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野春歸_第9章 9賀景川這一招

滿野春歸發布時間:2026-09-29作者:鳶源

9

賀景川這一招,噁心得相當有水準。

他知道自己翻不了身,便想拖我一起死。

案子驚動朝野,第二日便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

皇帝親臨旁聽。

賀景川跪在堂下,一口咬定我早就知道米袋布是暗賬。

“阮阿滿把暗賬縫進書袋,讓臣帶進京城,臣藉此找到賑銀,她分得五萬兩,藏在破廟。”

我氣笑了:“昨天說銀子是我偷的,今日又說是分贓。你編故事能不能先對對口供?”

賀景川面不改色:“破廟銀錠年份不對,是趙福後來調換。最初那批銀子,早被她花光。”

主審官問:“阮阿滿,你可有證據證明自己不認識暗賬?”

這種事怎麼證明?

總不能掀開腦子,讓他們看看我當年有多傻。

齊照野忽然開口:“有。”

他讓人抬上我的舊賬箱。

裡面全是我這些年記的賬。

紙買不起,我就在樹皮、舊藥方、廢書頁上寫。

哪日討了幾個銅板,哪日買藥花了多少,連齊照野偷吃兩塊糖,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齊照野抽出元興二十年的一頁。

“這一年,阮阿滿連一兩銀子都沒見過。若她分到五萬兩,為何還會因交不起房租,被店家趕到橋洞?”

賀景川道:“她故意裝窮。”

我忍不住問:“我有五萬兩不花,天天跟狗搶飯,是圖狗認識我?”

堂外傳來壓不住的笑聲。

主審官敲桌:“肅靜。”

齊照野又呈上一份口供。

是當年破廟附近的老郎中寫的。

押送暗賬的人臨死前找過他,想把東西交給縣令,卻發現縣令也是孟家的人,只能把暗賬藏進米袋,扔進破廟。

我撿到米袋時,那人已經死了。

我不認識暗紋,更不知道賑銀。

賀景川還想狡辯,孟雪容站了出來。

她呈上孟太師私印、錢莊賬目,以及賀景川這些年的親筆密信。

“賀景川第一次知道暗賬,是他入京後拜入我父親門下時。父親認出書袋上的紅線,讓他回去殺掉所有知情人。”

“他沒找到阮阿滿,便謊稱她早已病死。”

我看向賀景川。

原來他不是忘了回破廟。

他回去過。

只是回去殺我的。

賀景川閉了閉眼,沒有再辯。

皇帝當堂下旨,孟太師削爵問斬,涉案官員共二十七人,抄沒家產補入河西賑銀。

孟雪容協助查案,免死,流放三千里。

趙管事偽造奴契、栽贓害人,判苦役二十年。

至於賀景川,貪墨、殺人、欺君數罪併罰,秋後處斬。

散堂以後,他提出想單獨見我。

齊照野問我:“去嗎?”

“去。”

“我陪你。”

“不用,我跟他那筆舊賬,得自己結。”

牢裡沒有窗。

賀景川脫了官服,只穿囚衣,頭髮亂糟糟披著。

我差點認不出他。

他看見我,竟然笑了。

“阿滿,你以前說過,我就算變成鬼,你也認得我。”

“嫁雞隨雞,嫁了瞎子現在我眼神不好。”

他盯著我頸邊的傷:“疼嗎?”

“比不上凍瘡疼。”

那年冬天,我雙腳爛得不能走,還趴在雪地裡求書鋪掌櫃寬限幾日。

他在屋裡烤火,說等高中後一定補償我。

如今想來,有些話不是承諾,只是窮人拿來賒賬的空話。

賀景川低聲道:“若沒有孟家,我或許真會回去娶你。”

“別往孟家身上推,刀是你拿的,路是你選的。”

“可我當時沒辦法!我若承認靠乞丐供養,京城這些人會怎麼看我?孟家又怎會扶持我?”

我看著他:“你怕別人看不起你,就先把我踩下去。”

“賀景川,你不是沒辦法,你只是覺得犧牲我最便宜。”

他眼圈發紅。

“阿滿,我後悔了。”

“不是,你只是輸了。”

若他今日仍是一人之下的首輔,他不會後悔燒掉我的家,也不會後悔把齊照野送上刑場。

所謂後悔,不過是惡人發現報應真的會落到自己頭上。

他隔著牢門問:“齊照野哪裡比我強?”

這個問題,他終於還是問了。

我想了想。

“人家至少不瞎。”

賀景川怔住。

我繼續道:“他眼睛看不見,卻知道誰對他好,你長了一雙好眼,往上看得見權勢,往下看得見墊腳石,唯獨看不見人心。”

我轉身要走。

他在身後叫我:“阿滿!”

“當年的婚書,你還留著嗎?”

我停了一下。

“燒了。”

“什麼時候?”

“你燒我賬本那天。”

其實沒燒。

那張婚書被我留到今日,帶來牢外。

我走到火盆旁,親眼看它變成灰。

九年前的賀景川或許愛過我。

他會把熱粥留給我,會替我抹凍瘡,會在破廟牆上寫滿我的名字。

可人不能抱著九年前的一點暖,原諒後來落在身上的刀。

出了大牢,齊照野坐在臺階上等我。

我問:“你怎麼知道我出來了?”

“腳步這麼重,一聽就知道罵痛快了。”

“還行,沒發揮好。”

他站起來,朝我伸出手:“回家?”

我把手放進他掌心。

橋洞已經燒了,卦攤也沒了。

我問:“哪來的家?”

齊照野從懷裡摸出三枚銅錢。

正是掉進泥水裡的聘禮。

“有錢。”

我又問:“住哪?”

“天橋東邊有間空鋪子,許大人說可以先借我們。”

“做什麼生意?”

“算命。”

我嫌棄:“你十卦九不準,還敢算?”

“所以得靠你。”

一個月後,天橋邊多了一間鋪子。

上面掛著塊歪歪扭扭的招牌。

“瞎說八道卦館。”

齊照野負責聽,我負責看。

窮人來,不收錢。

富人來,看衣裳收錢。

貪官來,先報都察院,再收雙倍。

生意出奇地好。

後來皇帝要齊照野官復原職。

他答應了。

白天進宮查案,晚上回來算卦,忙得飯都顧不上吃。

我問他為什麼不辭官。

他說河西還有許多像我當年一樣的人,餓著肚子等賑糧。

總得有人盯著銀子,別再讓它鑽進蛀蟲的口袋。

我也沒閒著。

我把所得銀錢拿出一半,在城裡設了三處粥棚,又將花嬸、豆包他們組織起來,專門替百姓寫狀紙、送口信、查失蹤人口。

權貴瞧不起乞丐。

可他們不知道,京城每一道後門、每一輛夜半出城的馬車,都逃不過街邊那些不起眼的眼睛。

半年後,我們幫都察院又破了三樁大案。

皇帝問我想要什麼賞賜。

我說:“給天橋下的人發良民籍,再給粥棚批塊地。”

皇帝問:“你自己呢?”

我想了半天:“能不能賞我一塊金招牌?”

他答應了。

金招牌抬回來的那天,齊照野摸了半天。

“寫的什麼?”

“天下第一神算。”

他沉默了一會兒:“陛下說謊,不犯法嗎?”

我笑得趴在櫃檯上。

入冬後的第一場雪,我和齊照野補辦了婚禮。

沒有官員,沒有儀仗。

還是那群乞丐和街坊,還是屠大叔當司儀。

花嬸吸取上次教訓,終於沒去棺材鋪借紅布。

拜完天地,齊照野從袖中掏出一支新銀簪。

花瓣還是一大一小。

我問:“這回又刻壞幾支?”

“五支。”

“你眼睛看不見,就不能請個師傅?”

“自己的媳婦,得自己哄。”

我把銀簪戴上。

我照舊問他好不好看。

他說:“好看。”

“你都看不見。”

“用不著看見。”

我挽住他的胳膊,帶他走進漫天大雪。

當年我在破廟撿了一個快餓死的書生,以為那是老天送來的福氣。

後來才知道,有的人掉進泥裡,是等著踩你的肩膀爬出去。

也有的人站在黑暗裡,卻會把唯一的燈留給你。

這一次,我沒看錯。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