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款千萬後造謠我虐童,重生後我不捐了_第2章 2
第2章 2
4.
門板撞在牆上,來回回彈,震得牆面上的獎狀嘩啦啦往下掉。
七八個制服警察魚貫而入,皮鞋踩在地板上,腳步聲雜亂沉重,像一排鐵錘砸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為首的是市經偵支隊的劉隊。
張校長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嘴角還掛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他舉著手機,胳膊僵在半空,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劉隊大步走上前,一把按下張校長手裡的支架,手機砸在辦公桌上,螢幕碎了一道裂紋。
“張德才,你涉嫌挪用慈善資金、偽造合同、虛開發票。”
劉隊從口袋裡掏出傳喚證,展開,直接懟在張校長眼前。
“帶走。”
張校長嘴張得老大,下巴幾乎脫了臼。他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背“咚”一聲撞上檔案櫃,幾本資料夾從頭頂震落,散了一地。
“警察同志,你們搞錯了吧!”他指著鏡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在直播呢!全網幾十萬人在看!我是做慈善的!我是被資本家打壓的受害者!”
沒人聽他解釋。兩名警察上前,一左一右,直接架住他的胳膊。
“咔噠。”
手銬落下,扣死。
張校長雙腿一軟,整個人往下出溜,膝蓋砸在地板上悶響一聲。警察用力將他提起來,他像一條被拽出水的魚,徒勞地蹬著腿。
鏡頭劇烈晃動。畫面裡閃過警察搜查檔案櫃的動作,一摞摞賬本被扔進證物袋,抽屜裡的現金被一沓沓點清封存。
螢幕徹底黑掉。張校長的直播被強制關停。
我的直播間徹底炸了。
彈幕停滯了整整三秒。隨後,滿屏的問號和感嘆號瘋狂滾動,快得連字都看不清。
“什麼情況???”
“張校長真的被抓了???”
“我剛才還給他刷了跑車!錢能退嗎!”
“警察連賬本都抄了,這還能有假?”
我坐在辦公桌前,沒有關直播。我拿起桌上的檔案,對準鏡頭,手指穩穩地翻開了第一頁。
“警方帶走的流水材料,是我今天上午提交的全部證據。”
我翻開第二頁,聲音平靜得像在唸一份無關緊要的報表。
“星光學校張德才,過去三年貪汙挪用社會捐贈款超過八百萬。新建操場,申請撥款五十萬。他找小舅子的皮包公司開假髮票,實際造價不到十七萬。”
我翻到第三頁。
“過冬羽絨服,申請專項款八十萬。他買的是四十五塊錢的劣質棉服,差價全進了李梅和他的私賬。孩子們冬天裹著棉被上課,那些照片你們在網上都看過。”
我放下檔案,看著鏡頭。
“關於我在直播間說的每一句話,我負全部法律責任。如果有一句假話,我沈月退出商界。”
彈幕風向瞬間反轉,快得像颱風過境。
“對不起,錯怪沈總了。”
“張德才畜生不如!”
“連殘疾孩子的錢都貪,槍斃吧!”
“我剛才罵了沈總十條,我自己扇自己。”
就在彈幕刷得最瘋的時候,螢幕中間跳出連麥請求。
暱稱是“星光-林妙”。
系統自動接通,螢幕一分為二。
林妙披頭散髮地出現在鏡頭裡。她躲在宿舍的角落,身後是斑駁的牆壁和一張鐵架床。眼睛腫得像核桃,頭髮黏在臉上,嘴唇乾裂起皮。
“沈總!我是被逼的!”她對著鏡頭大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玻璃,“張校長逼我拍影片誣陷您!他說我要是不配合,就把我從資助名單上劃掉!我妹妹有心臟病,每個月都要吃藥!我真的沒辦法!我走投無路了!”
她雙手合十,對著螢幕不停作揖,額頭幾乎磕在手機鏡頭上。
“求您放過我!您大人有大量!”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嗚咽聲。
我看著螢幕裡這個女孩。上一世,我就是在她的哭聲裡被全網絞殺的。我被堵在公司樓下,被潑紅漆,被砸雞蛋,被人在深夜砸碎車窗,最後慘死在車輪之下。她的哭聲,就是那場屠殺的號角。
我面無表情,從抽屜裡抽出另一份材料,對準鏡頭。
這是一頁微信聊天記錄截圖。時間是五天前,我撕毀協議的那個晚上。
我一字一句念出來,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張德才:明天你發影片,按我說的哭。事成了,個人賬戶走十萬提成。”
“林妙:校長,哭成什麼樣?要露傷嗎?”
“張德才:露。淤青找王老師幫你弄,老辦法。”
“林妙:好嘞。十萬收到了再拍第二條?”
唸完,我抬起眼看著鏡頭裡的林妙。
“林妙,主動要提成。主動問怎麼造假傷。十萬塊賣良心,你配哭嗎?”
林妙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整個人僵在鏡頭裡,臉白得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嘴巴張張合合,發不出一點聲音,像一條擱淺在岸上的魚。
彈幕徹底被引爆,評論區滾動得幾乎形成了白色的殘影。
“臥槽!主動要錢!”
“剛才還說是被逼的!”
“把網友當傻子耍嗎?”
“什麼心臟病妹妹,全是騙錢的劇本!”
“退款!把我的捐款還回來!”
我直接切斷連麥。林妙的畫面消失,螢幕上只剩下我一個人的臉。
“今天直播到此結束。所有證據已提交省監管部門。後續處理結果,會向社會公示。”
我關掉直播,靠在椅背上。後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
助理小趙遞過來一杯溫水,他的手也在發抖。
“沈總,成了。”
我接過水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心裡。窗外天光灰白,雲層壓得很低,和上一世我死的那天一模一樣。但這一次,我沒有被碾碎在車輪下。
下午五點,省公益監管部門釋出第一份通報。
藍底白字,措辭官方而嚴厲。
“星光學校校長張德才、中介李梅,因涉嫌職務犯罪被刑事拘留。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中。”
訊息一齣,全網譁然。熱搜前十有六條跟星光有關,每一條後面的“爆”字都紅得刺眼。
幾個小時後,帶頭罵我的三個公益大V集體刪文。有人悄悄發了道歉宣告,措辭含糊,把責任推給“資訊核實不嚴謹”;有人直接把賬號設成私密,裝死遁網,頭像都換成了灰色。
輿論浪潮徹底翻轉,從“沈月滾出商界”變成“沈總對不起,我們欠你一個道歉”,再到“抵制星光學校,嚴查所有公益機構賬目”。網友自發整理了張德才的種種劣跡,一篇篇扒皮帖被頂上熱門。
第二天上午,我在公司見到了那個私信我的離職護工。
她姓楊,四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她坐在我辦公室的沙發上,雙手不停地搓著膝蓋,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灰漬。
她從隨身帶的舊布袋裡掏出一個隨身碟,雙手遞過來,指尖在發抖。
“沈總,這是完整的監控錄影備份。”
小趙接過隨身碟,插進電腦。影片點開,時長四十分鐘。
畫面是星光學校的地下室。水泥地面潮溼斑駁,牆角堆著發黴的紙箱。張校長穿著一件深色夾克,手裡攥著一根粗藤條,指著一排站著的殘障孩子。
最小的孩子才九歲,兩條腿細得像麻稈,站都站不穩。
張校長一腳踹在九歲男孩的膝蓋上。男孩摔倒在地,後腦勺磕在水泥地上,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張校長上前扯著他的頭髮,逼他往牆角撞。男孩的額頭撞上牆面,發出沉悶的“咚”聲。
張校長對著鏡頭外的什麼人喊話,影片沒有聲音,但從口型能看出他在說——“哭大聲點!明天老闆來看,誰敢笑我餓他三天!”
旁邊幾個孩子縮成一團,有人捂著臉,有人跪在地上發抖。
林妙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挽起袖子,讓另一個老師用紅顏料和紫藥水在她胳膊上畫淤青。她甚至自己拿過顏料瓶,對著鏡子比劃位置,熟練得像做過無數次。
我和律師看完,久久沉默。辦公室裡只剩下電腦風扇轉動的嗡嗡聲。
楊姐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
“沈總,孩子們太苦了。張校長剋扣伙食,冬天暖氣開半天就關,讓孩子裹著棉被上課。我舉報過兩次,信件石沉大海。張德才在縣裡有關係,派出所的人來了也是走個過場。”
我抽出一張紙巾遞給楊姐,握住她冰涼粗糙的手。
“現在有人管了。”
第三天,我讓小趙聯絡了省裡口碑最好的向陽殘障幫扶中心。負責人姓陳,四十多歲,短髮,做事利落,話不多。
我親自開車過去考察。向陽中心在市郊,沒有豪華的辦公樓,只有幾排乾淨的平房,院子裡的水泥地面新鋪了防滑層,走廊兩邊裝了齊腰高的扶手。
陳主任帶我查閱了過去五年的所有賬目。每一筆進出,精確到一袋大米、一盒畫筆,全都有受助人的簽字和指紋。採購發票、物流單、簽收表,三證合一,整整齊齊碼在檔案櫃裡。
我當場拍板。把原本要捐給星光的五百萬,加上我個人追加的七百萬,一共一千兩百萬,全數轉給向陽中心公戶。
簽約沒有搞任何儀式。就在向陽中心不到二十平的簡陋辦公室裡,陳主任遞給我一疊檔案。
“沈總,我們賬目全公開,每個季度外部審計。歡迎隨時抽查。”
我簽下名字,蓋上公章。陳主任站起身,退後半步,認真鞠了一躬。
“替孩子們謝謝你。”
走出辦公室,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我循聲望去,一群孩子圍在活動室裡畫畫,陽光穿過玻璃窗,照在五顏六色的顏料上,空氣中的浮塵都變成了金色。
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孩轉過頭來。他十二三歲,右腿褲管空蕩蕩的,打著結。手裡舉著一支沾滿橙色顏料的畫筆,臉上蹭了一道藍色,像個花貓。
他衝我招了招手,笑得特別燦爛,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楊姐在旁邊低聲說:“他叫小宇,從星光跑出來的受害者。他爸被張校長趕走,他自己找來向陽的。來的時候瘦得皮包骨,養了半年才長點肉。”
我看著那個男孩,陽光從他身後鋪過來,落在我鞋尖上,暖融融的。
小趙的手機震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湊過來壓低聲音。
“沈總,您上熱搜了,全是正面的。”
我沒回應。我還在看小宇的笑臉。上一世被車輪碾碎的恐懼和委屈,好像終於開始消散了。
5.
直播事件後的第五天,林妙來找我。
下午下著冷雨,風很大,雨點打在玻璃上噼啪作響。前臺打來電話,聲音有些為難。
“沈總,有個叫林妙的女孩在一樓大廳,說見不到您就死在公司門口。”
我合上檔案,沉默了兩秒。
“讓她上來。”
林妙站在辦公室門口,像一隻被雨淋透的流浪貓。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羽絨服,拉鍊壞了,用別針彆著。頭髮被雨水打溼,一綹一綹貼在頭皮上。臉色慘白,嘴唇發紫,沒有一點血色。
跟影片裡那個哭得我見猶憐的女孩,判若兩人。
“沈總。”她聲音發抖,像斷了弦的琴。
“進來坐。”
她踮著腳尖走進來,沒敢坐沙發,站在辦公桌前。兩隻手死死絞在一起,指關節發白,指甲掐進肉裡。
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拍門。
她猛地彎曲膝蓋,“撲通”一聲跪在地板上,膝蓋撞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悶響。
“沈總!求您饒了我!我真的知道錯了!”
“起來說話。”
她不動,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混著雨水和鼻涕,在臉上淌成一道一道的水痕。
“都是張校長逼我的!他拿我妹妹的病威脅我!我家裡窮,我媽一個人拉扯我們倆,我要是得罪張校長,我們娘仨都沒法活!”
她抬起頭,伸手想抓我的桌沿,指尖在桌面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您也是女人,您能理解我吧?我就是個不懂事的學生,被大人利用了!您大人有大量,放過我好不好?違約金我真的賠不起,會坐牢的!”
我靠在椅背上,拉開抽屜,拿出那份列印好的聊天記錄和銀行流水,直接扔在她面前。紙頁散開,鋪了一地。
“你主動問張校長露傷要露成什麼樣。主動問尾款什麼時候補。這叫被逼?”
林妙嘴唇哆嗦,盯著地上的紙,瞳孔劇烈收縮。
“是你嫌十萬少,討價還價要十五萬。”我指著銀行流水上被紅筆圈出的那一行,“你拿到第一筆五萬預付款,給你媽轉了兩萬,給你妹買了最新款平板。剩下的錢,你給自己買了名牌鞋。銀行流水全在這裡,你要對賬嗎?”
林妙癱坐在地上,表情從可憐變成驚恐,又從驚恐變成了絕望。她大概沒想到,我查得這麼底朝天,每一分錢的去向都標得清清楚楚。
“你為了十萬塊錢,幫貪汙犯誣陷資助人。那些錢本來是給孩子們買飯、治病的。你拿去給自己買名牌。你把真正需要幫助的人推下深淵。”
林妙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像溺水的人。
我站起身,拿起包。
“你走吧。網上怎麼處理,是輿論的事。品牌方起訴,是法律的事。我不需要你道歉。”
她失魂落魄地爬起來,跌跌撞撞走出辦公室,背影在走廊盡頭晃了一下,消失在電梯門後。
當天晚上,那段完整的聊天記錄和流水被匿名發到網上。個人資訊打碼,只留對話內容和轉賬金額。
同情林妙的聲音徹底消失。鋪天蓋地的怒罵席捲全網。
“十五萬就賣良心?”
“拿騙來的錢買新平板,噁心!”
“把我的同情心按在地上摩擦!”
第二天,林妙的短影片賬號被平臺永久封禁,理由是涉嫌欺詐、惡意造謠。她接的七條廣告,總收益五十二萬,被合作方全部追回,並索賠三倍違約金。
她徹底社會性死亡。
晚上,楊姐給我打電話,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街邊。
“沈總,林妙被她媽趕出家門了。她媽怕債主上門,連夜發了斷絕關係宣告,連門鎖都換了。她現在住在縣城火車站旁邊的破旅館裡,連飯錢都付不起,昨天在便利店偷麵包被趕了出來。”
我握著手機,語氣平靜。
“她一個十八歲的人,手腳健全。自己選的路,跪著自己走。”
6.
楊姐在電話裡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人聽見。
“沈總,還有件事,我憋了好幾天。小宇的爸爸之前跟張校長鬧翻,是因為發現了貪汙證據。跑之前,他把材料藏在星光舊宿舍樓的天花板夾層裡。”
我坐直身體,手指攥緊了手機。
“什麼材料?”
“張校長騙捐的真實私賬。每一筆見不得光的錢,什麼時候進的,什麼時候轉走的,轉給了誰,全記在上面。林妙自傷不是第一次。三年前,有個三年級的男孩,被逼磕出血,騙了一個香港資助人兩百萬。那個男孩後來腿廢了,被踢出學校,跟著爺爺奶奶過,再也沒上過學。”
我握緊手機,指節發白。
“能拿到材料嗎?”
“小宇爸敢交出來,但他怕報復。張德才在外面還有餘黨,他怕那些人找上門。”
“我找人全程保護。我沈月說到做到。”
我立刻打給保安隊長,派了四個人,開兩輛車,連夜去接小宇爸爸。結束通話電話,我又聯絡省監管部門趙處長,把情況簡述了一遍。
趙處長只回了四個字:“全力配合。”
深夜十一點,老李打來電話,聲音裡透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沈月,尾號748那輛車,在外地抓到了。”
我整個人僵在沙發上,心臟猛地一縮。
“抓到了?”
“對。車主叫王強,以前是星光學校保安隊長。案發前一晚,他跟張德才聯絡過三次,最後一次通話是凌晨一點十七分。他全供了。張德才僱他開車撞你,十五萬,先付了五萬定金。”
我手指用力攥緊,骨節發白,手機殼在掌心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王強還交代了一件事。”老李語氣沉下來,帶著怒意,“三年前,有個做審計的年輕人查星光的賬,查到一半被張德才找人打折了腿。也是王強帶人乾的。他親口說的,“張校長說了,查到底的都得瘸”。”
老李深吸一口氣。
“故意殺人、僱兇傷人、貪汙挪用。張德才這次二十年起步,誰都撈不出來。”
我深吸一口氣,胸口悶了多年的那塊石頭終於有了一絲裂紋。
“那個審計員叫什麼?”
“姓何,現在在省城一家小會計所上班,走路還有點跛。你要見見他嗎?”
“要。”
掛了電話,我走到窗前。冬雨敲在玻璃上,細細密密,像遠方的腳步聲。上一世我死在路邊,肇事司機逃逸,我死不瞑目。現在,僱兇殺人的證據鏈終於完整了。
第二天清晨,保安隊長帶著小宇爸爸回到公司。小宇爸是個瘦高的男人,臉上帶著長年風吹日曬的粗糙。他帶回了一個沾滿灰塵的舊塑膠包,裡面是厚厚三本手寫賬冊,紙頁泛黃,邊緣被蟲蛀了洞。
記錄了張德才過去八年,每一筆私吞善款的真實去向。時間、金額、經手人、暗語代號,清清楚楚。
我把賬本原件封存,親自簽字移交專案組。
7.
我開車去省城見了審計員何明。
他三十二歲,戴著黑框眼鏡,人很瘦,穿一件舊格子襯衫。走路時右腿微跛,步子比左腿慢半拍,在咖啡館門口接我的時候,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歇一歇。
我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他端起苦咖啡喝了一口,眼神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
“三年前我查出星光賬目有問題,大量資金去向不明,全是假髮票。我去學校找張德才對質,被兩個男的堵在校門口後面的巷子裡。”
他挽起褲腿,露出右小腿上一道發黑的舊疤。疤痕扭曲,像一條蜈蚣趴在皮膚上。
“鋼管砸的,脛骨骨折。打完了還警告我,“再查星光的事,下次就不是腿了”。我報了警,縣裡派出所來了人,問了問就走了,說是社會糾紛。”
他放下褲腿,又喝了一口咖啡。
“警察聯絡我了,說王強落網了。我願意作證。”
我看著他:“張德才也進去了,這次跑不了。”
何明愣了一下,眼眶泛紅。他低下頭,手指攥著咖啡杯,指節發白。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笑。
“那這三年,我沒白瘸。”
當晚,省公益監管部門釋出第三份通報。張德才涉嫌貪汙挪用九百七十八萬,涉嫌僱兇傷人、故意殺人未遂,案件正式移送檢察機關。
三個帶頭網暴我的百萬大V終於憋不住了。髮長文懺悔,曬轉賬記錄,宣佈停更。評論區裡沒有人原諒他們。
我讓法務總監直接起訴。名譽侵權,尋釁滋事,絕不和解,絕不撤訴。
三個月後,張德才案開庭。
市中院旁聽席座無虛席。記者架著長槍短炮擠滿了後排,前排坐著十幾位家長,小宇爺爺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腰板挺得筆直。
審判長敲響法槌,法庭裡瞬間安靜。
公訴人站起身,宣讀了十七名星光受害學生的集體聯名舉報信。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刺破指尖按下的血指印。
有個孩子在信裡寫道:“張校長說,越可憐越有人給錢,你們越慘我越高興。我不想再捱打了,但我不敢跑,跑了沒飯吃。”
旁聽席上有人哭了。小宇爺爺用袖子使勁擦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
張德才坐在被告席上,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頭髮白了大半。他身後的兩名法警面無表情地站著。
辯護律師試圖做無罪辯護,反覆強調“管理不規範”、“主觀惡性不深”。
公訴人直接甩出證據。小宇爸的私密賬本,何明的傷情鑑定,楊姐的監控錄影修復畫面,王強的銀行轉賬記錄及完整口供。證據鏈完美閉環,鐵證如山。
張德才癱在被告席上,面如死灰,雙手戴著手銬擱在桌面上,一直在抖。
法槌重重敲響。
“被告人張德才,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剝奪政治權利三年,沒收全部非法所得。”
“李梅,犯貪汙罪、行賄罪,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王強,犯故意殺人未遂罪,判處有期徒刑八年。”
全場起立,掌聲雷動。
走出法院大門,天上出了太陽。冬天的陽光薄薄的,但落在身上還是有些暖意。
小宇爺爺走過來,緊緊握住我的手。那雙乾裂粗糙的大手抖得厲害,掌心的繭子硌得我手疼。
“謝謝你,替娃娃們討回公道。”
我反握住老人的手。
“該謝你們勇敢。沒有你們的證據,張德才判不了這麼重。”
老人搖頭,眼淚又下來了:“我小宇在星光兩年,瘦了十二斤。十二斤啊......”
陽光落在臺階上,一寸一寸地鋪過來。
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上一世的仇,徹底報了。
8.
判決下來的第三天,我去了向陽中心。
天氣放晴,冬日的嚴寒終於褪去,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冒出了第一茬嫩芽。
陳主任在門口接我,笑得一臉褶子。
走廊兩邊貼滿了孩子們的畫。新鋪了防滑地膠,加裝了無障礙扶手,樓梯拐角裝了安全網。小趙在旁邊翻著預算表,小聲說:“沈總,向陽這邊每一筆錢都用得特別實在。”
活動室裡,十幾個孩子齊刷刷轉頭看我。小宇坐在嶄新的輪椅上,咧嘴笑,露出一顆缺了的門牙,臉上又蹭了顏料,藍色的,在右臉頰上像一小片天空。
“阿姨!你來啦!”
我走過去蹲下來跟他平視。他比以前胖了一些,臉圓了,氣色也好多了。
“聽說你畫了新畫?”
小宇把畫板轉過來,正午的向日葵田,金黃透亮。右下角站著一個穿大衣的女人,頭髮被風吹起來,笑得眉眼彎彎。
“這是你!像不像?”
旁邊的小女孩插嘴:“不像!沈阿姨沒這麼胖!”
小宇瞪她一眼:“你懂什麼!這叫藝術加工!”
大家全笑了,我也笑了。
我坐在地板上,跟小宇平齊,認真問他。
“你以後想幹什麼?”
小宇想了想,把畫筆夾在耳朵上,仰頭看天花板。
“我以後也要做公益!像阿姨一樣幫別人!”
他拍拍空蕩蕩的褲管。
“我一條腿,也能幫人。幫人用的是手和心,又不是腿。”
他說得理所當然,語調輕鬆得像是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我坐在地板上,看著這個十二歲的男孩。胸口壓了兩世的石頭,在這一刻終於徹底粉碎。
善意沒有錯。錯的是拿善意當生意的人。
小宇拉住我的衣角,仰頭看我。
“阿姨,半年後有個畫展,你會來看嗎?”
“好,我答應你。得獎了請你吃冰淇淋。”
“拉勾!”
一大一小兩根手指緊緊勾在一起。
離開向陽中心時,夕陽把整條街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我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二樓活動室的燈亮著,窗戶上貼著孩子們新剪的窗花。
小趙站在車旁問:“沈總,回公司嗎?”
我拉開車門,最後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回公司。基金的方案,今晚定稿。”
9.
“微光”殘障幫扶專項基金正式成立。
釋出會在省公益協會的會議室舉行。沒有紅毯,沒有花籃,沒有剪彩儀式。只有一面背景板,上面印著小宇畫的那朵向日葵。
我走到臺前,只宣佈了三條鐵律。
“第一,所有善款流向即時公開,精確到毛。”
“第二,不設固定資助學校,所有需要幫助的殘障兒童幫扶機構均可申請,統一按標準嚴格審批。”
“第三,我個人每年注入不低於五百萬初始資金,直到我幹不動為止。”
臺下有記者舉手提問:“沈總,您經歷了星光的事,差點喪命,為什麼還願意做公益?”
我看著鏡頭,想了幾秒。
“因為善意沒有錯。我不能因為踩了一腳泥,就砍掉自己的腿。”
釋出會最後環節,我簽下第一筆捐贈確認書。三百萬,定向撥給向陽中心,用於全年運營和康復器械採購。
當天下午,微光基金官網訪問量激增。志願者報名通道開啟不到三小時,就收到了四百多份申請。有人在評論區說:“衝著沈總那句“踩了泥也不能砍腿”來的。”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櫃上放著小宇送我的那幅向日葵,我讓人裱了框,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上一世的冬天,我一個人坐在這裡看滿屏謾罵,被全世界拋棄。現在,世界亮了。
手機震動,楊姐發來微信。
“沈總,小宇畫了新畫,說要做基金會的標誌。”
點開照片,白紙上用金色和橙色的顏料寫著大大的“微光”。“微”字最後一筆拉得很長,彎彎的,像一條發光的路。
我長按圖片,儲存,設定成手機桌布。
10.
半年後,夏天。
省美術館的展廳裡冷氣開得很足,但人擠得滿滿當當。公益畫展的開幕日,來的人比預想中多了三倍。
小宇的那幅畫掛在最顯眼的位置——一片金燦燦的向日葵田,從近景一直鋪到天際線,每一朵花都畫得特別認真。標題叫《光來的方向》,下面的介紹卡寫著作者:向宇,12歲,右腿截肢,向陽殘障幫扶中心學員。
他拿了全國金獎。
我站在畫前看了很久,身後忽然傳來嘰嘰喳喳的聲音。回頭一看,小宇坐在輪椅上,被陳主任推著擠過人群。他穿了件乾淨的白T恤,頭髮剪短了,眉目清朗,臉上乾乾淨淨的,終於沒蹭顏料了。
“阿姨!”他老遠就衝我揮手,“你來了!”
我走過去,他仰著腦袋看我,特別得意:“你看我的畫!得金獎了!”
“我看到了。特別棒。”
“那請我吃冰淇淋嗎?說好的!”
“今天不行。”我蹲下來認真看他,“天太熱,吃冰的對嗓子不好。下週我帶你和你同學一起去,好不好?”
他歪著頭想了想:“行吧,成交!”
旁邊幾個孩子也跟著笑。展廳裡陽光從落地窗大片大片地照進來,落在每一幅畫上,落在孩子們揚起的嘴角上。有人用手語比劃著什麼,有人拄著柺杖轉圈,輪椅排成一排,像一列準備出發的小火車。
陳主任走過來遞了瓶水給我,低聲說:“微光基金上個月又批了七個專案,覆蓋了三個省。報告我發你郵箱了。”
“不用看,你辦事我放心。”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小趙發來一條新聞推送:“林妙在東莞電子廠打黑工,因偷拿零件被辭退,流落街頭,至今未找到工作。”
又震了一下:“張德才獄中保外就醫申請被駁回,因在獄中抗拒改造,原判十二年基礎上追加兩年。”
我鎖上螢幕,把手機放回口袋。
遠處小宇在喊我:“阿姨!來看我的第二幅畫!”
我邁步走過去。走到一半,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幅《光來的方向》。向日葵一朵接一朵鋪向遠方,金黃的顏色幾乎要流淌出畫框。
我想起半年前對楊姐說的那句話。
善意很貴,要給值得的人。
而值得的人,從來都在。他們在畫展的陽光裡,在輪椅排成的佇列裡,在舉著畫筆認真塗抹的每一隻小手裡。
我笑了笑,轉身朝小宇的方向走過去。
人群簇擁中,那孩子舉著畫衝我喊:“阿姨快看!這張我畫的是你!”
畫紙上站著一個人,穿長款大衣,站在向日葵田的盡頭。
像一束小小的,亮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