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莫斯科保衛戰：德國「閃電戰」為什麼失靈了？_第二章 這樣的政策其實非常愚蠢

這樣的政策其實非常愚蠢，它會把俄國人逼入絕境奮起反抗。正如一位德國官員在報告中所指出的：「我們的政策已迫使布林什維主義者和俄羅斯民族主義者結成了反對我們的聯合陣線。俄國人今天之所以以無比英勇和自我犧牲精神進行戰鬥，正是為了爭取使他們做人的尊嚴得到承認。」

哪怕是一些蘇維埃政權曾經的反對者，也會加入到這個行列中。德軍裝甲兵統帥古德里安在奧廖爾遇到一位沙皇時代的老將軍，他的話給古德里安留下了深深的印象：「假使你們早二十年來到這裡，我們一定會熱忱地歡迎你們，但是現在已經太遲了。現在我們一切剛步入正軌，而你們來了，要逼迫著我們再後退二十年，於是我們一切又要重頭來過。現在我們是為了俄羅斯而戰，為了這個原因，我們才會聯合一致的。」

至於那些出生在十月革命之後、對蘇維埃政權和布林什維克有強烈認同感的年輕人，更是抵抗德軍的主力。他們既可以大量加入紅軍，也可以在敵後組成游擊隊進行各種騷擾和破壞活動。1941 年 11 月 29 日，德軍在佩德里謝沃絞死了一名年僅 18 歲的蘇聯少女，罪名是縱火焚燒馬廄。這位名叫卓婭的游擊隊員臨刑前的最後遺言是：「你們不可能把我們 1 億 9 千萬人全部絞死！」

的確，蘇聯有著龐大的人力資源，加之蘇維埃政權強大的動員能力，這使得他們哪怕是在經歷了戰爭初期慘敗造成的大出血之後，仍能踉踉蹌蹌地站立起來繼續投入戰鬥，而德國人卻對此缺乏足夠的認識。德國陸軍總參謀長哈爾德在日記中承認：「我們不僅低估了俄國巨人的經濟力量和運輸力量，而且最重要的是，低估了他們的軍事力量。我們最初計算敵人大約有 200 個師，現在已經查明番號的有 360 個師。一有十幾個師被消滅，俄國人就又投入十幾個師。」

1941 年 10 月 9 日，當德軍開始陷入秋雨的泥濘中時，斯大林決定：把在維亞茲馬——布良斯克戰役中被打垮的西方面軍和預備隊方面軍的殘餘部隊合併成一個新的西方方面軍，併為這支部隊指派了一位新的司令員：格奧爾基·康斯坦丁諾維奇·朱可夫。

「身材魁梧，面孔巨大而眼睛細小，不愧為北極熊的典型」「性情沉默，很少言笑，一見而知為沉思沉毅的人物」。這是中國的李宗仁將軍對朱可夫的印象。當時，這位騎兵出身的將軍被斯大林派到正在艱苦抗日的中國，擔任軍事顧問。

李宗仁的感覺沒有錯，這的確是一位有著驚人的毅力和魄力的將領，他在 1939 年的諾門坎事件中，集中優勢兵力和火力，痛擊日本關東軍，不僅穩定了蘇聯遠東地區的形勢，也使得紅軍士氣為之一振。斯大林對他信任有加，蘇德戰爭爆發後，他經常扮演救火隊長的角色，被派到最艱苦最危險的地方挽救戰局。這一次，斯大林把他從列寧格勒前線召回，負責保衛莫斯科。

事後看來，朱可夫鋼鐵般的意志和對戰局的精準把控，是莫斯科能夠轉危為安的決定性因素之一。11 月 15 日，飽受嚴寒折磨的德軍鼓起餘勇，對莫斯科發動了最後一波攻勢。力圖畢其功於一役的德軍不斷突破蘇軍防線，到 12 月 2 日，德軍衝向莫斯科河上的希姆基，那裡距離莫斯科僅有 10 公里，站在高處幾乎可以看到克里姆林宮的尖頂了！

在那段最危險的日子裡，朱可夫接到了來自斯大林的電話。他以不同尋常的口吻問道：「你堅信我們能夠守住莫斯科嗎？我懷著內心的痛苦在問你這個問題，希望你作為共產黨員誠實地回答。」

斯大林的原名是約瑟夫·維塞里奧諾維奇·朱加什維利。「斯大林」是他為自己起的筆名，意思是「鋼鐵」。現在，「鋼鐵」的內心，似乎在發生一些微妙的變化。

朱可夫毫不猶豫地回答：「毫無疑問，我們能夠守住莫斯科。但是至少還需要增加 2 個集團軍和 200 輛坦克。」

得到了滿意的回答，斯大林的語氣正常了。他開始和朱可夫商量調集增援部隊的細節。

朱可夫絕不是在忽悠斯大林，他的信心來自於對敵情的判斷。他預感到德軍的力量已經是強弩之末了，而自己卻在源源不斷地得到增援，這些部隊雖然臨時組建，缺乏實戰經驗，裝備也不足，但相對於飢寒交迫的德軍，畢竟是生力軍。

果然不出朱可夫所料，衝到希姆基的德軍竟然是被一支「雜牌軍」擋住的。莫斯科城裡的大批工人部隊搭乘著五花八門的交通工具——出租汽車、小轎車——飛速開往前線。德軍第 258 偵察營見勢不妙，趕緊三十六計走為上了。

在莫斯科危急之際，蘇聯的最高統帥也發揮了應有的作用。蘇德戰爭初期，對戰爭突然爆發缺乏準備的斯大林一度不知所措，心理上受到極大震撼。6 月 22 日開戰當天中午，對蘇聯人民發表廣播講話的竟然是外交部長莫洛托夫而不是他這個最高領袖。隨後，蘇軍節節敗退的訊息又使得他震驚無比。他曾對他的部下暴跳如雷：「列寧留給我們偉大的遺產，可我們——他的繼承者——卻搞得一團糟！」

「鋼鐵」畢竟是「鋼鐵」，他很快從茫然不知所措中擺脫出來，進入他應該進入的角色，而這在莫斯科保衛戰中發揮了可能是舉足輕重的作用。隨著德軍逼近莫斯科，10 月 15 日，蘇聯政府決定將部分黨政機關、外交使團撤往古比雪夫。在此後一個半月的時間裡，蘇聯人從莫斯科向東方遷移了近 500 個大型工廠，100 多萬熟練工人和科研人員，以及大量機關、劇院、博物館。諾大一座首都幾乎變成了空城。那些不能撤退的工廠、倉庫、機關和電力裝置，也做好了一旦德軍突破蘇軍防線就將炸燬的準備。很顯然，蘇聯人在做最壞的打算。

莫斯科城一度人心惶惶，人們紛紛湧向火車站，城內謠言四起，乘亂搶劫也時有發生。莫斯科大有崩潰之勢！

為了保證最高領袖的安全，他的專列和飛機隨時待命。

1941 年 10 月 17 日，莫斯科公開廣播：斯大林同志依然留在莫斯科。

斯大林不僅留下了，他還做出了另一個非同尋常的決定：如期進行每年一度的十月革命節閱兵。這無疑是一個極為冒險的決定，但他也明白：在這個危如累卵的時刻，繼續進行這樣一次閱兵，會向世人——蘇聯人民、盟友，甚至他的敵人——釋放什麼訊號。

11 月 6 日，斯大林首先在莫斯科地鐵的馬雅可夫斯基車站舉行了十月革命慶祝大會，並發表講話。而慶祝活動的高潮在第二天，11 月 7 日來臨。

這天上午 8 時，整個紅場佈滿了紅軍方陣，他們在凜冽的寒風中屹立不動。在蘇聯老元帥布瓊尼完成檢閱之後，斯大林出現在列寧墓上，開始了也許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公開講話。

在講話中，斯大林對聆聽的將士們發出號召：「整個世界都在看著你們，因為能夠消滅燒殺搶掠的德國侵略軍的是你們。歐洲被奴役的人民視你們為他們的解放者，不要辜負你們的使命。」

他用以下的語言，結束了他的講話：「讓我們的偉大祖先——亞歷山大·涅夫斯基、季米特里·頓斯科伊、庫茲馬·米寧、季米特里·波扎爾斯基、亞歷山大·蘇沃洛夫、米哈伊爾·庫圖佐夫的名字，在這次戰爭中鼓舞著你們，讓偉大列寧的勝利旗幟指引著你們！」

講話結束後，受閱部隊舉行分列式。他們邁著雖不整齊但堅定的步伐，直接從紅場開赴前線。

後來，有人問過莫洛托夫，如果當時斯大林離開莫斯科，戰局將會發生怎樣的變化。莫洛托夫的回答很簡短：「莫斯科將毀於一旦。」

1941 年 12 月 5 日，在莫斯科周邊上千公里的戰線上，曾經氣焰萬丈的德國中央集團軍群全線停止了進攻。自「颱風」攻勢發動以來，他們已經損失了近 20 萬人，800 多架飛機和 700 餘輛坦克自行火炮，但結果卻是一無所獲。馮·博克元帥在電話中向總參謀長哈爾德彙報：「我已經山窮水盡了。」

但是事情還沒有完。就在第二天，朱可夫的西方方面軍對德軍發動了規模巨大的反攻！德軍在此前的作戰中已經傷亡慘重、筋疲力盡，完全不能抵擋蘇軍的攻勢，只得且戰且退，狼狽地撤向後方的冬季陣地。很多德軍已經被疲勞和蘇軍的窮追猛打弄得喪失了信心，甚至向自己的軍官大喊大叫：你們幹嘛不把我們打死？反正現在誰把我們殺了都一樣！

1942 年 1 月初，蘇軍的反攻結束。這時，他們已經把德軍向西擊退了 100——150 公里。莫斯科保住了，從此再也沒有德國人在戰爭期間見到過這座城市（戰俘除外），哪怕只是遠遠地眺望一眼。

戰後，一位曾參加蘇德戰爭的名叫布魯門特里特的德國將軍對莫斯科戰役進行了如下的追憶和反思：

莫斯科戰役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德國在陸上的第一次大失敗。它標誌著閃電戰術的破產，希特勒和他的國防軍曾利用這個戰術在波蘭、法國和巴爾幹贏得了驚人的勝利。但是現在我們與之作戰的敵人比我們過去遇到過的都強大得多。在遼闊無邊的東方再不可能取得輕易的勝利。

我們很多領導人都大大低估了這個新的敵人。這部分地是由於無知：他們有些人對俄國人民和士兵都毫無瞭解。我們的幾個負責的高階官員從未在東方打過仗，在整個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他們都是在西線渡過的，完全不瞭解這裡地形造成的困難和俄國人的頑強。

德國「閃電戰」終結於莫斯科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