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匪首娘親戀愛腦要成親,可彈幕說她未婚夫是來滅門的_第2章 2
第2章 2
5.
“弟兄們抄傢伙!”刀疤李看著我眉頭輕蹙。“送大小姐去後堂!”
孃親提刀起身,大紅嫁衣被她一把撕下半幅裙襬纏住腕口。
她低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可刀刃朝外,刀背向我。
“紅豆......”謝清容退後三步,面上重新浮起溫柔笑意,
“你現在讓弟兄們棄械歸降,我向朝廷求情,免你死罪。”
孃親長刀貼地橫掃,謝清容側身閃避,肩頭布料被削下一片。
謝清容掃了一眼周圍聚攏的弟兄,人人面色如常,沒有一個顯出四肢發軟的跡象。
他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有人破了第一聲笑:
“這書生怕不是倒錯了藥,酒我喝了兩大碗,勁兒比平日還足。
”我那張桌三壇全乾了,屁事沒有。“
謝清容臉色徹底沉了,他猛轉回頭盯住孃親:
”不可能!我親自盯著人搬的......“
”搬的什麼?“刀疤李冷笑一聲,手裡拎著半隻空酒罈砸在青磚地上。
”昨兒夜裡大小姐託山下趙家村的人,以賀喜送酒為名把酒全換了。“
孃親的目光移到滿堂弟兄安然無恙的面龐
謝清容見勢不妙,袖中滑出第二支訊號煙火抬手要燃,寨門方向轟然傳來巨響。
三千官兵已經從山腳湧到寨牆之下,喊殺聲震耳欲聾。
”開門迎敵!“孃親拔高嗓音一喝,滿堂弟兄蜂擁而出。
守了二十年的地利,每一塊石頭從哪個角度砸下去最狠,閉著眼都清楚。
青龍寨高牆依山而建,寨門前只有一條窄窄的山道,滾木推下去,七八個官兵像被掃落葉一樣滾落陡坡。
死傷慘重。
官兵退潮般縮回山腳營地,寨牆上爆出一陣歡呼。
孃親從前線跑回來的時候,靴底全是泥土和血沫,她一進門就看見我臉燒得通紅。
刀疤李抬頭看她,聲音壓得極低:
”燒得厲害,傷口我處理了,但人昏著。這種傷全靠自己扛,旁人幫不上忙。“
孃親蹲下來,小心翼翼托起我沒受傷那隻手,手指涼得像從井水裡撈出來的。
她把手掌貼在自己臉頰上捂著,捂了半天也沒暖回來。
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去,寨牆上弟兄們輪班值夜。
她什麼話都沒說。
孃親坐在床邊,一聲不吭地給我換第二次藥布的時候,刀疤李從門外探進半個頭,壓低聲音稟報:
”謝清容被關進後屋了,弟兄們守著,跑不了。“
她點了點頭,低頭看了一眼我左肩上那道貫穿傷。
匕首從肩胛骨外側刺入,從鎖骨下方穿出。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額頭。
”你好好躺著,娘就在這兒。“她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等你好了,娘給你道歉,全都認。“
窗外山風呼嘯,寨牆上弟兄們低聲傳令的聲音像夜鳥啼鳴一樣斷斷續續傳來。
孃親始終沒閤眼,她望著窗外黑沉沉的群山。
刀疤李在外間低聲吩咐弟兄們輪值歇息,腳步聲輕而勻。
孃親低下頭,把臉埋進我冰涼的掌心,脊背在滿室昏暗中一聳一聳地顫。
火把燃盡了一根,又換上一根。
天明滿寨一百三十六條命暫時喘了一口氣。只有偏房裡這盞油燈底下,一個母親盯著女兒高燒不退的臉,整夜沒有移開目光。
天亮的時候,我仍然沒有醒。
但握著我的那隻手,始終沒有松過。
6.
官兵在山腳紮營了一整夜,天一亮統領便派人上山傳話。
來的是個身穿鎧甲的校尉,身後跟了四個兵卒,停在寨門百步外高聲喊話。
”統領有令:若青龍寨即刻交出謝公子開寨歸降,朝廷可網開一面,留爾等性命。“
寨牆上弟兄們鬨笑起來,有人往下啐了一口唾沫,滾木推了一根到牆垛邊作勢要砸。
校尉臉色發白,連退七八步,撂下一句”好生掂量“便狼狽下山。
孃親從偏房裡出來的時候眼眶底下烏青一片,換了身利落的短打勁裝。
她走進喜堂後屋,門一推開,謝清容被綁在柱子上,聽見腳步聲立刻抬頭。
那張臉憔悴了許多,下巴胡茬冒出一層,眼底只剩疲態和一絲未散盡的算計。
他見來人是孃親,聲音忽然又軟下來:
”紅豆,我知你恨我。可我是被逼的,侍郎大人拿我家中老母性命相脅......“
”你母親去年就沒了。“孃親站在門口,半步沒往裡邁,
”我讓人查了,你娘三年前病故。“
謝清容臉色驟白。
”紅豆,你聽我說......“謝清容慌忙掙了掙腕上繩索,語速飛快,
”我雖為朝廷辦差,可這幾個月對你的心意不是假的。我堂堂舉人,若不是真心......“
”押進地牢。“孃親抬手打斷他,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嚴加看守,三餐照給,活口留著還有用。“
兩個弟兄上前割斷繩索,重新反綁押走。
寨裡請來的郎中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拎著藥箱翻山從後崖小道上來的。
他把了脈,又揭了布條看傷口邊緣,皺著眉搖頭:
”傷及肺經,高熱不退,若今晚子時前仍不退燒......全看小姑娘自己的命數。“
孃親靠著床柱坐在地上,膝蓋曲起來,雙手搭在膝頭,盯著我燒紅的臉看了很久。
傍晚時分刀疤李來報,說統領又派人上山傳了一次話,限明日午時之前答覆。
孃親抬起頭,眼圈是紅的:
”讓弟兄們把地牢看死了。“
刀疤李沒有多問,轉身去安排人手。
房門外腳步聲來來去去,山腳的官軍營帳裡也亮起連片燈火。
兩方在夜色裡各守各的角落,像兩隻隔山對峙的困獸。
孃親重新坐回床邊,把涼水盆換了一遭,指尖輕輕碰了碰我的額頭。
7.
高燒退下去是在第三天黃昏,我嗓子幹得像含了一把沙。
”櫻桃?“
孃親的臉從模糊到清晰,她猛地把我整個上半身撈進懷裡。
”對不起。“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櫻桃,娘對不起你。“
我張了張嘴,嗓子眼兒又澀又疼,擠出兩個字:”寨子......“
”寨子好好的。官兵退了半步,在山腳扎著營沒動。謝清容關在地牢裡,弟兄們全在。“
她一口氣說完,又補了一句,
”你託刀疤李送信換酒的事,娘知道了,趙家村的人也到了。“
她垂下頭,肩頭慢慢塌下去,像一個被抽掉了骨架的人。
我想抬手摸摸她的頭髮,手臂抬到一半左肩牽扯著劇痛。
我咬著牙沒出聲,孃親已經抬頭看見了,慌得按住我的手臂不讓我亂動:
”別動,郎中說傷筋動骨要靜養。“
我靠在枕頭上慢慢喘勻了氣,把從第一眼見謝清容那天就纏在我眼前的文字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孃親安安靜靜聽著,中間沒有插一句話。
等我講完,她伸手握住我露在被子外頭的手指。
”所以從頭到尾都是真的。“她聲音很輕。
我點點頭。
我把謝清容父子貪墨賑災銀兩的事也一併說了。
彈幕最早幾條裡提過,侍郎府吞了一批治水銀款,怕被巡查御史查到,便拿青龍寨做替罪羊。
先剿匪後銷贓,把虧空全算在山匪劫掠的賬上。
”栽贓。“孃親冷笑了半聲,”我說平陽府怎麼發了瘋似地剿匪,原來自家的窟窿填不上了。“
外間刀疤李叩了兩下門探進頭來,說官軍統領又上山了。
孃親看了看我,我撐著沒受傷的那側手臂慢慢坐直身體。
彈幕在眼前刷出一條新字:
【官軍統領強硬談判,準備以圍困施壓逼青龍寨就範。】
”讓他進寨門。“我低聲說,”一個人在議事堂談,親衛留在門外。“
孃親看了我一眼,沒反駁,起身整理了衣衫走出去。
刀疤李幫我披了件外袍,我一步一步挪進議事堂時,統領已經坐在下首的木椅上。
他看見我一個小姑娘眉頭明顯皺了皺,但孃親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
我在孃親身側坐下,把袖中的密信推到桌面上。
統領低頭看了兩行,臉色驟變。
”柳侍郎親筆信,兵部剿匪密令,還有謝清容本人口供畫押。“
我一字一字說得很慢,左肩每呼吸一次就扯著疼,但語氣穩住了。
我往後靠了靠椅背,把話說完了:
”拿五萬兩白銀來,謝清容全須全尾交還。”
“少一文,柳侍郎這封親筆信明日就出現在京城所有言官府邸的案頭。“
議事堂安靜了足有十幾個呼吸。
統領站起身,麵皮繃得像鼓面,點了頭說回去傳信。
孃親等人走遠了,才慢慢轉頭看我。
議事堂外頭的天光正一寸一寸暗下去,火把陸續點起來。
刀疤李拎了碗熱粥進來擱在桌上,紅棗熬的,甜香撲了滿鼻子。
孃親端起來吹了又吹,遞到我嘴邊:
”先喝口粥,五萬兩的事不急,你傷養好要緊。“
我低頭喝了一口,粥燙得舌尖發麻,但胃裡暖起來。
窗外山風捲著落葉灌進議事堂,吹得桌上密信紙角翻卷。
寨牆上弟兄們遠遠唱起一支老調子的山歌,調門粗獷。
8.
七天後山下傳來回信。
統領親自帶了兩名親隨上山遞話,說柳侍郎答應了。
孃親把信紙摺好塞進袖口,轉身回偏房看我換藥。
我咬著袖口沒出聲,額上汗珠一顆接一顆滾下來。
孃親站在旁邊看,忽然伸手捏住我另一隻手,掌心乾燥溫熱。
我使勁攥回去,指節咯吱作響,等那陣劇痛熬過去了,才鬆開來喘了一口長氣。
”第一批銀子後天到。“她拿帕子給我擦額上的汗,
”事情按你說的辦,交人不交信。密信副本全留著,他柳家再敢伸手,咱們一封寄出去,他全家跟著遭殃。“
我點點頭,左肩綁好了新布條,我慢慢活動了一下手臂。
交割當天是陰天,山腳下那片空地選在官兵視野開闊的折中地帶。
孃親帶了兩隊弟兄押著謝清容下山,他雙手反綁,七天地牢熬得人脫了形。
彈幕及時翻出來:
【官軍統領果然在山道兩側設伏,意圖趁交接時強攻奪人。】
我早安排了人。
刀疤李率三十名弟兄藏在左側密林深處,地上挖了陷坑鋪著枯枝浮土。
另有二十人潛伏右側巖壁縫隙裡,只要底下訊號一起,兩邊同時動手。
統領帶了百人親衛列隊站在交割點後方二百步,謝清容被推到空地中央。
我坐在寨門前的滑竿上,左肩吊著布帶,居高臨下把整片空地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批白銀從官軍後方押送上來,十隻木箱擺了一排,蓋子掀開裡面白花花的銀錠。
孃親揮手示意弟兄上前驗銀,每一錠都拿牙咬了,成色足,十箱合計兩萬整。
她朝我這邊點了點頭。
我撐起身,朝右側巖壁方向遞了個手勢。
那邊安靜如常。
謝清容被解了綁繩推過去,腳下踉蹌兩步站穩,回頭死死盯了寨門方向一眼,眼裡恨意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汁。
但他沒敢多留,低頭快步朝官軍陣中跑去。
就在他跑出不到二十步的瞬間,兩側山林裡埋伏的官軍果然衝了出來,刀光閃閃往中間搶人。
刀疤李一聲唿哨,左側套索從頭頂齊刷刷甩出去,慘叫聲炸了滿山。
統領臉都綠了,勒令撤退。
百人親衛丟下十幾具傷兵狼狽後撤,謝清容被人架著胳膊連拖帶拽送進後方馬車跑了。
孃親立在空地中央紋絲沒動,等人跑乾淨了,衝寨門上我揚了揚下巴。
”第一批到手。剩下三萬後天來取。“
第二批、第三批交割再無波折。
統領吃了一次虧,後兩次安安分分送銀走人,再沒敢耍花樣。
五萬兩白銀堆在庫房裡佔滿了兩間屋子,白花花的晃人眼睛。
孃親夜裡蹲在庫房門檻上,藉著一盞油燈看弟兄們清點記賬。
她忽然轉頭衝我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我劫了二十年富,從來沒一次見過這麼多銀子。“
”連夜分裝。“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金銀細軟、災民聯名手印、柳家密信副本,三樣各裝一箱。明晚天黑之後走後山密道,分批下山。“
弟兄們沒有二話,庫房裡叮叮噹噹響了一整夜。
天明的時候一百三十七人的行囊全部收拾齊整,連地牢都打掃乾淨了,柴房裡的乾柴碼得方方正正,議事堂桌上留了一壺沒開封的喜酒。
如今這壇酒原封不動擺在空蕩蕩的堂屋裡,紅綢還掛在樑上。
孃親站在喜堂中央抬頭看了一眼,伸手把紅綢扯下來疊好揣進包袱,轉身大步跨出了門檻。
天光正好,一百三十七人的隊伍在後山密道口排成一條長龍。
我坐在滑竿上由兩個弟兄抬著走,左肩的傷在夜風裡一陣一陣地跳疼。
孃親走在滑竿旁邊,手裡提著那盞油燈照路,燈影晃在我和她之間。
把兩個人影投在巖壁上,疊在一塊兒分不開。
密道盡頭有風吹進來,帶著山下田埂間泥土和稻茬的氣味。
孃親停下腳步,回頭望了一眼身後越來越窄的洞口。
青龍寨隱在夜色裡,只剩一條細細的光縫,像合上的眼皮。
”走吧。“她說。
我伸手握住她垂在身側的那隻手,五指扣緊。
她反手攥回來,力氣大得我指骨發酸。
密道外頭,是一片誰也沒見過的曠野。
9.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弟兄們已經翻過兩道山樑,把青龍寨遠遠甩在身後山影裡了。
我左肩的傷經不起顛簸,刀疤李蹲下來拆了布條重新上藥。
孃親二話沒說把滑竿上的人換成了自己,兩臂一撐站了起來,步子邁得穩當。
”娘你放我下來......“我半邊身子撐起來要掙扎。
”別動。“她頭也不回,聲音被山風撕得斷斷續續,
”你擋刀的時候沒猶豫,娘揹你兩步路還背不動了?“
我閉了嘴,重新靠回滑竿上。
她肩胛骨在我眼前一起一伏,汗透了粗布衫子。
走到第三天下午,隊伍在平陽府和淮南道交界的一座山坳裡休整。
刀疤李派出去的探子回來稟報,說平陽道各州縣全貼了通緝告示,懸賞白銀三百兩,凡提供線索者賞五十兩。
”三百兩。“孃親蹲在溪邊洗了把臉,甩著手上的水珠嗤笑出聲,
”我剛讓侍郎府掏了五萬兩,回頭懸賞我三百?“
弟兄們鬨笑起來,緊繃了幾天的氣氛鬆了半截。
但前面關口確實過不去了。
所有官道驛站全設了卡,過往行商都要翻查路引,一百多號人走官面等於自投羅網。
刀疤李攤開一張舊得發毛的輿圖指了幾個方向。
要麼穿深山老林繞半個月,要麼借道趙家坳背後的峽谷小路穿出去。
孃親選了峽谷。
趙家坳就是當初替我們換喜酒的那個村子。
隊伍深夜從村外山腳繞行時,村口一個佝僂老頭探出半張臉,眯眼辨認了半天:
”是青龍寨的恩人!“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村中老老少少端出熱湯餅、蒸紅薯,把弟兄們圍在中間往手裡塞吃的。
孃親捧著碗熱湯沒喝,隔著霧氣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乾草堆上朝她輕輕點頭。
那天夜裡孃親坐在我旁邊,把半張餅掰碎了泡在湯裡一口一口餵我吃。
火光映著她側臉,我忽然想起來小時候她每次劫了東西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蹲在我床邊分一半給我,再分一半給山下等米下鍋的窮人家。
她從來不是壞人。
只是信錯了人,差點把命搭進去。
”想什麼?“她把最後一塊餅塞進我嘴裡。
”想小時候你分銀子的樣子。“
她低頭把碗放到一旁,伸手把我肩頭的布條重新理了理。
”以後不劫了。“她聲音很低,”咱們重新活。“
我在火光裡看見她眼角亮了一下,只說了句”早點睡,明天要趕路“。
天亮後趙家坳的後生領著我們穿過獵戶道,翻過三座矮山,到了淮南道地界。
過了界牌子就不一樣了,路引盤查鬆懈許多,空氣裡漸漸混進水腥氣和船櫓的吱呀聲。
第五天傍晚,隊伍停在一條寬闊大河的渡口邊。
對岸屋舍連綿,河道里穿梭著大小船隻,桅杆上掛著的旗幡被晚風吹得獵獵翻卷。
渡口老艄公收了船錢,指著對岸說:
”那就是江南最熱鬧的碼頭鎮子,往東三千里水路貫通五條大河,南北貨船全從這兒過。”
“你們要找活兒幹?漕運上最缺人手,船老大天天在碼頭招工。“
孃親站在渡口望著河水出神,船櫓劃開的水波一圈一圈盪到她腳邊,打溼了靴尖。
她回過頭,弟兄們站在身後,眼底有疲憊也有亮光。
我撐著刀疤李的手臂慢慢站起來,左肩的傷已經結了層厚痂,但比前些天好太多了。
我走到孃親身邊站定,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對岸燈火通明的碼頭。
”去那邊落腳?“
她伸手攬住我的肩,避開了傷口那邊,下巴輕輕擱在我頭頂上。
”嗯。咱們重新活。“
渡船靠了岸,一百三十七人踩著薄薄的暮色踏上碼頭青石板。
櫓聲水聲人聲混在一起,身後是越來越遠的北方群山,前方是槳影燈影裡晃盪的江南。
彈幕再也沒有出現過。
河風迎面撲來,帶著酒糟和魚鮮的氣味,和我前半輩子聞慣的山火硝煙全都不一樣。
我偏頭看了孃親一眼,她正仰著臉望著碼頭,嘴角不知什麼時候彎起來了。
那些年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好像都被這條大河的流水沖走了。
10.
碼頭鎮上落腳的頭三天還算太平。
刀疤李領著弟兄們租下一座廢棄的河岸貨棧。
大門正對著泊船碼頭,每天天不亮櫓聲就響起來,到深夜也不曾斷過。
第五天早上麻煩就來了。
院門被人一腳踹開,外頭湧進來十幾條壯漢,個個橫眉吊眼,進門就往院中央砸了一拳,青石板應聲裂了一道縫。
”誰讓你們在這兒租房的?“光頭掃了一圈院子裡晾曬的衣物,冷笑一聲,
”這片碼頭漕運歸我吳老三管,所有上岸下貨的船必須先交碼頭費,你們住這兒就得按月交份子錢。不服?看看那邊......“
他鐵棍指了指河對岸,一條被砸爛半截船板的貨船歪在淺灘上。
孃親從正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米粥,一邊喝一邊打量吳老三,眼皮都沒抬:
”碼頭歸朝廷管還是歸你管?地契房契拿出來我瞧瞧。“
吳老三被噎了一下,臉漲成豬肝色,鐵棍往地上一頓:
”老子在這兒幹了十年了!你一個外地婆娘......“
他那個”娘“字還沒吐利落,孃親手裡的粥碗已經飛出去了。
白瓷碗擦著他頭皮飛過砸在身後牆上碎成八瓣,米粥糊了他一臉。
緊接著孃親人已經站在他面前半步遠的地方,左手掐住他執棍的腕子往下一擰,右手兩指扣住他喉結側面的軟肉輕輕一按。
吳老三整張臉由紅轉紫,後頭十幾條壯漢全愣住了,沒一個敢上前。
”這兒現在是青龍漕幫的地盤。“孃親鬆開手退後半步,彎腰把地上的鐵棍撿起來掂了掂,反手扔進河裡,撲通一聲。
”回去告訴你後面的人,碼頭公平起見各家歸各家,誰也不能攔著別人上貨下貨。運費各家自定,但誰抬價壓價搞壟斷,我請他喝粥。“
吳老三捂著喉嚨連退七八步,灰溜溜帶人跑了。
我坐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左肩的傷已經好得七七八八,能動彈自如了。
刀疤李湊過來低聲說:
”這鎮上漕運被一家獨霸了三年,船工苦得很,運費抽三成,不交就不讓靠岸。“
我點了點頭,當天下午讓弟兄們購置了四條中等漕船,跑短途運貨正合適。
訊息放出去不到三天,碼頭上的散工船工蜂擁而至,全是這些年被吳老三那條地頭蛇壓榨得走投無路的窮苦人家。
孃親立了規矩:運費比市價低兩成,貧苦船家頭三個月免份子錢,願意長乾的一律管吃住按月發工錢。第一條船下水那天,碼頭上放了掛鞭炮,噼裡啪啦的響聲震得河面波紋直晃。
沒過半個月,周邊七八個村鎮的散船戶和流民結伴來投。
有的是平陽道逃荒過來的,曾受過青龍寨分糧接濟,進了院門就噗通跪倒叫”大當家“。
有的是淮南道被水災沖垮了家業,聽說這兒包吃住有活幹,揹著鋪蓋卷一路找過來的。
漕幫人手從一百三十七人猛增到三百有餘。
孃親有天傍晚站在貨棧二樓露臺上,望著滿河燈火,忽然轉頭衝我說了一句:
”當初咱們劫富濟貧,費老大勁搶一箱銀子才夠底下人吃半個月。如今正正當當跑船運貨,一個月賺的比過去半年還多。“
她笑了笑,那道舊疤在嘴角彎起來的時候顯得格外溫和。
我也笑,伸手扶住欄杆往下看弟兄們扛著麻袋喊著號子,把每個人的臉照得暖融融的。
當晚收了船,孃親去灶房親自下了一鍋麵。
刀疤李打下手切蔥花,弟兄們端了碗蹲在院子裡呼嚕呼嚕吃得滿頭大汗。
我坐在門檻上捧著碗,熱氣撲了滿臉,麵湯比山寨裡柴火灶煮的糙飯香了不知多少倍。
孃親也端了碗挨著我坐下來,肩膀碰著肩膀。
”明天對岸張家布莊的貨要趕早船發出去,你帶人去。“她喝了口湯隨口安排,
”你傷好透了?“
我動了動左肩,結痂的地方已經長出了粉嫩的新肉,活動起來只有酸脹不再劇痛。
”早好了。“
影子被屋裡的燭光拉得老長,一直投到院子外頭的青石板街上。
江南的風從河面上來,帶著水汽和淺淺的魚腥氣,和青龍寨的山風味道南轅北轍。
但孃親身上的氣息沒變,挨在我旁邊的肩膀熱乎乎的。
我低頭把碗裡最後一根麵條撈乾淨,麵湯喝得一滴不剩。
擱下碗的時候不小心碰了碰她手肘,她反而往我這邊又靠了靠。
”娘。“我叫了一聲。
”嗯?“
”這兒挺好的。“
她沒接話,但嘴角彎了彎。
灶房裡的燈火跳了一下,把她半邊臉映得亮堂堂的,另外半邊融在夜色裡。
院子外面河水流淌的聲響嘩啦嘩啦,像日夜不休的唱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