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天下第一背後的男人_第六章 他覺得在這蒼茫的人世上

他覺得在這蒼茫的人世上,他與掌門之間的確存在某種關聯。他們彼此了一些秘密,雖然這些秘密極其微小,但是這讓他確認,他與掌門之間有一種不言自明的默契。

他是光,我是影,他是不是也明白?

所以在他心裡,自己是不一樣的。

【18】

副掌門自認是與掌門很有默契。掌門就該潛心武學,做他的天下第一,其他瑣事,他來操辦就好。

所以趁著他即將出關,副掌門蒐羅了各家美人的畫像,給掌門送進去了。

他的意思是:你先挑一挑,挑好了,我去下聘,等你出關正好能成親。

送了兩年飯的小弟子戰戰兢兢道,畫像都被扔出來了。

副掌門跟掌門雖然見面極少,但卻是十幾年的老相識了,這人還從沒見他發過火。

副掌門想到他正在緊要關頭,不僅十分自責,跑去掌門門前磕頭認錯。末了又走到門前,貼著那窗紙道:「你說不娶,咱們就不娶,你不要生氣,一會兒走火入魔了要。」

門裡不聲不響。

那天晚上,副掌門沒有給他放香菇。

掌門得寸進尺,半個月沒吃苦瓜。

【19】

掌門遲了半年出關,八方恭迎。他沒休息幾日就重出江湖,行俠仗義去了。

副掌門誒了一聲,疊著他的衣服,沒說什麼。

聲名在外,便蒼生在肩,這麼多雙眼睛都看著吶。

也許等兩人年紀都大了,掌門找到一個同樣天子卓絕的徒弟,他自己找到一個同樣心思縝密的守財奴,兩人就可以閒下來喝口酒,聊聊天。

【20】

掌門未歸,江湖生變。

青城派樹大招風,遭人暗算。

對手一環扣一環,來勢洶洶,勢必要將掌門打成魔頭。

他呼叫了所有的關係,所有的手段,都解不了這個局。

他沒有辦法,只好對所有人俯首認罪:「是我做的,我與魔教有關係,我才是那個魔頭。」

他深知十個大俠裡面有九個都不是死在魔教手裡,而是死在江湖裡。這不是掌門的戰場,是他的戰場。他被人算計,是他技不如人,他認輸。但掌門不能輸。掌門身上是他一切的想往。

他解下了副掌門的衣袍。

當年這一身白衣,跟掌門一式一樣,只是掌門的袖口與襟口有藍邊,他的沒有。他們站在一起,就如同一對雙生子。

他想,這樣的並肩,從此都不會再有了。現在想來,卻是一生一次。

【21】

他被毒瞎了雙眼,打斷了手腳,受了重刑,體無完膚。

但是他一口咬定跟掌門沒有關係,武林中人也不過得到一句「是我做的」。

他們要他公開受刑。在眾目睽睽誅殺副掌門,也算是給青城派一個耳光。

沒有人想到,那一天,掌門來了。

一個人來的。

他風塵僕僕,不知經了多少場打鬥。

但當天下第一的洛子期屋簷上站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怯懦了。

沒有人料到他會劫法場。

副掌門拼得一死,只求棄車保帥,他卻來劫法場。

副掌門被壓跪在地,聽著周圍剎那間靜得什麼聲音都沒有,腦海裡突然想到很多年前的那幅畫面。

那人挺身而出,擋在自己身前,倚天仗劍,睥睨眾生,天不怕地不怕。

【22】

「後來呢?」我問。

小販熟練地撿著大閘蟹丟進破鐵盆裡,稱著斤兩:「天下第一可不是吹的。掌門以一敵萬,不知殺了多少人,把人救了出來。身後人說:『洛子期,枉你是武林盟主!枉你是天下第一!你還算是個俠客麼?』洛子期當即丟下了他那把不可一世的名劍,然後隨手拉了匹馬,抱著副掌門轉頭就走。從此再也沒有在江湖上露過面。」

我想象那個腥風血雨的日子裡,掌門丟下了背後那個血流成河的江湖,身前卻是滿懷春風。

他們逃出很遠,掌門勒馬,副掌門失聲痛哭。他失去了他隱忍打拼出來的關於兩人的一切,但第一次聽到那個人急促的呼吸,觸控到他的體溫。

他突然放聲大哭:「我叫趙思齊!」

洛子期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嗯,思齊。」

他哭得更兇了:「我叫趙思齊!」

洛子期道:「嗯,思齊。」

對於洛子期來說,那是十八年前,他寫在竹籤上的那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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