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偷襲珍珠港:如果日本不這麼做,會怎樣?_第二章 陸軍的態度發生了根本性的轉折
陸軍的態度發生了根本性的轉折,歷來主張「南進」的海軍自不待言。在歷史上內鬥不斷的日本陸海軍竟然達成了共識!
接下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1940 年 7 月,日本政府和大本營聯席會議通過了《處理變化的世界形勢之基本原則》,正式將「南進」確立為日本的國策。
幾乎從這一刻開始,日美之間除了開戰,就不存在其他的選擇了。原因很簡單:美國是絕對不會坐視日本在遠東稱王稱霸的,而美國又是當時歐美國家中唯一有能力遏制日本的國家。
那麼,日本能打贏美國嗎?
答案也很簡單:不能。
在這個問題上最有發言權的人之一,是日本聯合艦隊司令官山本五十六。這位海軍大將身高 1.59 米,和日本海軍「軍神」東鄉平八郎一般高。他曾經在後者的指揮下,作為一個年輕的海軍少尉參加了日俄戰爭。
在著名的對馬海戰中,他服役的「日進」號裝甲巡洋艦被俄艦炮火命中,山本五十六(時名高野五十六)身負重傷,不僅腹部被擊中,左手的食指、中指也被炸飛,成為終身殘疾,還落了個「八十錢」的綽號(當時修一次指甲需要 100 錢)。
他曾經留學於美國的哈佛大學,擔任過日本駐美海軍武官,對美國的工業生產能力有切身的體會。他經常發表一些不合時宜的言論:「只要看了底特律的汽車工廠和德克薩斯的油田的人,都會知道日本缺乏同美國海軍較量的國力」,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要知道,這在 20 世紀 30 年代民族主義狂熱甚囂塵上的日本是要冒極大的風險的。因為害怕山本遭到極端民族主義分子刺殺,時任海相的米內光政打發他出海擔任聯合艦隊司令官,這下他更加放言無忌。
他曾經警告海軍軍令部長永野修身:「日美戰爭會非常艱苦,美國絕不會因為初期的戰敗而放棄。其結果是我們的資源將在幾年的戰鬥中耗盡,我們在更換受損艦隊和裝備方面將面臨巨大困難。最後,我們將無力堅持戰鬥。不應該打一場沒有成功機會的戰爭。」
日本陸軍中也不乏頭腦清醒的角色。陸軍省軍務局軍務課長巖畔豪雄大佐把美國與日本的軍事潛力數字化:鋼鐵比例 20:1;石油超過 100:1;煤 10:1;飛機 5:1;海運 2:1;勞動力 5:1;總的比例是 10:1.這仗可怎麼打?真要不顧一切地打,那不就是自殺嗎?
日本的最高權威裕仁天皇對於即將到來的戰爭也有不祥的預感。他曾問時任首相近衛文麿:「如果日本戰敗了該怎麼辦?你能作為首相和朕共同承擔失敗的後果嗎?」近衛聞言,當即悲從中來,淚流滿面。
既然有這麼多明白人,日本為什麼還要對美開戰呢?
先讓我們來看一看,1941 年 9 月 5 日發生在日本皇宮裡的一幕。當時,裕仁天皇詢問陸軍參謀總長杉山元一旦對美開戰勝算幾何?杉山放言:日本可以在 3 個月內獲勝。
沒想到這句話惹得裕仁龍顏大怒,他質問杉山:當初「支那事變」(指侵華戰爭)開始的時候,陸軍也告訴朕 3 個月可以解決問題,你當時就是陸相吧?
杉山沒想到天皇較起了真,只好陪著小心辯解說:中國幅員太遼闊了。
天皇不依不饒:太平洋難道不是更加幅員遼闊嗎?
眼看著杉山啞口無言,一旁的海軍軍令部長永野修身趕緊插話打圓場:日本就像一個危重病人。不動手術病人必死無疑,而動手術儘管有風險,但有可能挽救病人生命。所以必須當機立斷,如果手術之後病人死了那也只能如此。最高統帥部希望能夠對美談判成功,但是如果和談失敗,手術就勢在必行了。
永野修身的比喻有些不倫不類,但卻是日本朝野上下真實心態的寫照。
要知道,稱霸遠東和亞太地區是日本的既定國策,如果懾服於美國強大國力委曲求全,就意味著日本在太平洋上永遠要當「老二」,這口氣怎麼咽的下去?
用曾經的日本外相松岡洋右的話來說:如果我們被迫按照美國人的條件來行事,放棄建立「大東亞新秩序」的希望,在未來半個世紀都聽憑英美的頤指氣使,難道日本人民能忍受這些嗎?與其忍氣吞聲,不如死中求生,拼上日本的國運賭一把!
一旦日美開戰,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誰說日本不能以小博大、以弱勝強呢?儘管可能打敗仗,但是維護了國家尊嚴,所以戰爭比和平更可取,哪怕「舉國玉碎」也在所不惜。「生若夏花之絢爛,死若秋葉之靜美」,這句出自泰戈爾之手的詩句,其實用來形容日本民族性格再合適不過了。
更何況,美國這個時候已經對日本使出了殺手鐧,這就是:鋼鐵和石油禁運!
眾所周知,日本是個缺乏自然資源的國家。儘管明治維新之後他迅速地走上了工業化的道路,但是日本政界、軍界和經濟界都明白:日本的大國崛起之路有個最大的弱點,那就是過度依賴美國的石油和金屬材料的供應。
日本的夢想,是控制原材料及其產地,建立自給自足的殖民帝國,那樣,他就可以揚眉吐氣,再也不用看美國臉色行事了。
於是,日本的這個勁兒就很難拿了。因為美國這個日本最嚴重的依賴物件,已經成為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日本最重要的競爭對手,是日本必須要扳倒的敵人了。
關鍵的問題是:在日本建立自己的殖民帝國的過程中,美國會作壁上觀嗎?會眼睜睜看著這個被自己的石油和鋼鐵餵飽了的白眼兒狼,回過頭來狠狠咬自己一口嗎?
換了你是美國總統,你會犯這種養癰遺患的錯誤嗎?
尤其是:你手裡有一根現成的絞索,隨時可以套在日本脖子上,而且可以越勒越緊。
日本切切實實感受到這根絞索,是在 1941 年 7 月。就在這個月,日軍突然開進法屬印度支那(今越南、寮國、柬埔寨)南部,「南進」戰略進入實質性的實施階段!
羅斯福大怒!要知道,這時為了緩和太平洋地區的局勢,美日兩國還在進行外交談判。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會被日本的行動激怒:好你個日本,你一邊和我談判,一邊發動突然襲擊,這不是耍我嗎?
羅斯福決定,把那根絞索收緊。他下令凍結了日本在美國境內的所有資產。這就意味著日美貿易完全停止!英國、加拿大、紐西蘭、菲律賓和荷蘭也隨後跟進。
不過,羅斯福這時的主要注意力是放在歐洲對付德國,他不希望被遠東的日本過多的牽扯精力。所以,他還是對日本留有餘地,沒有命令對日本實施全面石油禁運。
可他沒想到,主管經濟事務的助理國務卿艾奇遜和財政部長摩根索都是比他還強硬的鷹派,他們在執行政策的時候不斷加碼,導致日本自 7 月 25 日之後就沒有從美國再買到一滴石油!
美國對日本實行了全面、徹底的石油禁運!這個時候,日本的家底還有多少呢?
還是那位永野修身,他在 8 月份覲見天皇時,向裕仁交了底:如果不打仗,目前的石油庫存只夠維持兩年。戰事一起,至多撐一年半。所以他的結論是:別無選擇,只有開戰!
這個邏輯就是:你不給我石油和鋼鐵,我自己去搶!
於是又繞到了那個問題:打得贏嗎?這也是裕仁在聽完永野的彙報之後問的問題。
永野的回答是:抱歉,不可能。
這就是當時很多日本高層人士的心態:戰爭一旦打輸,很可能意味著日本的毀滅,可是日本必須接受這種宿命,站著死好過跪著生。
東條英機對這種心態做了最準確的概括:我們有時候必須鼓起勇氣做那些不可想象的是,就像是閉起眼睛從清水寺的懸空迴廊上跳下去!(清水寺是日本佛教名寺,建在懸崖峭壁之上)
(三)偷襲珍珠港
於是,1941 年 12 月 7 日,日本偷襲珍珠港,挑起了太平洋戰爭。
如果撇開道義和感情因素,純粹以技術環節而論,偷襲珍珠港這件事幹得的確漂亮!
這首先要歸功於山本五十六的靈光乍現。這位海軍大將盡管反對日美開戰,但這畢竟不是由他說了算的事。
身為職業軍人,既然上邊決定要打,那就必須執行命令,並且要盡力打好。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美國成為日本在遠東的頭號假想敵,對美作戰戰略早早就被制訂出來,其基本輪廓是:日美一旦開戰,日本將首先奪取菲律賓和關島,等待以珍珠港為基地的美國太平洋艦隊前往東南亞增援,日本海軍先以輔助艦艇和潛艇在途中對其進行逐漸消耗,然後主力艦隊出擊,與美國艦隊進行海上決戰,重演對馬海戰中東鄉平八郎的日本聯合艦隊全殲羅日傑斯特文斯基指揮的俄國第二太平洋艦隊那一幕!
然而,這個計劃存在一個巨大的缺陷:日本海軍將被動等待美國太平洋艦隊的進攻,主動權不在自己手裡。這完全不符合山本的性格和作戰理念。
山本此人嗜好賭博,無論是打橋牌、撲克,還是下將棋都是一把好手。有人問他為什麼學打橋牌學得那麼快,他回答說:「五千個字我都能記住,還愁記不住五十二張牌!」他經常對參謀說:賭博一半靠算,一半靠運氣。在他看來,打仗也是這麼回事。他堅信「強有力的進攻是最好的防禦」,如果剛一開戰就對美國主力艦隊進行猛烈襲擊將其摧毀,那將沉重打擊美國海軍及其人民的意志,幾乎可以在第一天就決定戰爭的命運。
那時候,日本將掌握太平洋的制海權,可以在東南亞放手大幹,一旦在短時間內達到自己的目的,就可以迫使美國坐到談判桌前,承認既成事實,日本的戰爭目標就此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