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率鐵騎踏破敵都那天,敵國派來和親使團。
為首的質子,是我養了三年的男寵阿澈。
他鳳冠霞帔,替妹出嫁:“從今往後,你我夫妻一體。”
全朝譏諷我“引狼入室”,皇兄逼我卸甲出嫁。
婚禮當夜,他屏退左右,為我斟滿合巹酒。
“飲下此酒,你我便是一家人。你的兵符,也該交出來了吧?”
我飲盡杯中酒,反手將他摁在婚床上。
“兵符在這,”我貼著他耳畔,“有本事,自己來拿。”
翌日早朝,我披甲上殿:“和親?可以。讓他,做我的皇后。”
1
“放肆!”
皇兄的茶盞砸在我腳前三寸,碎瓷迸了一地。
滿朝跪了個遍,沒人敢抬頭。
我立在殿中央,甲冑上還沾著昨夜的酒氣,一動不動。
“你說什麼?”皇兄從龍椅上站起來,指著我的手微發顫,“質子......做皇后?你讓朕的臉往哪擱?”
“臣妹打下來的江山,不需要誰的臉來撐。”
話音未落,殿門被人推開。
阿澈被兩名內侍攙著進來,換了一身素白衫子,昨夜的鳳冠霞帔卸去後,整個人瘦削得像一柄刀鞘裡抽出的白刃。
他進殿便跪了。
不是跪我,是衝著龍椅磕下去的。
“陛下恕罪,”他額頭貼著金磚地面,聲音輕而顫,“臣本亡國之人,蒙公主不棄,收留三年已是天恩。臣不敢妄居後位,更不敢......令公主因臣而受天下非議。”
殿上譁然。
我看著他伏在地上的瘦薄脊背,覺得好笑。昨晚被我摁在床上時,這雙手可是攥著我的衣領不撒的。那雙眼裡寫的分明是野心,現在倒縮成了受驚的白兔。
“瞧,”禮部尚書顫巍巍站出來,“人家質子自己都不願意,公主何必強人所難。”
“堂堂戰神,何至於此......”
竊竊私語從四面八方湧來。三個月前他們跪在城門口迎我凱旋,可不是這副嘴臉。
“阿澈。”我叫他。
他沒抬頭,肩胛骨繃緊了一瞬。
“你說不敢居後位,那昨夜跟我討兵符時,倒是膽子不小。”
殿內忽然靜了。
阿澈緩緩抬起臉,眼圈泛紅,看我的目光裡全是委屈和隱忍。
“公主......臣只是新婚夜惶恐,口不擇言......請公主恕罪。”
聲音越來越啞,尾音竟帶了泣意。
好一齣戲。臺下那幫老臣果然露出了同情之色,彷彿我才是那個欺男霸女的惡人。
“夠了。”皇兄冷出聲。
他看向我,眼裡已經沒有兄妹之間的溫度了。
“朕給你兩條路。第一,交出虎符,安分做你的鎮國公主,朕替你另擇良配。第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阿澈。
“你就帶著他,去青州封地。兵權留下,人隨你走。”
青州。苦寒之地,三千里外的流放。
體面的流放。
阿澈跪在那裡,垂著頭,嘴角彎了一下。
極快,快到幾乎捕捉不到。
我盯著他垂下去的側臉,忽然全懂了。他這出戲不是演給我的,是演給皇兄看的。我越強硬,皇兄越忌憚;我越堅持要他,皇兄就越想把我踢出這座城。
“皇兄,”我收回目光,“容臣妹三日考慮。”
“三日。”皇兄重新落座,“三日後,朕要答覆。”
退朝的時候,阿澈從地上被扶起來,經過我身側。
那雙含淚的眼忽然澄透了一剎。
他傾身過來,用只有兩個人聽得見的氣聲說:
“公主,你哥哥會替我拿到那塊兵符的。我什麼都不必做。”
2
“三年了,公主還是這麼容易上當。”
回到公主府,他換了副面孔,靠在門框上,方才殿上的楚可憐連影子都不剩。
我解鎧甲的手沒停。
“你以為我是因為你才說那些話的?”
“難道不是?”他歪著頭看我,語氣裡帶著笑,“公主若不是捨不得我,直接把我交出去便是。一個亡國質子,值什麼。”
鎧甲擱上架子,我轉身看他。
三年了,他在我府中養著,彈琴煮茶,偶爾伺候筆墨。我確實喜歡他那張臉,眉目冷清,笑起來卻能讓人骨頭都酥半邊。可我從沒想過,那三年裡他一直在看我,在拆解我。
“你故意在殿上那樣跪。”我走近他,“讓皇兄覺得我是挾持你、強佔你。他本來只是忌憚兵權,現在又多了一條——失德。”
阿澈拍了拍手,輕笑出聲。
“公主聰明,但遲了些。”
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條,攤在桌上。
我掃了一眼,手指一僵。
那是我副將岑戎的筆跡,寫的是北境調糧的密令。這道令是我十日前才發的,只有岑戎一個人經手。
“你怎麼拿到的?”
“三年不短,”他把紙條收回去,折得整齊齊塞回袖中,“公主府的人,不是每一個都只忠於公主。”
我的後背涼了一層。
“岑戎?”
他笑而不答,反倒走到妝臺邊坐下來,拿起我的梳子把玩。
“公主,三日很短。你哥哥不需要你的答覆,他只需要一個藉口。我今日在殿上給了他第一個,明日還會有第二個。”
“你到底要什麼?”
“我說了,”他抬眼看我,瞳仁裡映著燭火,聲音忽然輕下來,“兵符。”
“拿了兵符又如何?你國已亡,拿著兵符去調誰的兵?”
他擱下梳子,轉過身正對著我,笑容淡了。
“公主覺得,我的國,真的亡了嗎?”
這句話像根針,紮在我後頸。
我滅的是他父親的王庭,屠的是他兄長的禁軍。但我從未找到他母后的屍身,也從未在降表上見過他幼弟的畫押。
我盯著他的臉,試圖從那雙眼裡找到答案。
他卻已經站起來,經過我身側時,指尖輕輕點了一下我的肩甲痕。
“公主好想,三日夠不夠用。”
門合上了。
我站在原地,攥緊了拳。
半個時辰後,暗衛回稟:岑戎今日散朝後,沒有回營,去了城東的一座茶樓。
茶樓的東家,姓沈。
三年前我從敵都帶回來的,除了阿澈,還有他的陪嫁侍女——沈若。
我閉了閉眼。
“去查。岑戎和沈若接觸多久了。”
“屬下這就去。”
暗衛退下時,門外傳來琴聲。
是阿澈在彈。調子輕快,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3
“公主,岑將軍求見。”
第二日清晨,我還在校場練刀,親兵便來通傳。
岑戎站在廊下,神色如常,抱拳行禮。
“末將聽聞朝上之事,特來向公主請罪。”
“請什麼罪?”我收刀回鞘。
“末將失察,公主身邊竟有質子之人滲入,是末將的疏忽。”
我看著他。
這張臉跟了我五年,從邊關的風沙一路殺到敵都的城牆。我信任他,甚至比信任自己的親衛更甚。
“岑戎,昨日散朝,你去了哪?”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極輕微。
“回營了。”
“是嗎。”
我走近兩步,他沒退,但握拳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城東的茶樓,沈記。你去過幾次了?”
空氣凍住一瞬。
他單膝跪下去。
“公主,末將......”
“你跟沈若什麼關係?”
“她......”他咬了牙,“她來找過末將。說她手上有公主的把柄,若末將不配合,便將東西交給陛下。”
“什麼把柄?”
“一封信。”他抬起頭,目光裡終於有了裂痕,“公主三年前攻破王庭後,私放了一批戰俘。名冊上劃掉的那些人......沈若手裡有原本。”
我的刀鞘末端敲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響。
三年前,我確實放了人。
不是心軟,是那批人裡有孩子和老人。我只上報了壯丁的數目,傷殘與婦孺被我就地編入民戶。這不是什麼大罪,但若落在皇兄手上,就是我私縱敵民、心懷二意的鐵證。
“你給了她什麼?”
“調糧的令函。”岑戎額頭貼地,“她只要了一份副本,說是用來保命的。末將......末將以為她只是個侍女,翻不起浪來......”
“你以為她只是個侍女。”我重複了一遍。
他沒敢接話。
我蹲下來,視線與他平齊。
“岑戎。你跟她有幾次?”
他猛地抬頭,瞳孔微縮。
“公主——”
“她長得確實漂亮。”我站起來,垂眼看他,“跟了我五年,我連你喜歡什麼樣的都不知道。倒是她,三個月就摸透了你。”
他的臉灰敗下來。
“末將不敢欺瞞公主。沈若與末將......確有私情。但末將絕無叛心,令函之事,末將可以性命擔保——”
“不必擔保了。”
我轉身走向府內。
“從今日起,你不必來公主府了。回營待命。”
“公主!”
“下去。”
步入內院時,阿澈就坐在迴廊的欄杆上,搖著一把摺扇。
分明是深秋的天。
“聽完了?”他笑吟吟望過來,“公主的岑將軍,床上功夫不知如何,保密功夫是真差。”
“你安排的?”
“沈若是我的人,這個公主早就知道吧。”他合上扇子,“可公主捨不得動她。因為她是三年前我求公主留下的。公主什麼都依我。”
我停住腳步,沒回頭。
“阿澈,你到底想把我逼到什麼地步?”
他的聲音從背後飄來,帶著些許認真。
“逼到公主願意交出兵符為止。或者——”
他頓了頓。
“逼到公主願意殺我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