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用28萬把我賣給禿頂老男人,我轉身出國後,她被債主堵在ICU門口_第2章 2
第2章 2
5.
一輛白色的順風車在深夜的城市幹道上疾馳。
車窗半降,初秋的夜風灌進來,吹散了我額前的碎髮,
也吹散了我在那個家裡積攢了二十年的憋悶。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路燈。
手機已經被我關機,我拆下手機殼,用取卡針取出那張用了四年的舊SIM卡。
我看著那張小小的晶片,它承載著我過去二十年所有不堪的聯絡,
承載著無數次要錢的指令和毫無溫度的謾罵。
我搖下車窗,手指一鬆,那張卡在風中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個名為“家”的牢籠,連同裡面那些吸血的親人,被我徹底切斷了。
司機師傅是個健談的中年人,從後視鏡裡看了我幾次。
“姑娘,去機場這麼晚,家裡人沒來送送?”
我看著窗外,語氣很輕,卻很堅定。
“沒有家裡人了,以後就我一個。”
師傅愣了一下,沒再多問,只是默默把車裡的音樂調小了些,放了一首輕柔的老歌。
凌晨兩點,車子穩穩停在國際機場的出發大廳外。
我付了尾款,道了聲謝,拉著我那隻20寸的黑色行李箱走進了燈火通明的航站樓。
周圍是形形色色的旅客,
有人在哭著告別,有人在興奮地規劃行程,有人靠在行李車上打盹。
我一個人坐在候機椅上,手裡捏著登機牌和護照。
這幾張薄薄的紙,是我用無數個熬紅的雙眼,在圖書館裡拼出來的命。
廣播裡傳來航班登機的提示音。
我站起身,沒有回頭看一眼這座城市,大步走向了安檢口。
飛機起飛的那一刻,強烈的推背感將我死死壓在座椅上。
我看著舷窗外逐漸縮小的城市輪廓,直到它變成一片模糊的燈海。
眼淚毫無徵兆地砸在手背上,但我卻在笑。
張曼,你自由了。
而此時的國內,天剛矇矇亮。
我媽習慣性地早起,去廚房熬了一鍋白米粥,又煮了幾個她昨天分裝剩下的紅皮雞蛋。
她走到雜物間門口,像往常一樣用力拍打著那扇破木門。
“張曼,幾點了還在睡?趕緊起來把屋子收拾了,老李一會就來接人。”
“你弟的衣服也在洗衣機裡,順手給晾了!”
門裡沒有任何動靜。 我媽皺了皺眉,
嘴裡嘟囔著“死丫頭越來越懶”,一把推開了門。
逼仄的雜物間裡空空蕩蕩,那張單人床墊上連個被絲兒都沒有。
她愣住了,以為我去了衛生間。
轉頭找了一圈,整個屋子根本沒有我的影子。
“老張!張磊!都別睡了!”
我媽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慌亂,在狹小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尖銳。
我爸披著外套走出來,皺著眉頭問:
“大清早的喊什麼?今天辦酒席,你消停點。”
“張曼不見了!她床底下的塑膠袋和書都沒了!”
我媽衝到茶几前,拿起手機撥我的號碼。
聽筒裡傳來的,只有冰冷的系統提示音: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張磊頂著雞窩頭從臥室出來,滿臉不耐煩。
“她能去哪?估計是去樓下買早點了,媽你別大驚小怪的。”
“買什麼早點!她連行李都拿走了!”
我媽頹然地坐在沙發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她回想起昨晚我在電話裡說的那句“我不嫁,也不會再回去了”。
當時她以為我只是在賭氣,在這個家裡,我從來沒有反抗的資本。
但現在,事實擺在眼前。 就在這時,防盜門被人敲響了。
我媽嚇得一哆嗦,我爸趕緊過去開門。
老李穿著一件並不合身的紅色新襯衫,頭髮梳得溜光,
手裡還拎著一個黑色的皮包,笑呵呵地站在門外。
“嫂子,大哥,我來接曼曼了,酒席那邊親戚都到了。”
我媽結結巴巴地站起來,雙手在圍裙上不停地搓著,額頭上的冷汗都下來了。
“老李啊......曼曼她......她早上出去買東西了,還沒回來。”
老李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他是個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
一眼就看出了我媽的慌亂和這屋裡不對勁的氣氛。
他大步走進屋,往雜物間瞥了一眼,空空如也。
他轉過身,把手裡的黑皮包重重地砸在茶几上,語氣冷了下來。
“嫂子,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呢?”
“人跑了,是吧?”
客廳裡死一般的寂靜,張磊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老李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點了一根菸,
沒有像電視劇裡那樣大喊大叫,只是語氣裡透著市儈的算計。
“我老李雖然不是什麼大人物,但也是要臉的。”
“今天酒席擺了,親戚叫了,新娘子沒了。”
“既然你們家閨女不肯過日子,那咱們就按規矩來。”
“十萬定金,今天原封不動退給我,酒席的損失我也自認倒黴了,咱們兩清。”
聽到“退錢”兩個字,我媽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老李......那十萬塊錢,前天就已經交了磊磊的購房首付了啊!”
老李夾著煙的手頓住了,眼神變得有些陰沉。
“那是你們的事。今天要是見不到錢,我就只能去法院告你們騙婚詐騙了。”
“到時候,你兒子的工作,你們老兩口的臉面,可就都不好看了。”
說完,他坐在沙發上,一副不拿到錢絕不走的架勢。
我媽坐在茶几旁,突然像瘋了一樣捶打著自己的大腿。
“這個喪門星!這個白眼狼!她是想逼死我們全家啊!”
但無論她怎麼咒罵,那個任由他們擺佈的張曼,已經永遠消失了,
留給他們的,只有一地雞毛。
6.
經過十幾個小時的漫長飛行,飛機終於降落在這個常年陰雨綿綿的異國城市。
我拖著那隻20寸的行李箱,走出機場大廳。
冷空氣夾雜著溼潤的水汽撲面而來,
我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沒有熟悉的油煙味,沒有張磊打遊戲的鍵盤聲,也沒有我媽無休止的抱怨。
只有陌生的語言和穿梭的車輛。 我
按照學校發來的郵件指南,轉了兩次地鐵,終於找到了留學生公寓。
公寓很小,只有十幾平米,但有獨立的衛浴,一張乾淨的書桌,和一張柔軟的單人床。
最重要的是,門上有一把堅固的鎖。
我把行李箱裡僅有的幾件衣服掛進衣櫃,把專業書整整齊齊地碼在書桌上。
看著這個完全屬於我自己的小空間,我坐在床沿上,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二十年了,我終於有了一個可以關上門,安心睡覺的地方。
全額獎學金只夠覆蓋學費和最基礎的住宿費,我的生活費還需要自己想辦法。
安頓下來的第二天,我就去學校周邊的中餐廳和便利店投了簡歷。
交換生的課業壓力極大,全英文的授課環境讓我一開始非常吃力。
我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在空蕩蕩的自習室裡背專業詞彙,
錄下教授的每一節課,晚上回到公寓反覆聽。
週末的時間,我全部用來在中餐廳打黑工端盤子。
老闆是個精明的廣東人,看我是學生,
給的工資低於最低時薪,但我沒有抱怨。
我把每一分錢都算得很精細。
晚上去超市買打折的臨期麵包和蔬菜,
一鍋清水煮白菜配點麵條,就是我一天的口糧。
日子過得很清苦,甚至比在國內還要累。
但我的內心卻無比豐盈。
因為我知道,我賺的每一分錢都在我的口袋裡,
我學的每一個知識都在我的腦子裡。
沒有人可以再把它們奪走。
而此時的國內,張家已經陷入了徹底的兵荒馬亂。
老李說到做到,連著幾天,他每天準時準點到張家“喝茶”。
他不打不罵,就帶兩個朋友坐在客廳裡,抽菸、嗑瓜子、看電視。
把張家弄得烏煙瘴氣。
“大哥,嫂子,這都三天了,錢湊得怎麼樣了?”
老李吐出一口菸圈,慢悠悠地問。
我爸坐在陽臺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悶煙,不敢搭腔。
我媽紅著眼睛,滿臉憔悴,這幾天她彷彿老了十歲。
“老李,我們真沒錢了,家裡能賣的都賣了。”
張磊受不了家裡的氣氛,天天躲在網咖不回來。
“沒錢?沒錢去把首付退了啊。”
老李磕了磕菸灰。
我媽不是沒想過退房。
前天她拉著我爸去售樓處,結果人家置業顧問拿出合同,白紙黑字寫著。
如果單方面違約退房,不僅要扣除高額的違約金,
剩下的錢還要走兩三個月的流程才能批下來。
那點剩下的錢,根本不夠還老李的十萬。
“老李,你再寬限幾天,我們去親戚家藉藉,肯定還你。”
我爸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老李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菸灰。
“行,我再給你們一週時間。”
“一週後要是還沒錢,咱們就法庭上見,我這有你們收彩禮的轉賬記錄。”
老李走後,我媽癱坐在沙發上,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老張,這日子沒法過了啊。去找曼曼吧,去她學校找她!”
我爸把菸頭狠狠摁滅,第二天一早,兩人就坐大巴趕到了我的大學。
他們輕車熟路地找到了我的輔導員辦公室,一進門就開始抹眼淚。
“老師啊,我們家曼曼好幾天沒跟家裡聯絡了,她是不是在學校裡躲著我們?”
輔導員是個年輕的女老師,聞言有些詫異地看著他們。
“張曼家長?你們不知道嗎?”
“張曼同學已經申請了國際交換生專案,一週前就已經飛國外了。”
我媽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眼淚掛在滿是皺紋的臉上,滑稽又可悲。
“出......出國了?!” 輔導員點點頭,翻開桌上的名冊。
“是啊,張曼同學非常優秀,拿到了全額獎學金。”
“她所有的手續都是自己獨立辦理的,學籍也已經申請了保留。”
“你們作為家長,怎麼連孩子出國這麼大的事都不知道?”
輔導員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責備和不解。
我爸手裡的菸頭掉在了地上,燙穿了劣質的地膠。
我媽猶如五雷轟頂,雙腿一軟,直接扶住了辦公桌的邊緣。
她終於明白,我那天晚上在電話裡說的話,根本不是氣話。
我早就鋪好了所有的後路,像一隻蟄伏已久的鳥,
頭也不回地飛出了他們編織的羅網。
“那......那她什麼時候回來?”我媽不死心地問,聲音都在發抖。
“這個專案至少需要兩年。”
輔導員合上名冊。
兩年。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重錘,徹底砸碎了張家最後的希望。
沒有了我這個可以隨時抽血的血包,
他們終於要自己去面對老李的逼債和生活的獠牙了。
7.
國外的冬天總是來得很早。
下午四點,天就已經完全黑了。
我裹著那件舊外套,從圖書館走出來,快步趕往打工的中餐廳。
這半年來,我的生活軌跡就像一個精準的鐘擺。
學校、圖書館、餐廳、公寓,四點一線。
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和連軸轉,我的胃病偶爾會發作,但我總能咬牙挺過去。
比起在雜物間裡那種令人窒息的絕望,身體上的疲憊根本算不了什麼。
在圖書館兼職整理圖書的時候,我認識了顧言。
他是個比我大兩屆的中國留學生,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氣質溫和內斂。
他經常在靠窗的那個座位寫論文,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一次,我在搬一摞厚重的醫學辭典時,沒踩穩凳子,整個人往後倒去。
是顧言伸手穩穩地扶住了我的後背,幫我接住了那些書。
“小心點。”他的聲音很低沉,帶著一點北方的口音。
“謝謝。”
我慌亂地站穩,低聲向他道謝。
後來,我們漸漸熟絡起來。
他知道我在中餐廳打工,偶爾會順路過來買一份外賣,
然後留下一張面額不小的紙幣當小費。
我每次都會把小費退給他,告訴他我不需要施捨。
他也不生氣,只是溫和地笑笑,下次來的時候,會給我帶一杯熱牛奶。
“這不是施捨,是朋友之間的關心。你臉色太蒼白了,需要補充營養。”
在這個寒冷又陌生的國度,顧言的出現,就像是透進我生活裡的一束微光。
平淡,卻讓人感到溫暖。
而在大洋彼岸的國內,張家的生活卻徹底陷入了泥潭。
為了還老李的十萬塊錢,我爸媽拉下老臉,把所有的親戚都借了個遍。
但親戚們也不傻。
張家為了給兒子買房,逼著大二的女兒嫁給一個老男人的事,早就傳開了。
現在女兒跑了,男方上門要債。
誰願意把錢借給這樣一個無底洞?
“哎喲,嫂子,真不是我不借。”
大姑在電話裡陰陽怪氣。
“你們家磊磊那套新房不還在嗎?實在不行把房子賣了唄。”
“再說了,你們曼曼也是心狠,親生父母都能拋下。這種爛攤子,我們可不敢沾邊。”
我媽聽著電話那頭的忙音,氣得渾身發抖。
借了一圈,只湊到了兩萬塊錢。
老李的耐心徹底耗盡了,他直接找了律師,一紙訴狀把張家告上了法庭。
法院的傳票寄到家裡的那天,張磊正躺在沙發上打遊戲。
我爸看完傳票,氣得一巴掌扇在張磊的後腦勺上。
“打打打!天天就知道打遊戲!你老子都要成老賴了!”
“去!把你那套房子退了!把錢還給人家!”
張磊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眼睛瞪得通紅。
“憑什麼退我的房子!那是我以後結婚用的!”
“張曼跑了你們找張曼去啊!憑什麼讓我背鍋!”
“我不管,反正這房子寫的是我的名字,誰也別想動!”
張磊摔門而出,跑去網咖包夜了。
我媽坐在滿地瓜子殼的客廳裡,看著牆上那張泛黃的全家福。
照片裡,十二歲的我站在最邊緣,低著頭,而他們三個人在中間笑得燦爛。
她終於意識到,那個可以任由他們揉捏、吸血的女兒,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
生活露出了它最殘酷的底色,沒有了張曼的張家,只剩下一地雞毛和無休止的互相埋怨。
由於湊不齊錢,我爸媽的銀行卡被法院凍結了。
我爸因為長期抽劣質煙,肺部一直不好,現在連買藥的錢都要精打細算。
我媽只能去菜市場給人殺魚、洗菜,賺點微薄的現金來維持家用。
他們曾經引以為傲的兒子,因為房子隨時可能被法拍,相親物件也吹了,
整天在家裡怨天尤人。
日子,就這麼在絕望和平淡的磋磨中,一天天熬著。
8.
時間是一把無聲的鈍刀,不緊不慢地雕刻著每個人的命運。
兩年的交換期轉眼就到了尾聲。
這兩年裡,我沒有回過一次國,也沒有主動聯絡過任何國內的人。
我像一棵被移栽到新土壤裡的植物,拼命地紮根、汲取養分。
憑藉著近乎苛刻的自律,我以全系前三的成績完成了交換學業。
畢業前夕,我面臨著去留的選擇。
其實我心裡早有答案,那個所謂的“家”,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踏入半步。
我開始瘋狂地投遞簡歷,參加各種面試。
我的目標很明確,不需要什麼華爾街頂尖投行,
我只需要一份能在當地安穩留下來、能給我提供工作簽證的普通工作。
經過兩個月的奔波,我終於拿到了一家中型企業的資料分析師offer。
薪水不算特別高,但足夠我在這裡租一間採光很好的一居室,
足夠我偶爾去超市買一束鮮花,足夠我過上一個普通人該有的、平靜的生活。
拿到offer的那天下午,顧言約我去了學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館。
他也畢業了,留在本校繼續讀博。
“決定留下來了?”
他遞給我一杯熱拿鐵,眼神里帶著瞭然的笑意。
“嗯。”我雙手捧著杯子,感受著那份溫熱,
“週一就去入職。”
“挺好的。”顧言看著我,語氣溫和,
“張曼,你比兩年前看起來,鬆弛了很多。”
我愣了一下,轉頭看向玻璃窗外。
街道上人來人往,陽光灑在古老的建築上,一切都很寧靜。
是啊,我不再是那個隨時繃緊神經、防備著被吸血的女孩了。
我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可以自己做主的未來。
而在遙遠的國內,張家的生活終於跌入了谷底。
因為各種糾紛和斷供,張磊那套視若珍寶的期房,最終還是被銀行強制收回法拍了。
法拍的價格遠低於市場價,扣除銀行的貸款、違約金,
以及被法院強制划走還給老李的定金後。
張家不僅一無所有,還倒欠了親戚幾萬塊錢。
張磊徹底崩潰了,他在家裡砸碎了所有能砸的東西,
指著我爸媽的鼻子破口大罵。
“都怪你們!沒本事還要收人家的彩禮!現在我的房子沒了,老婆也沒了!”
“我怎麼攤上你們這樣的父母!”
我爸氣得心臟病發作,被送進了醫院。
搶救過來後,醫生說需要長期吃藥靜養。
我媽一個人在醫院和菜市場之間兩頭跑,背越來越駝,頭髮也花白了一大片。
張磊不僅不來醫院照顧,反而以“心情不好”為由,辭掉了那份底薪三千的銷售工作,
徹底成了在家裡啃老的廢人。
深夜的病房裡,我媽看著躺在床上的我爸,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摸出那個螢幕已經碎了角的舊手機,翻出通訊錄裡那個早就打不通的號碼。
“曼曼啊......你到底在哪啊......”
她開始四處打聽我的下落。
去學校找輔導員,輔導員說我已經畢業,沒有留下新的聯絡方式。
去找我以前的高中同學,大家都說早就沒聯絡了。
她終於體會到了,什麼是真正的“失去”。
但這種失去,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她發現,自己親手趕走了一個多麼好用的“血包”。
生活不會因為她的眼淚而手軟。
出院後,我爸幹不了重活,只能在小區門口擺個修車攤。
我媽繼續在菜市場殺魚。
一家三口擠在那個破舊的老房子裡,連雜物間都堆滿了撿來的廢品。
每天充斥著劣質菸草味、魚腥味和無休止的爭吵。
這就是他們餘生的全部底色。
9.
入職新公司半年後,我的生活逐漸步入了正軌。
我用攢下的工資,從留學生公寓搬了出來,在公司附近租了一套一居室。
房子不大,但有一個朝南的小陽臺。
週末的時候,我會去二手市場淘一些舊傢俱,自己打磨、刷漆。
顧言偶爾會過來幫忙,他穿著舊T恤,幫我把組裝好的書架靠牆固定好。
“左邊再高一點,對,就那裡。”
我站在後面指揮。
顧言擰緊最後一顆螺絲,轉過身擦了擦額頭的汗,笑著看著我。
“張監工,還滿意嗎?”
我遞給他一瓶冰水,看著這個漸漸被填滿的小家,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
我們順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沒有轟轟烈烈的表白,只有水到渠成的陪伴。
這天晚上,我正在陽臺上給新買的綠植澆水,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微信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張結婚照,備註寫著:
“張曼,我是高中同學李婷,有事找你。”
我愣了一下。
出國前,我換了微訊號,只加了幾個必要的同學和老師。
李婷是我高中時偶爾會說上兩句話的同桌,估計是透過別人輾轉要到了我的微訊號。
我猶豫了片刻,點了透過。
剛透過,李婷的訊息就彈了出來。
“曼曼,可算聯絡上你了!你在國外還好嗎?”
“挺好的,有什麼事嗎?”我回復得很客氣。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發來了一長串語音。
我點開,李婷的聲音傳了出來。
“曼曼,其實是你媽託我找你的。她不知道從哪打聽到我在群裡,非要我聯絡你。”
“你媽現在挺可憐的,你爸病了,你弟也不管事。她前幾天在街上撿廢品,看著可慘了。”
“她說她知道錯了,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
“曼曼,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畢竟血濃於水。”
“你現在在國外工作也不錯,要不......你給他們打個電話吧?”
聽完這段語音,我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城市的萬家燈火。
夜風吹過,我的內心竟然毫無波瀾。
沒有憤怒,沒有委屈,也沒有同情。
曾經那些能輕易刺痛我的東西,現在就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再也無法觸及我分毫。
我手指在螢幕上敲擊,語氣平靜而疏離。
“李婷,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但是,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當年他們為了二十八萬彩禮,要把我賣給一個老男人的時候,沒有想過血濃於水。”
“當年我住在連門鎖都沒有的雜物間,靠兼職賺學費的時候,也沒有人跟我談父母恩情。”
“我現在的生活很平靜,不想被打擾。麻煩你轉告她,就當她沒生過我這個女兒吧。”
傳送完畢,我沒有等李婷的回覆,直接點選了右上角的三個點。
“刪除聯絡人。” 動作利落,一氣呵成。
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走到廚房,開啟冰箱拿出一盒切好的水果。
顧言從書房裡走出來,看著我平靜的臉,輕聲問:
“怎麼了?”
“沒什麼。”
我叉起一塊蘋果遞到他嘴邊,笑了笑。
“只是隨手清理了一下垃圾資訊。”
我不會再讓任何人,用任何理由,把我拉回那個泥潭。
斬斷了這最後的一絲蛛絲,我才算真正地,擁有了完全屬於自己的人生。
而國內的李婷,看著螢幕上那個紅色的感嘆號,嘆了口氣。
她把原話轉告給了在小區門口等訊息的我媽。
我媽聽完,佝僂著背,呆呆地站在寒風中。
她沒有再像以前那樣破口大罵,只是渾濁的眼睛裡,慢慢溢位了渾濁的淚。
她終於明白,那個曾經在雜物間裡默默忍受一切的女兒。
是真的,徹徹底底地不要他們了。
10.
時間如同平靜的河流,緩步向前。
在國外的第四年,我已經升任了公司的資料分析主管。
薪水漲了不少,生活也愈發安穩。
我的日常並沒有什麼驚心動魄的波瀾。
早晨在咖啡機的嗡嗡聲中醒來,顧言通常已經做好了簡單的三明治。
白天在辦公室裡處理繁雜的資料報表,和同事們開會討論。
下班後,我會去附近的超市買一些打折的生鮮,或者順路去花店帶一束洋桔梗回家。
週末的時候,我和顧言會開著一輛二手的代步車,
去郊外看風景,或者在家裡窩在沙發上看一整天的老電影。
平淡,瑣碎,卻充滿了真實的煙火氣。
顧言很懂我,他從不追問我過去在那個家裡的細節,也不會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來同情我。 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一點點填補我生命裡缺失的安全感。
比如,他會在我加班晚歸時,在公寓樓下留一盞燈。
比如,他會把我隨口提過的一本絕版書,悄悄放在我的床頭。
我像一塊曾經乾癟的海綿,在這樣溫潤的環境裡,慢慢舒展開來,重新變得飽滿。
而國內的張家,卻在歲月的磋磨中,徹底爛在了鍋裡。
我爸的病情反反覆覆,最終因為肺氣腫誘發了心衰,住進了重症監護室。
昂貴的醫藥費像一座大山,壓得我媽喘不過氣來。
她去求張磊拿點錢出來治病。
張磊正躺在出租屋裡,看著手機裡的直播,頭也不抬。
“我哪有錢?我一個月就賺那三千塊錢,連自己吃飯都不夠!”
“他都那麼大歲數了,治不好就別治了,瞎折騰什麼。”
我媽聽著這冰冷的話語,氣得渾身發抖,一巴掌扇在張磊臉上。
“那是你親爹!你這個畜生!”
張磊猛地站起來,一把將我媽推倒在地,眼神兇狠。
“我畜生?要不是你們沒本事,我的房子能沒嗎?我能混成現在這樣嗎!”
“你們不是指望我養老嗎?行啊,等你們死了,我給你們買個好點的骨灰盒!”
說完,張磊摔門而出,再也沒有回過那個家。
我媽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捂著臉,發出了絕望的哀嚎。
她把所有的偏愛和資源都傾注在這個兒子身上。
最終,卻養出了一個毫無底線、自私自利的白眼狼。
醫院裡,我爸因為交不上後續的治療費,只能被接回了出租屋。
沒過半個月,就在一個寒冷的冬夜裡,嚥了氣。 連個像樣的葬禮都沒辦,草草火化了。
我媽徹底垮了。
她每天推著一輛破三輪車,在街頭撿紙殼和塑膠瓶。
偶爾路過一家亮著燈的飯店,看到裡面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地吃飯。
她會停下來,呆呆地看很久。
她會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在雜物間裡,藉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光看書的女孩。
如果當年,她哪怕分一點點愛給那個女孩。
如果當年,她沒有逼著那個女孩去換彩禮。
現在,她是不是也能坐在明亮的屋子裡,吃一頓熱乎飯?
可惜,生活沒有如果。
她親手種下的惡果,只能由她自己,在這漫長的餘生裡,一口一口地嚥下去。
11.
在國外的第六年,我順利拿到了這個國家的永久居留權。
拿到永居卡的那天,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
顧言牽著我的手,走出了市政廳的大門。
我們沒有舉辦盛大的婚禮,也沒有邀請任何國內的親戚。
只是請了幾個在國外認識的要好朋友,在郊外的一個草坪上辦了一個簡單的派對。
我穿著一件款式簡單的白色長裙,沒有昂貴的珠寶,頭上只戴了一個用鮮花編織的花環。
顧言穿著乾淨的白襯衫,站在陽光下,微笑著看著我。
“張曼女士,餘生請多指教。”
他舉起手裡的香檳。
我笑著碰了碰他的杯子,清脆的玻璃碰撞聲在微風中散開。
“顧先生,合作愉快。”
派對結束後,客人們陸續散去。
我和顧言並肩坐在草坪上,看著夕陽一點點沉入地平線。
遠處的城市亮起了點點燈火,寧靜而溫柔。
“在想什麼?”
顧言攬過我的肩膀,輕聲問。
我靠在他的肩頭,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是青草和泥土的清新味道。
“在想,我終於過上了我最想要的生活。”
沒有大富大貴,沒有跌宕起伏,更沒有那種狗血的復仇和打臉。
我不需要衣錦還鄉去向那些傷害過我的人證明什麼。
因為他們,早就不在我的世界裡了。
我聽說,張磊後來因為參與網路賭博,欠了一大筆高利貸,
為了躲債,跑到了外地,再也沒有了音訊。
而我媽,依然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裡,佝僂著背,靠撿廢品為生。
她偶爾會在街坊鄰居面前哭訴,說自己命苦,
說女兒不孝,說兒子不孝。
但大家只是聽聽,當個茶餘飯後的笑話,沒人再會去同情她。
他們一家人,像是一灘爛泥,永遠地陷在了自己製造的沼澤裡。
而我,已經走得太遠太遠了。
遠到連恨意,都隨著時間的流逝,被風化得一乾二淨。
我不恨他們了,我只是徹底放下了。
我轉過頭,看著顧言溫潤的側臉。
“明天週末,我們去把陽臺上的那盆繡球花換個大點的盆吧,它好像又長大了。”
我輕聲說。
“好,聽你的。”
顧言笑著揉了揉我的頭髮。
夜幕降臨,我們手牽著手,慢慢走回了那個屬於我們的小家。
客廳裡留著一盞溫暖的落地燈,廚房的流理臺上還放著明天準備做的食材。
曾經那個在黑暗的雜物間裡,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張曼,已經留在了過去的歲月裡。
現在的我,像一棵紮根在肥沃土壤裡的樹。
迎著陽光,平靜地,枝繁葉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