哈頓工程」的製造原子彈的計劃,並首先在田納西州諾克斯維爾市東北小鎮克林頓附近建立廠址,後來這個地方被稱為「橡樹嶺」。
在將近 3 年的時間裡,為了研製原子彈,美國總共動用了約 10 萬名科技人員和工人,政府撥款一再追加,最後共耗費 20 多億美元。同時實施嚴格的保密措施,這個計劃直屬總統,任何人不得干預,就連副總統都不甚了了。當時還是參議員的杜魯門似乎嗅到了一點味道,想了解一下納稅人的錢是否用得合理,結果被告知少管閒事。
1945 年 7 月 16 日,人類歷史上的首次核爆試驗在美國新墨西哥州的沙漠地區阿拉莫戈多進行。清晨 5:30 分,原子彈起爆。《紐約時報》科學專欄作者勞倫斯目睹了這次奇景,他後來寫道:
「它就像人類親所未見的一次日出。一輪巨大的綠色太陽,在不到 1 秒的時間裡就升到 8000 多英尺的高度……把大地與周圍天空照得通明。一個直徑大約 1 英里的巨大火球向上升去,顏色不斷變化,從深紫色變為橙黃色,擴散、變大……一種被禁錮了千萬年的自然力量從自身的桎梏中解放出來……人們感到似乎親眼得見開天闢地時上帝說,讓世界有光吧。」
一位在場軍人的聯想和勞倫斯正好相反,他的報告裡說:「爆炸後 30 秒,先是衝來了氣浪,猛烈地衝擊著人和物,幾乎立即就隨之響起強烈、持久而可怕的怒吼,似乎在預示著世界的末日……」
幾天後,身穿防護服的科學家進入爆心地帶,發現爆心周圍的沙漠被沖壓成淺碟子一樣的地形,半徑 400 米以內的沙子熔化後凝結成一層碧玉一樣的翠綠色堅硬物質,爆心中央是一個半徑 40 米、深 2 米的坑,坑內是極細的粉狀灰塵。原子彈爆炸前懸掛在一個 30 米高的鐵塔上,現在鐵塔已經變成了氣體。
爆炸後 6 小時,正在德國波茨坦郊外的美國代表團接到了一份從華盛頓發出的絕密電報,內容是:「今晨施行手術,診斷尚未完成,但結果似令人滿意。已超過預期的後果。詳情後報。」
這份電報使得美國總統杜魯門第一次走近斯大林時信心百倍。在波茨坦會議第一次全體會議上,丘吉爾注意到杜魯門的變化:和羅斯福比起來,他明顯是個國際外交的新手,以前他還顯得拘謹,但現在「簡直要指揮整個會議。」
原子彈這件大殺器的問世,又導致一個新的問題產生:用,還是不用?
原子彈的威力毋庸置疑,但是會帶來一個非常嚴峻的道德倫理問題:它進行的是徹徹底底的無差別攻擊,處於它攻擊範圍內的所有目標,無論是軍人還是平民,軍用設施還是民用設施,天使還是惡棍……都會在一瞬間化為烏有,這是真真正正的「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即使有幸存者,也會在餘生中承受核攻擊後遺症所帶來的巨大痛苦。所以,使用原子彈要承受巨大的道德壓力。正像曾經先後擔任羅斯福和杜魯門總統參謀長的萊希海軍上將所說:「要是首先使用這種武器,那我們所採用的道德標準簡直同黑暗時期野蠻人的道德標準一模一樣了。我沒有受過這樣的教育,戰爭決不能用殺害婦孺來取得勝利。」
更何況,促使美國研製原子彈的最初原因現在已經不存在了:納粹德國已經敗亡投降了。日本現在也是苟延殘喘,再繼續對它使用原子彈似乎畫蛇添足。有的科學家提出一個替代方案:在沙漠或者一個荒無人煙的珊瑚島上試爆一顆原子彈,邀請各國代表,特別是日本代表前來觀看,以達到威懾作用。但是立即有人提出反對意見:如果試爆失敗,豈不弄巧成拙?再說如果日本不派代表怎麼辦?
主張使用原子彈的論據也很充分。當時,美軍已經開始準備進攻日本本土,但是鑑於日本人在近期戰事中所展現出來的瘋狂抵抗,美國人估計,這個仗會非常不好打,得一寸一寸征服日本本土,而且要損失 100 萬人。這對於美國人來說,是個完全不能接受的數字。而如果使用原子彈,有可能會促使日本儘快投降,那美國人就可以從殘酷的戰事中解脫出來了。
另一種考量則涉及戰後美國的地位。當初在雅爾塔會議上,羅斯福力勸蘇聯在對德作戰結束後在遠東出兵夾擊日本,這樣既可以減輕美軍壓力,又可以促進戰後的蘇美合作。
但是世易時移,杜魯門明顯感覺到蘇聯即將成為美國戰後最強勁的對手。現在如果對日使用原子彈,迫使日本儘早投降,既可以降低蘇聯在遠東的重要性,也可以用這個怪物來震懾蘇聯。
7 月 24 日,經過兩天考慮的杜魯門決定對日使用原子彈。他命令美國戰略空軍司令斯帕茨派遣第 20 航空隊第 509 混合大隊,在 8 月 3 日以後,當氣候條件允許目視瞄準轟炸時,立即在日本的廣島、小倉、新瀉和長崎四個城市中選擇目標,投擲原子彈。
杜魯門還決定,順便利用原子彈敲打一下斯大林,但是又不能太露骨。這個分寸要拿捏好,就彷彿一個家財萬貫的人急於炫富,又不能讓人察覺其意圖一樣。所以杜魯門一直憋著,直到會議快結束的時候,才故意裝得漫不經心的樣子對蘇聯翻譯說:「請你告訴大元帥(指斯大林),我們已經完善地製造出了威力很大的爆炸物,準備用來打擊日本,我們想它將使戰爭結束。」
出乎意料,斯大林的反應很平淡。因為他早就透過情報系統得到了美國核爆成功的訊息,比美國人晚不了多少。所以,早有心理準備的斯大林同樣漫不經心地回應說,聽到這個訊息他很高興,希望美國人能用它來好好對付日本人。
沒有達到預期效果,杜魯門難免會有點兒失落。隨後又傳來了日本「默殺」《波茨坦公告》的訊息。7 月 31 日,杜魯門最終批准了在 8 月 2 日之後對日投放原子彈。
1945 年 8 月 6 日凌晨 2:45 分,美國空軍第 509 混合大隊指揮官保羅·蒂貝茨上校,駕駛著以他母親的名字命名的「伊諾拉·蓋伊」號 B-29 超級空中堡壘轟炸機,從位於馬里亞納群島提尼安島的基地起飛。這架飛機的機艙中,攜帶著一枚長 3 米、直徑 90 釐米、重約 5 噸的原子彈,代號「小男孩」。
「伊諾拉·蓋伊」號在硫磺島上空與另兩架 B-29 會合後,向日本飛去。他們不斷收到美國氣象飛機發來的訊息,得知廣島和長崎上空天氣較好,小倉上空多雲,於是蒂貝茨駕駛飛機向 1 號目標廣島飛去。
日本時間 8 月 6 日上午 8:15 分 17 秒,「伊諾拉·蓋伊」號炸彈艙門開啟,「小男孩」從 9600 米的高空中筆直落下,僅僅比預期時間晚了 17 秒。蒂貝茨立即駕駛飛機俯衝急轉彎,加速脫離爆炸點。他身後的一架名為「偉大藝人」號的 B-29 幾乎同時投下 3 臺帶降落傘的儀器,它們將把爆炸資料傳回飛機。
8:16 分整,原子彈在廣島城中心偏西北處的空中爆炸。廣島所有的鐘表都停在這一刻。
隨著一道使人雙目失明的強烈閃光之後,隨即傳來震撼山嶽的轟天巨響,翻滾的彈幕籠罩全市。光輻射和γ射線在萬分之 19.3 秒的時間到達地面。爆心正下方的一座醫院裡和附近街道上的人首當其衝,在幾毫秒內當場氣化。當地地表溫度迅速升到 3000-4000 度,所有房屋和裝置轉瞬間化為灰燼,爆心半徑 100 米以外、500 米以內的人被燒成像焦炭、樹根一樣的東西,根本看不出人形。
在距爆心 1 公里的軍營中,20000 多名軍人正在出操,他們中的幸運者留下燒焦的屍體,不幸者則被嚴重燒傷,其狀慘不忍睹……爆心半徑 2.9 公里內的電線杆和樹木等物體面向爆心的一面全被燒焦,暴露在室外的人幾乎都被中度燒傷。那天出門穿黑衣服或花衣服的人皮膚上會留下花紋的痕跡。
在射線之後幾秒鐘到達地面的是強大的衝擊波,爆心周圍的風速達 440 米/秒,參天大樹被連根拔起,建築物被整幢推倒,人和各種重物被大風捲起又重重摔落,很多在爆炸中僥倖活著的人被衝擊波殺死,而倒塌的建築又活埋了無數的人。
爆炸引起大火,暴風又使大火愈加猛烈,一直持續約 6 小時。廣島已經完全變成了人間地獄。當倖存者們在大火中四處逃竄時,天空又降下了可怕的黑雨。
這是因為火災生成的炭粒和其他微塵隨熱空氣上升到高空,與原子彈爆炸時的鈾微粒結合,將水汽凝結成水滴,從而形成帶放射性的黑雨,從上午 9 點一直下到下午 4 點,幾乎無人能逃避。
如果純以效率而論,「小男孩」並不成功。在它裝載的 64 公斤鈾中,只有 1 公斤實際發生了裂變,而轉化為能量的質量,僅有 700 毫克,這僅僅是一隻蝴蝶的重量,但它瞬間所釋放的能量,相當於 2 萬噸 TNT 常規炸藥同時爆炸。
到底有多少人在這場浩劫中罹難,永遠說不清楚。關於死亡人數,有 6 萬多、7 萬多、8 萬多各種說法,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隨著時間的推移,死於這次「原爆」的會越來越多。
他們雖然是當天的倖存者,但終究逃脫不了死神的追逐,且在臨死之前要忍受巨大的無以名狀的痛苦。那些燒傷者終日痛不欲生,而那些遭受輻射的人血液中的白血球幾乎全不存在,骨髓變壞,喉頭和內臟相繼發炎,在此後 20 年中慢慢死去……
至於物質損失,估計在 9 億至 11 億日元之間,相當於今天的 2500 億日元。
第二天,美國發布了總統廣播文告:「16 小時前,一架美國飛機在廣島上空投下一枚炸彈……這是一枚原子彈,它駕馭的是宇宙間的基本力量。太陽從之獲得能量的那種力量,我們把它釋放出來對付那些在遠東發動戰爭的人。如果他們現在不接受我們的條件,他們就可以期待一陣毀滅之雨從天而降,類似的事情在這個地球上還從來沒有過。」
日本方面派出了頭號核物理學家仁科芳雄前往廣島實地考察。他視察了廣島全城,當即得出結論,只有原子彈才能造成這樣的慘像。
然而,日本政府仍然沉默。
(四)御前會議
8 月 9 日,日本又挨兩記重錘。在前一天晚 8 時,蘇聯外長莫洛托夫會見日本大使並宣讀一份檔案,聲稱自第二天起,蘇聯與日本將處於戰爭狀態。次日,由華西列夫斯基元帥指揮的 150 萬蘇軍開進中國東北,對駐紮在那裡的日本關東軍進行殲滅性打擊。
同日上午 11:02 分,美國空軍少校斯韋尼駕駛名為「博克的小汽車」的 B-29 轟炸機,在長崎上空又投下了一枚代號為「胖子」的原子彈,造成 2 萬多人死亡,4 萬餘人受傷,物質損失 4.8 億美元。
日本人招架不住了。鈴木首相覺得,現在是結束的時候了。8 月 9 日,最高戰爭指導會議在皇宮召開,鈴木首相開門見山:「最近相繼發生了廣島的原子彈事件,還有蘇聯參戰事件,繼續戰爭已經不可能了。我們只有接受《波茨坦公告》,結束戰爭。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事到如今,如果不想徹底毀滅,在結束戰爭這個問題上,總該達成一致了吧?
沒有。在這次會議上,陸相阿南惟幾、陸軍參謀總長梅津美治郎、海軍軍令部長豐田副武三名主戰派的態度依然強硬。他們表示:盟國必須明確表示不改變日本國體,而且有關《波茨坦公告》裡提到的解除軍隊武裝、懲處戰犯和佔領軍進駐等要求,必須與日本商議。
在這裡,有必要解釋一下阿南等人念念不忘的「國體」是什麼。簡單地講,就是以天皇為中心的秩序,這事關明治維新以來日本的意識形態,也是用來驅使民眾的工具,更是政府合法性的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