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國質子要娶我,我反手撕了和親詔書_第2章 4公主
第2章
4
“公主,宮裡來人了。”
第三日,我等的不是皇兄的答覆,是他的刀。
來的是御林軍統領趙元白,我皇兄的心腹,也是我少年時的同門師兄。
他站在府門口,身後二十名甲士列得整齊。
“公主,陛下口諭——請公主即刻入宮面聖。”
“說了是請,帶這麼多人做什麼?”我倚在門邊,看著他。
趙元白麵無表情。
“陛下說,怕公主路上不安全。”
我笑了一聲。
“阿澈。”我朝身後喚了一聲。
他從影壁後面轉出來,披著件銀狐氅,慢悠悠走到我身側。趙元白的視線落在他身上,明顯冷了三分。
“趙統領,”阿澈拱了拱手,笑容恰到好處,“許久不見。”
趙元白沒搭理他,只看著我。
“公主,一個人去。”
我回頭掃了阿澈一眼,他衝我微搖頭,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像是在說:別去。
我偏走了。
御書房裡只有皇兄一人。
他坐在案後批摺子,我進去時他連頭都沒抬。
“坐。”
我沒坐。
他擱下筆,終於看我。
“三日到了。”
“嗯。”
“想好了?”
“想好了。”我看著他,“兵符我不交,質子我不放,青州我不去。”
他沒動怒,反而笑了。
那個笑讓我不舒服。像是早就知道我會這麼說。
“阿鳶,”他叫我乳名,聲音甚至帶了些柔軟,“你知不知道,我手裡有一封信?”
我的指尖冷了一瞬。
“三年前你在北境私放戰俘的事,我昨日剛拿到憑據。”他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我面前。
“你猜,是誰送來的?”
我沒說話。
“你那個寶貝質子。”他看著我的表情,一字道,“阿澈派人送來的。”
耳鳴忽然漫上來。
阿澈。
沈若拿走岑戎的令函是幌子,她手裡真正的底牌是那份名冊。而阿澈——他明面上逼我,暗地裡把刀遞給了皇兄。
“你看你養的好男寵。”皇兄的語氣裡甚至帶了憐憫,“一面纏著你索兵符,一面給朕遞刀子。他要的從來不是你,是讓你和朕鬥起來,好從中取利。”
“所以呢?”我抬起頭。
“所以,聽話。交出兵符,朕既往不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親妹犯的錯,哥替你兜著。”
我看著他攤開的手。
那隻手簽過殺我舅父的密令,也批過削我封邑的摺子。
“皇兄,”我退後一步,“你兜不住。”
他的臉色終於沉了。
“阿鳶,別敬酒不吃。”
“我有一個問題。”我直視他,“那封信是阿澈送來的,你信了。可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送?”
皇兄微頓。
“他想讓你拿住我的把柄。你拿住了,就會逼我交兵符。我若交了——”
“夠了。”
“整個北境的防線,就是他的了。”
御書房安靜了三息。
皇兄的瞳孔微縮。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阿澈賭的不是我會贏還是你會贏。他賭的是——我們兩敗俱傷。”
門忽然被推開。
趙元白大步進來,面色鐵青。
“陛下,公主府傳來訊息——質子不見了。”
5
“什麼叫不見了?”
我先於皇兄開口。
趙元白看了我一眼,像是在斟酌措辭。
“屬下留了人盯著公主府,質子在公主走後半盞茶便出了角門。跟丟了。”
皇兄冷笑。
“你養了三年的人,在你眼皮底下消失,還是他想消失就消失?”
我沒理他。
阿澈要跑,不會選這個時候。他知道我進宮、知道皇兄手上有那封信、知道我正在和皇兄攤牌——他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消失。
不是逃,是在下一步棋。
“趙元白,城門封了嗎?”
“公主——”
“封了沒有?”
“......尚未。”
“封城門。”我看向皇兄,“你若真信他是在利用我們二人相鬥,那現在最該做的不是逼我交兵符,是把他截住。”
皇兄盯了我半晌,揮手。
“去。全城搜。”
趙元白領命退下。
我也轉身要走。
“站住。”皇兄叫住我,“你要去哪?”
“找他。”
“帶著朕的人一起去。”
“不必。”
“阿鳶。”皇兄的聲音壓低了,“你現在連他在算計誰都分不清,憑什麼覺得自己能找到他?”
我在門口停了一步。
“因為他要的是兵符,兵符在我身上。他走不遠。”
出宮時已是黃昏。
我沒回府,直接去了城東。
沈記茶樓門扉緊閉,裡面空空蕩蕩。樓上樓下翻了個遍,只在後院柴房找到一樣東西。
一枚玉佩。
我三年前賞給阿澈的,白玉無瑕,繫著我親手編的紅繩。他從不離身,我見他沐浴時都戴著。
現在它被擱在一捆乾柴上,紅繩解開了,整齊齊盤在玉佩旁邊。
像一封無字的休書。
“好手段。”我將玉佩攥進手心。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暗衛,太輕了,帶著熟悉的節奏——兩快一慢。
“公主找東西呢?”
我猛回頭。
沈若站在柴房門口,穿著一身鴉青色的窄袖衣裳,不像侍女,倒像個利落的刺客。
“他讓你來的?”
“殿下讓我轉告公主一句話。”她微欠身,語氣恭敬卻疏離。
“什麼話?”
“他說——多謝公主三年收留之恩。兵符的事,是他逾矩了。從此以後,公主與他,兩不相欠。”
我握著玉佩的手骨節發白。
“兩不相欠。”我重複了一遍,笑了,“他把我的副將策反了,把我的把柄交給皇兄,把我架在火上烤了三天。現在告訴我兩不相欠?”
沈若垂著眼,不接話。
“他人在哪?”
“公主恕罪,這個奴婢不能說。”
“不能,還是不敢?”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殿下說了,公主若執意要找,就去北城外的枯井寺。但殿下也說——公主最好別去。”
“為什麼?”
沈若退後一步,融進暮色裡。
臨消失前,她的聲音遠飄來:
“因為公主去了,就回不來了。”
6
“屬下查到了,枯井寺三日前有人大批採買糧草。”
暗衛的回稟在耳邊,我已翻身上馬。
城北十五里,枯井寺是座廢廟,荒了十幾年,香火斷絕。我攻打敵都那年曾在那裡扎過一夜的營。
阿澈怎麼知道這個地方?
馬蹄踏碎夜色,我只帶了兩名親衛。
到寺門前,松明的光從牆縫裡漏出來。
我翻牆而入,落地時刀已出鞘。
正殿裡沒有人。
佛像歪倒,蒲團落灰,只有供桌上放著一盞新點的油燈。
燈旁壓著一封信。
我拆開,是阿澈的字。那筆瘦金體學的是我教他的,一撇一捺都帶著我的影子。
信上寫:
“公主親啟。你看到此信,說明你不聽勸。那便告訴你一個秘密——你三年前沒找到的我母后,如今就在青州。你的皇兄,早就知道。他不是要流放你,是要把你送到她面前。活的人質,比死的好用。”
紙上墨跡猶新。
我將信讀了三遍,手指開始發涼。
“好一招。”
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我抬頭——阿澈坐在房樑上,雙腿懸空,一身素白衣衫在暗處泛著冷光。
“公主比我想的還快。”他撐著梁木躍下來,落地無聲,站在三步外。
“你母后在青州?”
“嗯。”
“我皇兄知情?”
“從一年前就知道了。”他靠著柱子,雙手環胸,“公主猜,他為什麼藏了一年不動手?”
“因為他需要一個藉口把我送去青州。”
“真聰明。”阿澈鼓了兩下掌,“他不能直接幽禁你,天下人不答應。但若是公主自願攜質子去封地——順理成章。”
“所以你在朝堂上演的那出戲,不是為了讓我交兵符。”
“當然不是。”
“你是故意激我當著滿朝說出那句話,讓皇兄抓住把柄。”
阿澈沒否認,甚至笑了。
那個笑容乾淨得不像是一個滿手陰謀的人該有的。
“那你把名冊交給皇兄呢?”
“公主,”他的笑收了,“那份名冊我給了他一半。另一半在我手上。他拿到的那半份,只夠讓你難堪,不夠定你的罪。但足夠讓他覺得——他吃定你了。”
“你把我當棋子。”
“我把所有人都當棋子。”他直視著我,語氣平淡,“包括我自己。”
沉默了幾息。寺外有風灌進來,吹得供桌上的燈焰歪斜。
“你要我做什麼?”我問。
“帶我去青州。”
“......什麼?”
“公主,”他朝我走近一步,“你皇兄設的局是讓你去青州做人質。但如果你主動去——帶著兵符,帶著我——那去青州的就不是人質,是將軍。”
“你要我帶著兵權去見你母后。”
“我要公主帶著兵權,和我母后談一筆交易。”
他又近了一步,近到我能聞見他衣領上淡淡的松木香。
“什麼交易?”
他彎下腰,湊到我耳側。
“用你的兵符,換我弟的命。”
7
“你弟弟?”
我後退半步,刀橫在兩人之間。
阿澈沒躲,鋒刃貼著他的喉結,他連喉結都沒滾動一下。
“我幼弟今年九歲。三年前城破時,母后帶著他逃了出去。我留下做質子,換他們的命。”
他說得極平靜,像在講別人的事。
“你皇兄一年前找到了他們。沒有殺,養著。公主知道為什麼嗎?”
“制衡我。”我緩緩收刀,“留著你母后和幼弟,你就不敢輕舉妄動。”
“不止。”他抬手推開刀刃,指腹被割了條細口,血珠滾下來他也不擦,“也制衡公主。你若有一天反他,他就把我弟弟推到你面前——是你滅了人家的國,你的質子的親弟弟,死在你的兵鋒之下。天下人會怎麼看你?”
這局棋比我想的還深。
皇兄留著阿澈的母后和幼弟,既捏著阿澈的命脈,也捏著我的名聲。我手上有兵權又如何?道義站不住,這把刀就永遠拔不出鞘。
“所以你三年來一直在等。”
“等一個機會。”他的目光沉下來,三年裡所有的輕佻、媚態、試探都像一層紗被揭開,底下是一雙冷得近乎悲傷的眼,“等公主打下這場仗,等你的功高蓋主逼得你皇兄動手。他一動,你就需要籌碼。”
“而你弟弟就是籌碼。”
“我弟弟在他手上,就是他的籌碼。若我弟弟到了公主手上——”
“就是我的籌碼。”我接完這句,忽然覺得喉間發苦。
“阿澈,你有沒有一刻,不是在算計?”
他沒答。
血從他指尖淌下來,在地上洇開一小朵。
許久,他開口,聲音低了幾度。
“公主三年前帶我回來的第一個晚上,給我煮了一碗麵。”
我記得。
他那時髒得看不出本來面目,瘦得肋骨根分明。我嫌伙房的人手腳慢,自己去灶間煮了碗陽春麵。
“我很久沒吃過熱東西了。”他沒看我,盯著自己流血的手指,“那碗麵我吃了三口就吐了——餓太久,胃受不住。公主就坐在旁邊等我吐完,又給我盛了半碗湯。”
“......那又怎樣。”
“沒怎樣。”他終於笑了一下,苦澀的,“只是想告訴公主,不是每一刻都在算計。”
寺外傳來馬蹄聲。
我的暗衛在外面低聲稟報:“公主,城中有動靜。趙元白的人往北來了。”
阿澈聞言抬頭,神色驟然緊了。
“公主,做決定吧。”
“跟我走。”我把刀收回鞘中,“我帶你去青州。但有一個條件。”
“公主說。”
“到了青州,一切聽我的。你若再揹著我行事——”我抓住他流血的那隻手,攥緊,“這次我不會只割你一根手指。”
他低頭看著被我握住的手,血從我們交疊的指縫間滲出來。
“好。”
8
“公主這是要帶著質子私奔?”
快馬出城三十里,身後無人追來。我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阿澈騎術不精,被顛得臉色發白,卻硬撐著沒吭聲。
“不是私奔。”我調轉馬頭與他並行,“是就藩。皇兄給了三條路,我選第二條。”
“公主倒是灑脫。”他扯著韁繩穩住馬,呼吸亂了幾拍才續道,“可你沒交兵符。”
“我說了去青州,沒說交兵符。他想要,讓他派人來拿。”
阿澈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算計過後的冷笑,是真的被逗到了。
“公主當真是......”他沒說完,嘴角的弧度在月色下格外分明。
三日後,我們到了汝南驛站。
途中,皇兄的旨意追來了三道。第一道命我停駐待命,第二道改了語氣開始哄勸,第三道直接點了趙元白領三千騎兵來“護送”我。
三千人護送一個公主就藩,誰信?
“他急了。”阿澈在驛館裡替我研墨,語氣卻閒散,“你走得越快,他越沒時間佈局。”
“嗯。”我展開輿圖。
汝南到青州還有一千二百里。趙元白的騎兵輕裝急行,最快五日能追上。我只有兩名親衛加上阿澈和沈若——沈若不知何時冒出來跟上的,我懶得問了。
“阿澈,你說你母后在青州。她知道我來嗎?”
“我走之前傳了信。”他擱下墨條,“她會接應。”
“她憑什麼信你?你留下做質子三年,她怎知你不是被我收服了?”
他抬眼看我,目光平靜。
“因為我每個月都給她寫信。三年,三十六封。每一封裡都有一句暗語——“麵湯尚溫”。”
我的手停在輿圖上。
麵湯尚溫。
那碗陽春麵。
“你......”
“公主不必多想。”他垂下眼,“那只是個記號。方便她確認信是我寫的,沒被人脅迫。”
我攥著毛筆,好一會兒沒說話。
“我信了三年,你每月給你母后報信,用的是我煮的那碗麵做暗號。”
他沒反駁。
“阿澈,你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他似乎想了想,認真地數。
“約莫......七八件。”
我把毛筆擲向他。
他偏頭躲過,筆桿打在牆上彈落。
“公主別急。”他起身走向我,帶著那種讓人恨不得掐死他的從容,“每到一處,我交代一件。到青州時,剛好說完。”
“你在跟我談條件?”
“不是條件。”他在我面前站定,微低頭——他比我高了半個頭,這姿態卻恰好讓視線平齊,“是誠意。”
門忽然被拍響。
沈若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壓得極低:“殿下,公主——汝南太守來了。帶著兵。”
9
“多少人?”
“約五百,圍了驛館前後門。”沈若答得簡潔。
阿澈看向我,沒有慌,但眉心擰了一絲。
“汝南太守是誰的人?”我問。
“姓周,周庭安。三年前從京裡外放的,吏部走的關係。”阿澈答得比我的暗衛還快。
“皇兄的人?”
“不好說。但趙元白還在五日之外,這個時辰他不可能調動地方守軍。”他走到窗邊,手指撩開窗紙一角往外看,“公主,這人可能不是來截你的。”
話音未落,外面響起通傳聲。
“鎮國公主殿下,汝南太守周庭安求見!”
語氣恭敬,沒有殺氣。
我整了整衣甲,推門出去。
院中燈籠高挑,周庭安站在臺階下,身後只帶了兩名隨從。五百兵駐在外圍,沒進院。
四十來歲的文官模樣,瘦長臉,笑起來眼角堆出深紋。
“下官冒昧,驚擾公主。”他拱手行禮,“實在是接了京中急信,說公主途徑汝南,下官不敢怠慢。”
“誰的急信?”
“......陛下的。”
果然。
“陛下說了什麼?”
周庭安的笑僵了一瞬,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雙手呈上。
“陛下令下官務必留住公主,等候趙統領大軍會合。說是......公主身側有敵國細作,恐有不測。”
我接過信沒拆,直接揣進懷裡。
“周太守。”
“下官在。”
“你有五百人,我有兩個親衛。你覺得你攔得住我?”
周庭安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額角沁出薄汗。
“公主......下官只是奉命行事,不敢與公主為敵。但若公主執意要走,下官回頭沒法交代......”
“那就別交代。”我走下臺階,與他平視,“周太守在汝南三年,政績平,升遷無望。皇兄那封信你若照辦了,最多賞你個嘉獎。你若攔不住我——你覺得他會怪你無能,還是會覺得你與我私通?”
他的臉色白了。
“反過來,”我壓低聲音,“你今夜放行,將來我到青州站穩了腳,你便是第一個賣了人情的。太守,你賭哪頭?”
周庭安的喉結滾了兩滾。
身後的阿澈不知何時走到了廊下,聲音懶洋洋地飄過來。
“周太守,我替你算筆賬吧。趙元白五日後才到,這五日里你要養五百人圍著空驛館,糧草算誰的?京裡撥嗎?不會的。到時候趙元白撲個空,火還是撒在你頭上。”
周庭安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他看我,又看看阿澈,最後視線落回我腰間的刀上。
“......下官今夜巡防,未見公主車駕經過汝南。”
“周太守是個聰明人。”我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回院。
一刻鐘後,我們從驛館後門出去,五百兵像沒長眼睛一樣散開了一條道。
馬上,阿澈湊近我。
“公主方才那番話,是真的會記他人情,還是誆他的?”
“你猜。”
“我猜是誆的。”他輕聲笑,“公主打仗從不留後路,籠絡人心倒是隨手拈來。”
“說得好像你不是。”
他沒接這句,沉默了幾息後,忽然開口。
“該交代第二件事了。”
“說。”
“你的副將岑戎。”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斷續,“沈若確實用把柄拿捏了他,但他交出令函不全是因為被脅迫。”
我攥緊韁繩。
“他對公主有異心。不是背叛——是私心。他想娶你。三年前就遞過摺子請旨賜婚,被你皇兄駁了。”
夜風灌進領口,冷得徹骨。
“你怎麼知道?”
“沈若和他枕邊說的。”阿澈頓了一拍,“一個男人在床上是藏不住心思的,公主應該......也知道。”
最後幾個字說得極輕,像是猶豫了才吐出來。
我沒回頭看他,只策馬快了幾分。
“下一件到哪說?”
“過了黃河再說。”
10
“公主,前面就是青州地界了。”
沈若策馬追上來通報時,遠山輪廓已在天際線上顯出蒼茫之色。
七日急行,我比趙元白快了兩天。中途又截獲皇兄三道旨意——措辭一道比一道難看,最後一道已經用了“抗旨”二字。
回不了頭了。但我本來也沒打算回頭。
入青州城時,沒有儀仗。
城門守將見了我的印信,膝蓋一軟跪下去。
“公......公主殿下?下官未曾接到——”
“不必接。”我翻身下馬,“帶我去太守府。”
太守府空著。前任太守三個月前病故,新任尚未到職。皇兄大概沒料到我真會來,這封地荒了多少年了,連像樣的傢俱都生了黴。
我站在正堂裡,看著滿目荒涼。
“公主。”阿澈從後面走進來,袖中抖落一路風塵,“我母后的人已經來接應了。她在城外三十里的莊子上。”
“明日去見她。”
“急什麼,今夜不歇?”
我轉頭看他,燭光下他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七日馬背上的顛簸讓他整個人像紙片一樣薄。
可他還是笑得從容。
“阿澈。還剩幾件事沒交代?”
“五件。”他扶著門框,“但今夜先說一件——公主到青州第一件事,不該是去見我母后。”
“那該做什麼?”
“收編青州駐軍。”他走到正堂的輿圖架前,扯下蒙塵的布,露出一幅青州地形圖。手指點在北境關隘上,“青州三千守軍,名義上聽朝廷調令。但這三年無人過問,軍餉拖欠了十八個月。公主猜,他們想聽誰的?”
“給得起銀子的人。”
“公主兵符在手,北境四郡的糧草排程權也在。只要你一紙令下——”
“我知道。”我打斷他,“你不必教我打仗。”
他收回手,後退一步,垂首。
“是逾矩了。”
我走近他,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他抬起頭,眼裡有一瞬的茫然。
“阿澈,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今夜只回答這一個。”
“公主問。”
“你弟弟的命要救,你母后的安全要保——這些我都可以做。但你告訴我,這件事做完之後呢?你拿回了弟弟,見到了母后。然後?”
他沉默了。
燭焰跳了兩跳,映得他睫毛的影子在顴骨上顫。
“公主是在問——我會不會離開。”
“你會嗎?”
他抬手,緩慢地覆上我按在他肩頭的手背。指尖還纏著布條,是那晚被我刀刃割傷的口子,已經結了痂。
“三年前你問我願不願意跟你走,我說願意。”
“那時候你沒得選。”
“現在也沒得選。”他的嗓音低啞下去,“公主把我的國滅了,把我的身份毀了,把我的三年困在一座院子裡——我這輩子,除了你還能去哪?”
我看著他。
不是深情,不是甜蜜。是一個被困住的人認清了牢籠之後,選擇在牢籠裡找到自己的位置。
“這不是我要的答案。”
“那公主要什麼答案?”
我鬆開手,退後一步。
“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訴我。在那之前——”
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沈若幾乎是跌進來的,臉上的冷靜第一次碎裂。
“殿下,公主——出事了。”
“說。”
“京城來了八百里加急。趙元白沒有來青州——他調轉方向,去了公主的北境大營。”
我渾身的血一瞬間凍住。
北境大營,十萬人,是我全部的底牌。
“他帶了什麼去的?”
“聖旨。”沈若嚥了口氣,“旨意上說——鎮國公主通敵叛國,即日起撤銷兵權,大營由趙元白暫領。”
阿澈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猛地轉向我,滿眼都是我從未見過的慌:“公主——”
“慌什麼。”我扣上腰間刀扣,推開他往外走。
“你去哪?”
“你剛才說青州有三千人,軍餉欠了十八個月。”我回頭看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我去發餉。”
他愣了一息。
然後他跟上來,步子比方才快了三倍。
“公主。”
“嗯?”
“第五件事——我母后手裡有一道先帝遺詔。你父皇留下的。內容是......”
“回來再說。”我推開府門,夜風猛灌進來。
“阿澈,跟上。”
他在身後沉默了一瞬,我聽見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好。我跟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