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不候慢客,善不負急人_第9章 9兩點五十九分五十八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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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點五十九分五十八秒。
我鬆開緊攥著船舵的手,拿起對講機。
“把跳板放下來。”我說,“等三分鐘。”
小何愣了一下,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立刻按下控制檯上的綠色按鍵。
剛升起一半的跳板重新降了下去。
液壓桿發出低沉的運轉聲,跳板重重地搭在水泥墩上。
那個男人終於衝到了岸邊。
他連傘都沒收,直接抱著孩子踩上跳板。
跳板上全是雨水。他腳下一滑,膝蓋重重地磕在鐵板上。
小何趕緊跨過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連拖帶拽地把他拉進客艙。
男人渾身都在往下滴水。頭髮貼在額頭上。腳下的防滑墊瞬間積了一灘水漬。
他懷裡的孩子裹在黃色的雨衣裡。臉燒得通紅。連哭聲都沒有了,只是微弱地喘著氣。
“謝謝船長!謝謝!”
男人顧不上擦臉上的雨水。他轉過身,隔著駕駛艙的玻璃,衝著我連連鞠躬。
“孩子半夜開始發燒。島上衛生室看不了,說怕驚厥,必須趕緊去市裡的兒童醫院。”
他聲音嘶啞,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我實在沒辦法了。要是趕不上這班船,下一班還要等兩個小時......”
我點點頭。
“進艙坐好。外面風大。”
三點零三分,我推下閘杆。
發動機發出轟鳴,渡輪頂著風浪,緩緩駛離青嶼島碼頭。
客艙裡很安靜,只有外面的風雨聲。
過了一會兒,後排傳來一個年輕人的聲音。
“不是說現在一秒鐘都不多等嗎?怎麼今天又破例了?”
是個揹著旅行包的男遊客,他看著手機上的時間,語氣有些不滿。
“規矩改來改去的,到底準不準啊?我們可是按時上船的。”
我把船舵設定在自動航行模式。
推開駕駛艙的門,走到甲板上。
我看著那個年輕遊客。
“我不等磨磨蹭蹭、不把時間當回事的人。”我看著他,語氣很平。
“但真有急事,拼了命在趕的人。三分鐘,我還是等的。”
客艙裡安靜下來。
老周今天正好去市裡進貨,他就坐在前排。
他笑著接過了話茬。
“小夥子,聽見沒?這才是陳船長的規矩。”老周拍了拍座椅靠背,“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人情,得給懂尊重的人。”
年輕遊客張了張嘴。沒再說話,低頭看手機去了。
旁邊的一個大姐從包裡翻出一條幹毛巾,遞給那個抱著孩子的男人。
“快給孩子擦擦。別再凍著了。”
滿船的乘客紛紛點頭。
再也沒有人對這遲到的三分鐘提出異議。
我轉身走回駕駛艙,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風雨聲。
三分鐘的分寸。
這是我對規矩,最真實的理解。
後來聽老周說,蘇曉悄悄離開了青嶼島。
她走的那天是個大早。沒帶自拍杆,也沒化妝。
一個人拖著行李箱,低著頭上了第一班船。全程沒跟任何人說話。
她再也沒有來過。
網上的風波也慢慢平息了。
網際網路的記憶很短,每天都有新的熱搜。
沒人再特意提起青嶼島的渡輪,也沒人再提起那個工號037的船長。
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軌。
我還是每天開著“青嶼號”,一天六班,雷打不動。
早晨迎著日出出發,傍晚載著夕陽靠岸。
碼頭上的規矩,徹底定型了。
遇到視線裡拼命趕船的人,我還是會習慣性地多等兩三分鐘。
但如果是慢悠悠晃過來的,哪怕只差十米,只要時間一到,我絕不猶豫。
大家也都很默契地遵守著這條線。
夕陽西下。
這是今天的最後一班船。
海面被晚霞染成了橘紅色。
風停了,水面波光粼粼。
我站在駕駛艙裡,手扶著船舵。
看著前方寬闊的航道,我心裡很平靜。
規則從來不是為了刁難人。
它是一條底線,保護著大多數人的公平。
人情也從來不是無底線的遷就。
它是一份善意,只留給真正需要它的人。
你尊重別人的時間,別人才會為你留一扇門。
“嗚——”
我拉響了汽笛。
悠長的笛聲在海面上回蕩。
客艙裡傳來乘客們聊天的聲音。
有人在討論晚飯吃什麼海,有人在給家裡打電話報平安,老周在跟旁邊的人吹噓他新進的貨。
渡輪迎著夕陽,平穩地向前行駛。
載著一船的煙火氣,開往對岸漸漸亮起的燈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