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從小就不好惹。
姐姐買新裙子、哥哥報班,我必須全都有。
爸媽總說我不懂事,該讓著哥哥姐姐。
我不讓,憑什麼讓?
直到十歲那年暑假,姐姐要去迪士尼,哥哥要買新電腦,我說我都要。
鬧到最後,媽媽摔了碗,爸爸鐵青著臉吼我:
“這個家沒人欠你!當初是哥哥姐姐想要個妹妹,我們才收養了你。”
看著哥哥姐姐滿臉幸災樂禍,我如墜冰窟。
從那天起,我開始穿姐姐挑剩的衣服,吃哥哥吃剩的零食,乖巧順從唯恐被拋棄。
直到一個難眠的深夜,我聽見媽媽的嘆息:
“這樣對老三會不會不公平?”
“她明明是我們再婚後唯一的孩子,卻被說成收養的。”
爸爸沉默了許久:“沒事,她有親爸媽在身邊,讓一下沒事的。”
“倒是我們帶來的老大老二,當初離婚時受了太多委屈,該好好彌補。”
原來我才是親生的。
他們把我說成收養的,只為讓各自帶來的孩子安心。
我沒有摔門質問,只沉默著再次確認了國外大學的全額獎學金錄取通知。
他們還不知道,我這次不是爭,也不是讓,是準備徹底離開。
......
“聽聽,快過來看看媽剛拿回來的新年家庭手辦。”
媽媽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我放下手裡的英語真題。
走出臥室。
茶几上擺著一個精緻的定製玻璃罩。
裡面是用陶土捏出來的微縮全家福。
“這可是媽花了大價錢,找非遺師傅按咱們全家人的照片捏的。”
媽媽笑著向我招手。
“快看看,像不像?”
我滿懷期待地走過去。
自從十歲那年他們說我是收養的,這個家就再也沒有過我的全家福。
上個月媽媽找我要了一張近照。
今年,大概不一樣了。
我低下頭,隔著玻璃罩仔細看。
爸爸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
媽媽穿著旗袍站在旁邊。
左邊是穿著機車服的哥哥。
右邊是穿著芭蕾舞裙的姐姐。
旁邊還臥著姐姐養的那隻金毛犬。
整整齊齊。
沒有我。
我盯著那隻吐著舌頭的金毛看了一會兒。
“媽,怎麼只有四個?”
媽媽拿著抹布的手頓住。
爸爸從報紙裡抬起頭,皺了皺眉。
“師傅說,底座尺寸就這麼大,最多隻能放四個人。”
媽媽趕緊出聲解釋。
“是啊,聽聽你平時穿校服也不好看,做成手辦擺在客廳多不協調。”
我看著玻璃罩裡那家子其樂融融的人。
沒有說話。
哥哥從廚房拿著汽水出來。
“林聽,你又在鬧什麼彆扭?”
“你一個領養的,平時吃家裡的用家裡的,連個擺件都要爭?”
姐姐正在沙發上敷面膜,嘆了口氣。
“聽聽,不是我說你,做人要知足。”
“媽給你吃穿,供你讀書,你還想上家庭手辦?”
“外人看見了,問起來你是誰,我們要怎麼解釋?”
我站在原地。
手腳一點點發涼。
這句“外人看見了怎麼解釋”,我已經聽了八年。
小時候我吵著要上桌吃飯。
要跟他們一起去遊樂園。
得到的永遠是這句話。
“你讓讓哥哥姐姐,他們是親生的,你只是我們好心收養的。”
“如果不是他們想要個妹妹,你還在孤兒院呢。”
那時候我信了。
所以我開始穿姐姐不要的舊衣服。
吃哥哥不吃的胡蘿蔔。
我努力縮減自己的存在感,唯恐被趕出去。
現在,我直到我才是這個家唯一的血脈。
哥哥是爸爸帶來的。
姐姐是媽媽帶來的。
他們為了撫平繼子繼女在重組家庭裡的不安全感。
默契地把我變成了那個外人。
“聽聽?”媽媽推了推我的胳膊。
“你發什麼呆呢?去廚房把碗洗了。”
我習慣性走進廚房。
冷水沖刷著手指,我才回過神。
看著水槽裡的五個碗。
四個印著“新年快樂”的定製紅碗。
和一個邊緣有些缺口的光禿禿的白碗。
那是我的。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我擦乾手,拿出來。
是一封純英文的郵件。
國外大學的全額獎學金申請已透過。
原本,我申請這所學校,是怕有一天他們真的不要我了。
我想給自己找一條退路。
在知道自己是親生的那一刻。
我也曾想過拿著錄取通知書,去質問他們為什麼這麼對我。
但現在。
我看著外面客廳裡圍著手辦拍照的四個人。
忽然覺得沒必要了。
我敲下了確認接受。
回到客廳時,他們已經分好了今年的壓歲紅包。
桌上放著兩個厚厚的紅信封。
一個是哥哥的,一個是姐姐的。
媽媽正在給姐姐整理頭髮。
“淼淼,你那個舞蹈班的學費,媽已經轉你卡里了。”
爸爸也拿出一把車鑰匙,遞給哥哥。
“這是你心心念唸的摩托,以後騎車注意安全。”
我安靜地走到角落。
拿起掃把開始掃地。
按照慣例,領養的孩子是沒有壓歲錢和新年禮物的。
因為供我讀書已經是天大的恩情。
但我今天多看了一眼桌上的車鑰匙。
哥哥注意到了我的目光。
一把將鑰匙抓進手裡。
“看什麼?這也是你能肖想的?”
我低下頭。
繼續掃地。
姐姐扯了扯哥哥的袖子。
“哥,你別這麼說聽聽。”
她轉頭看著我,語氣溫柔。
“聽聽,等你以後工作了,自己賺錢也能買的。”
“只要你乖乖聽爸媽的話,我們在這個家總會給你留口飯吃。”
我把垃圾掃進簸箕,沒再說話。
爸爸很滿意我的態度。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聽聽現在確實懂事多了,不像小時候那麼愛爭。”
“這就對了,人要知道自己的位置。”
我握著掃把的手瞬間握緊。
我當然知道。
我的位置,不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