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我的青梅竹馬_第四章 我在後院用我的劍劈柴
我在後院用我的劍劈柴。
監督我的師傅,有個四五十歲了,每天對著我指手畫腳。
「別看不起劈柴。雖然是小事,但要做好,也不容易。你看,每次下刀,要穩、準、狠,切出來的柴火片要大小一致,疊起來好看。使得力大了,木片就會飛出去。使得力小了,就要補刀。這裡頭有大學問。」他拍拍我的肩,「你還年輕,要虛心。哪天把柴劈好了,幹其他事情也得心應手。」
我盯著千瘡百孔的木樁道:「我是個劍客。劈柴能讓我變成大劍客麼?」
師傅道:「當然能了!劈柴是最最基礎、最最考驗人的了。你要沉下心來把柴劈好了,劈人想必也很容易。而且柴火那麼要緊,每天都要用到,也許有一天,誒,莊主突然就看到你的柴火了呢?他想:這個柴火,很不一般啊,劈的人膽大心細,是個人才,就把你調任去其他地方大展宏圖,這也是有可能的。所以你每一片柴火,都要劈得細緻,這樣你一定前途光明。」
我轉過臉,望著喝得醉醺醺的他:「你今年有四十了吧。」
他不知道我為什麼突然這麼問:「四十八。」
「你在這鬼地方劈了一輩子的柴,你怎麼沒被莊主賞識、調任、升遷?」
他一愣。他對著這落雪簌簌的後院,刀痕凌亂的木樁,散落在一旁的斧頭,眼裡突然有一瞬清光。但那清光很快就被長久的歲月沉澱下來的糊里糊塗所籠罩了。他的眼裡混混沌沌的,彷彿蒙著一層翳。
於是他嘿然一笑,抿了口酒:「我運氣不好。但是劈柴這個工作……還是很好的。」
「誰告訴你的?」
「我師傅。」
「他也劈了一輩子柴麼?」
他沒有告訴我,而是用大手摸摸我的頭:「不要問那麼多,你只要知道劈柴很有前途就好了,有個念想不好麼?而且悲魔山莊從不會委屈下人的。你到我這個年紀,還能拿這個數。」他攤開兩指。
「二兩銀子……」我低聲道。
「一個月!」他神氣道,「你走哪兒都找不到更好的營生了。穩定。對你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正合適。我是無所謂了,我兒子已經成家,女兒也嫁出去了,可你還要討媳婦啊!沒個正經營生,哪個丈母孃肯把女兒嫁給你啊?你們小孩子,腦子裡總是些天馬行空的事,不懂珍惜,也不知道著急。」
我默然不語。
我沒有想過這些。
在山上破廟裡的時候,我總盼著十七歲,因為十七歲來了能闖蕩江湖,不用再編草鞋。我會成為一個大俠客,和商不措一起行俠仗義,我們的名字傳唱到最遠的天邊,走到哪裡都有人把我們認出來,捧上美酒和鮮花。我們就這樣騎著馬走到天涯海角,誰有不平事,拔劍相助。
可是我的江湖卻不是這樣。
我的江湖是在楊少主家的後院裡拿我的劍,我那柄不管晚上再累再困都要好好磨一遍的長劍,劈柴。
一個月,二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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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天重複著機械的工作,晚上回到那窄小的牢房裡。
牢房裡沒有燈,沒有水,還很冷。我睡不著,總是抬眼望著窗外月明星稀的天,心想:遠在若耶溪破廟裡的師父現在在做什麼。他也許也徹夜未眠,擔心著他初出茅廬的徒弟。他要是聽說他們在悲魔山莊做事,一定覺得他們的江湖繁花似錦。
我想到師父,心裡是高興的,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下來。一會兒想給師父寫封家書報平安,一會兒又想回家去,跟他在油燈下靜靜地編草鞋。
商不措動了動,伸長了左臂。我像小時候一樣埋進他懷裡哭。
「挺好的。」我說。
他沒明白。
「我說你那個賣草鞋發家致富的想法,挺好的。」我在他懷裡縮了縮,「等你傷好了我們就走。這裡不會變好。」
商不措喜出望外。
「不過我們還是要抽出時間去幹點正事兒的。」
商不措嗯了一聲:「那是自然。」
我們只是兩個窮小子,我們沒有辦法改變這個江湖。江湖很大,俠客很多,我們沒有自己想象得那麼戰無不勝,可以劍指八方;也沒有自己想象得那麼堅毅不屈,可以永遠熱血澎湃。但即使如此,我們依然可以擁有一方院落,做自己想做的、能做的事。在那小小的四角天空下,事情總會慢慢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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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有一天我回來,看到商不措站在楊少主身後。
他也穿上了下人的衣服,不過那是錦緞做的,和我的棉袍不一樣。
他觸碰到我的目光,下意識地避開,然後又氣鼓鼓地看過來,梗著脖子與我對視著。
「去,把他關進牢裡。」楊少主道。
商不措過來,將我推入牢房。
「打他一頓。」楊少主繼續下命令。
商不措冷冷瞥他一眼:「你不要太過分。」
楊少主竟然沒有堅持,帶著他就走了。
我問隔壁牢房裡的人是怎麼回事。
「那個姓楊的小子過來說,讓他參加比武大會也不是不可以。就是……」那人吞吞吐吐。
「就是什麼?」
「就是讓他跪下認錯。」
「什麼?」我驚坐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他怎麼這樣埋汰人!」
那人苦笑道:「什麼男兒膝下有黃金。他們是人上人,我們是腳下塵,可不是生來給他們埋汰的?只要能有機會從這個鬼地方爬上去,別說跪下了,磕頭我也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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