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甲染霜,故人歸來,我已不等北境的雪_第6章 6裴崢回京那日
6
裴崢回京那日,婆母讓人關上了府門。
他在雪中跪了整整一夜。
天亮後,婆母才讓人帶出一句話。
“你要跪便去跪明珠。”
“別跪我。”
裴崢低聲道:
“兒子找不到她。”
門內沉默許久,傳來壓抑的哭聲。
次日,裴崢主動去了兵部。
他當年身負重傷、失去記憶,蘇家留有完整脈案。
朝廷免去他的逃兵之罪,卻削掉軍職,罰俸三年。
裴崢沒有辯解。
回府後,他搬進了我曾經住過的院子。
屋裡已經空了。
衣櫃、妝臺和書架都落著薄灰,只剩一隻被遺忘的針線籃。
籃子裡壓著一隻未做完的護膝。
那是我得知他陣亡前,為他趕製的冬衣。
裴崢拿起護膝,才發現內側繡著兩個小字。
平安。
他坐了一夜,第二日便翻開我留下的殘兵名冊。
一百三十七個名字。
他用了半個月逐戶拜訪。
斷腿的老兵靠編竹筐養活一家五口。
失去右臂的副將守著戰死兄弟的兩個孩子。
還有人病得下不了床,所用的每一味藥,都是我派人送去的。
裴崢將銀子遞過去。
老兵沒有接。
“夫人留下的錢還沒有用完。”
“這是我的。”
“將軍的錢,我們不敢要。”
老兵看著他,眼中沒有半分重逢的歡喜。
“當年我們拼死將軍,是因為將軍答應過會帶我們回家。”
“後來真正把我們帶回家的,是夫人。”
裴崢將銀票放在桌上,轉身離開。
走出門時,他忽然想起自己剛被找回那日。
我說這些人無人安置,總不能看著他們餓死。
他卻以為我故意在他面前邀功。
每想起一句,他便恨不得回到那一日,狠狠給自己一巴掌。
蘇婉娘帶著孩子找來時,他剛從一名傷兵家中回來。
“夫君,我們回邊城吧。”
她紅著眼道:
“這裡的人都恨我們。”
孩子也怯怯地伸出手。
“爹,我想回家。”
裴崢沒有像往常那樣將他抱起來。
他把一份田契放到桌上。
“城南的宅院已經置辦好。”
“你救過我的命,也陪了我七年,我會照顧你們母子。”
蘇婉娘臉色一白。
“你不要我們了?”
“我會認安兒,也會盡父親的責任。”
“但我不能娶你。”
“為什麼?”
她終於哭出聲。
“難道你恢復記憶,就能將我們的七年全部抹去?”
裴崢沉默片刻。
“不能。”
“所以我不會把所有錯都推給你。”
“可三年前我想起過父母和明珠,你卻藏起玉扣,沒有替我尋找他們。”
“明珠找到我後,你依舊選擇隱瞞。”
蘇婉娘抱緊孩子。
“我只是想守住自己的家。”
裴崢垂下眼。
“明珠也守了八年。”
“可我回來後,親手毀掉了她的家。”
蘇婉娘最終帶著孩子搬出了裴府。
此後,裴崢接手了我留下的一切。
他照顧公婆,償還舊債,供養殘兵遺孤。
他終於承擔起自己的責任。
可那個替他撐了八年的人,再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