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戀三年不見面,溫柔男友竟是廢我腿的長官_第2章 5許安同志
第2章
5
“許安同志,請坐。”
衛生隊三樓的會議室被改成了臨時評估室,桌上鋪著白布,對面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軍醫,胸牌上寫著“孫志遠”。
他旁邊放著一臺錄音裝置,紅燈已經亮了。
我拖著右腿坐下來,柺杖靠在椅子邊上。
“你叫葉悠悠幫你約的?”
孫志遠抬頭看了我一眼,笑了,“葉同志是義工,不參與評估流程。今天的內容全程錄音錄影,你有什麼想說的,放心說。”
我點了點頭。
“那我們開始。”他翻開一本評估手冊,“最近睡眠怎麼樣?”
“不太好。”
“原因是?”
“腿疼。”
“有沒有出現過情緒失控、幻聽幻視之類的情況?”
“沒有。”
他記了幾筆,抬頭看我,“檔案裡顯示你之前三次心理測評都沒透過,主要問題集中在“服從性不足”和“情緒管理異常”。你怎麼看?”
“我怎麼看不重要,測評標準是什麼,誰來定義“異常”,這才重要。”
他看了我兩秒,筆沒動。
“許安,我直說。有人跟我打過招呼,希望今天的評估結果傾向於——”他斟酌了一下用詞,““需要進一步觀察”。”
我看著他。
“但我做評估二十年了,從沒讓任何人替我寫結論。”他合上手冊,“所以你可以說實話。”
我沉默了大概十秒。
“孫醫生,你的錄音裝置是誰提供的?”
他愣了一下,“衛生隊的。”
“你能確定今天的錄音不會經過第三方擷取或覆蓋?”
他的表情變了。他把錄音裝置拿起來翻了一下,又放回去。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能保證這段錄音只有你一個人能接觸到,我可以把所有事情從頭到尾告訴你。”
孫志遠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我沒想到的動作——他把那臺錄音裝置關了,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一部老款手機,打開了錄音功能。
“用我私人的。”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
我深吸了一口氣。
“三天前的實戰考核,我的直屬上級陸澤中尉在最後十分鐘內,將唯一的照明彈移交給非必要人員,導致我暴露在敵方射界。隨後他本人持槍向我右腿射擊,子彈貫穿脛骨。事後他本人透過私人賬號向我傳送了帶有子彈照片的訊息,背景中出現了他本人的個人物品。”
我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
孫志遠的筆停在半空。
“你有證據?”
“有。”我從領口摸出那枚袖釦,放在桌上,“這是他寄給我的。同款另一枚在他本人手裡,照片裡能看見。我手機裡有截圖和照片備份。”
他看著那枚袖釦,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許安,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
“他的家庭背景——”
“我知道。”
他靠向椅背,手捏著那支筆轉了兩圈。
“今天的評估結果,我會如實填寫。但我要提醒你,從制度上來講,我的評估報告只對心理狀態負責。你要舉報,走的是另一條路。”
“我知道。我只需要你證明我是清醒的、正常的。”
“這個我可以做到。”他拿起那部手機看了一眼錄音時長,“但許安——錄音只能證明你說過這些話,不能證明這些話是事實。你需要更硬的東西。”
“所以我需要一個人。”
“誰?”
“周志明。我原來的主治醫生。他給我做的手術,他取出的彈頭,他寫的手術記錄。陸澤把他調走了,但他如果願意出來作證——”
孫志遠抬手打斷了我,“周志明的事我知道一些。他不是被調走的。”
我一怔。
“他是主動申請調離的。”孫志遠看著我,“昨天下午,有人去找過他。他當晚就遞了申請。”
這不是“調走”,是被嚇跑了。
“你還願意繼續嗎?”孫志遠問。
我看著桌上那枚袖釦。
“我沒有退路了。”
他點了點頭,把手機收起來。
“今天的評估結論:許安心理狀態正常,情緒穩定,不建議進行強制治療或停訓觀察。”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回了一下頭。
“許安,周志明的新單位在三區第七野戰醫院。這不是我告訴你的。”
門關上了。
我攥緊了袖釦,掌心的傷口又裂開了,溫熱的液體沿著指縫淌下來。
一步
只走了一步。
但至少,我的證人資格保住了。
6
“評估結果出來了。”
下午,我正在病房裡用單手打字給林野發訊息,門被推開了。
陸澤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張紙,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走進來,把那張紙放在我面前。
是孫志遠的評估報告,結論那一欄寫著:心理狀態正常,建議正常休養。
“孫志遠給你過了。”他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我沒說話。
“你跟他說了什麼?”
“你猜。”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笑意沒到眼底。
“許安,你知道我最欣賞你什麼嗎?”
他在床邊坐下來,很自然地,像Z在深夜語音裡跟我聊天時的那種隨意。
“不知道。”
“你從來不按規矩出牌。”他說,“別人遇到這種事要麼哭要麼鬧,你不。你永遠在想下一步。”
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歪著頭看我。
“所以我才會在網上找你聊天。你在論壇上寫的那些戰術分析帖子,我看了兩年,才決定加你。”
我看著他。
他居然在跟我回憶戀愛。
“陸澤。”
“嗯?”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在跟我女朋友說話。”他的聲音很輕,“三年了,你是我唯一主動追的人。”
“你打穿了你唯一主動追的人的腿。”
這句話讓空氣凍了一瞬。
他的表情沒變,但肩膀的線條繃緊了。
“那是訓練。”
“那是你拿著實彈對我開槍。”
“我有分寸。”他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我,“你以為我真想傷你?如果我想要你死,那顆子彈不會在腿上。”
這話讓我後背一陣發涼。
他不是在爭辯。他是在提醒我——他有能力殺我,但他選擇了“只是”打穿一條腿。
在他的邏輯裡,這已經是手下留情了。
“許安,你太聰明了,聰明到隊裡所有人都覺得你在威脅他們。”他把雙手插進褲兜,“我打你那一槍,不只是為了葉悠悠。是上面的人覺得你不穩定,需要一個理由把你壓下來。我選了最輕的方式。”
“上面的人?誰?”
“你不需要知道。”
“是你叔?”
他的眼神閃了一下。
“許安,你越線了。”
“我越線?”我一字一字地說,“你拿槍指著你女朋友,把子彈打進她的骨頭裡,然後告訴她這是為她好——你管這叫什麼?”
他沒有立刻回答。
安靜了大概十秒,他走到窗邊,背對著我,聲音忽然變得很低。
“我確實做錯了一件事。”
“哪件?”
“我不該同時是Z和陸澤。”他轉身看我,逆著光,表情隱在陰影裡,“這兩個身份,我以為我能分開處理。但那天晚上你在通訊頻道里報了位置,葉悠悠哭著說怕黑——我腦子裡第一反應不是“我的兵需要照明”,是“我不能讓我女朋友暴露”。”
我愣住了。
“照明彈給葉悠悠,你就會待在暗處。暗處是安全的。”他看著我,“我以為你會留在掩體後面,不會動。”
“我的位置已經被紅外標記了。”我的聲音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憤怒,“你沒看戰術地圖?”
“我看了。但太遲了。”
“所以你開槍打我?”
“制止你繼續移動。”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當時在向射界中心跑。如果你不倒下,三秒之內就會被對方爆頭。”
我聽著這番話,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所以你打我是為了救我?”
“是。”
“那你事後為什麼要銷燬彈頭、調走醫生、偽造通報?”
他沒說話。
“如果你真是為了救我,你為什麼不在第一時間告訴我真相,而是用Z的賬號發訊息炫耀“教訓了一個刺頭”?”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出聲。
沉默持續了很長。
最後他開口時,聲音裡有一種我從沒聽過的疲憊。
“因為葉悠悠在旁邊。”
“什麼?”
“那條訊息是她拿我手機發的。”他看著我,“她看到了我手機上Z的賬號。她知道了。”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她拿你手機?你的手機沒有密碼?”
“她猜到了。”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你的生日。我用你的生日當密碼,她試了出來。”
葉悠悠知道Z是陸澤。
葉悠悠知道我是Z的女朋友。
那她昨天來病房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全都是在明知道的情況下故意的。
“她以什麼拿捏你?”我問。
他不說話。
“陸澤。”
“她有那條訊息的截圖。”他終於說了,“如果她發出去,我不只是感情問題。上下級戀愛違規,在訓練中涉嫌偏私——”
“你怕了。”
“我在控制局面。”
“你管這叫控制?”我指著自己的右腿,“你打穿我的腿,篡改記錄,把我逼到絕路——這是控制?”
他走到門口,手握在門把上,指關節發白。
“許安,你給我時間。我會處理葉悠悠。”
“你要多少時間?”
“一週。”
“不行。”
他回頭看我,第一次在眼睛裡露出了請求的神色。
“三天。給我三天。”
我看著他,看著那雙曾經在語音通話裡對我說“想見你想得要死”的人的眼睛。
“陸澤,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
他沒動。
“你到現在都沒對我說過一句“對不起”。”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門關上了,沒有回答。
7
“許安,你在嗎?”
夜裡十一點,手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我沒睡。
是林野發來的文字訊息。
“查到了。陸澤有一部備用機,用的是他母親名下的號。通訊科的趙磊幫我拉了三個月的通話記錄,你猜怎麼著?”
“說。”
“那個號三個月內跟同一個號碼有四百多條通話記錄,平均每天四通以上。”
“哪個號碼?”
“我比對過了。是你。”
我攥緊了手機。這意味著陸澤用私人裝置聯絡我的所有通話記錄都能作為佐證——Z的身份和陸澤的身份是同一人。
“記錄存了嗎?”
“趙磊拷了一份給我,隨身碟藏在他訓練鞋的鞋墊下面。”
“林野。”
“嗯?”
“謝謝你。”
“別客氣。”停了幾秒,他又發了一條,“但有件事你得知道。今天下午的軍務會上,陸澤提了一個方案——建議將你從特戰隊調入後勤保障連,理由是“傷後不適合高強度訓練”。會議紀要已經發下來了。”
調入後勤連。
這不是降級,這是流放。後勤連意味著脫離原單位建制,我的舉報物件和我不再是上下級關係,管轄權就變了。到時候我就算舉報,陸澤的直屬上級也可以用“非本單位人員”為由踢皮球。
“什麼時候生效?”
“會議紀要寫的是本週五。還有兩天。”
兩天。
他說給他三天,實際上他只給我留了兩天。第三天——我就已經不在他的管轄範圍內了,舉報的視窗會變得無限複雜。
我咬著下唇想了很久。
“林野,你能不能幫我約一個人?”
“誰?”
“軍區紀委的人。不走正常渠道,私下見面。”
訊息那頭沉默了整一分鐘。
“你確定?這一步踏出去就真的沒有退路了。”
“我本來就沒有退路了。”
“......好。趙磊他姐在紀委辦公室當文職,我問。”
放下手機,我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壞了半邊的日光燈。管子裡的氣體發出斷續續的嗡鳴。
我在心裡過了一遍現在手上的東西:手機照片截圖三份備份,鷹徽袖釦一枚,孫志遠的私人錄音一段,通話記錄一份。
還缺一個東西——直接證人。
周志明被嚇跑了。但孫志遠告訴了我他的位置。
凌晨兩點,我給備用郵箱發了一封定時郵件,設定48小時後自動轉發至軍區信訪辦公郵箱。郵件裡附上了所有截圖、錄音連結和那枚袖釦的編號查詢記錄。
如果兩天之內我出了任何意外,這封郵件會自動發出去。
這是我的保險。
做完這些,我竟然睡著了。
夢裡沒有陸澤,也沒有Z。
只有雪地上那條一百米長的血痕,和爬行時膝蓋磨過凍土的聲音。
第二天一早,葉悠悠來了。
但這次她不是一個人。
她身後跟著一個穿便裝的女人,三十出頭的樣子,短髮利落,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
葉悠悠推開門的方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方,幾乎是敞開的。
“許安姐,給你介紹一下。”她笑得很甜,“這是鐘律師,是我家裡給我請的法律顧問。”
我看著那個女人。
鐘律師推了推眼鏡,在椅子上坐下來,開啟公文包,抽出一疊檔案。
“許安同志,我受葉悠悠委託跟你談一件事。”她的語氣公事公辦,“葉悠悠方面瞭解到你近期可能有向上級反映某些情況的意向。我們希望在此之前,你能認真考慮一下這份協議。”
她把檔案推到我面前。
我掃了一眼標題——《和解協議書》。
內容大意:我承認訓練中存在違規行為,書面承諾不就考核事件進行任何形式的投訴或舉報。作為交換,對方同意為我安排最好的醫療資源,並保留我的軍籍和提幹資格。
“這是陸澤的意思?”
葉悠悠搶在律師前面開口了,“許安姐,不是他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我覺得你們之間的事沒必要鬧到那麼大,大家都是同事嘛。”
她說“你們之間”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佔有慾。
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而且她在享受這種知道的權力。
“你為什麼要幫他?”我看著她。
“我沒有幫他呀。”葉悠悠歪了歪頭,“我是在幫你。你想,你一個受傷的女兵,跟你的長官鬧翻了,以後在軍隊裡還怎麼待?我這是在給你臺階下。”
“你拿他手機給我發訊息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給我臺階?”
她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後很快恢復了。
“許安姐,你在說什麼呀,我聽不懂。”
鐘律師輕咳了一聲,“許安同志,協議的內容你可以回去考慮。我們不急,明天中午之前給答覆就行。”
“不用考慮。”我把那疊檔案推回去,“不籤。”
鐘律師抬眼看了我一下,沒說什麼,把檔案收回公文包。
葉悠悠站在旁邊,笑容慢慢收了。
她走到門口時頓了一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許安姐,你要是不籤,那明天的事——可就不只是你和陸隊長兩個人之間的事了。”
門關上了。
8
“許安?你是許安?”
第二天上午,我在林野的幫助下離開了病區。
輪椅推過長廊,拐進行政樓後門。趙磊的姐姐趙婷已經在那等著了,身邊站著一個穿深藍色夾克的中年男人。
“這位是紀委信訪處的吳幹事。”趙婷低聲說完,就退到了拐角處望風。
吳幹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輪椅和右腿上停了兩秒,皺了皺眉。
“你就是要舉報陸澤的那個兵?”
“是。”
“材料帶了嗎?”
我把隨身碟遞給他,“裡面有照片截圖、通話記錄、以及我主治醫生的相關資訊。還有一段心理評估時的錄音——是孫志遠醫生用私人裝置錄的,證明我神志清醒、表述連貫。”
他接過隨身碟,沒急著看,先問了我一個問題。
“你知道陸澤家的背景?”
“知道。”
“你知道他叔在軍務處。”
“知道。”
“那你還要舉報。”
“因為他打穿了我的腿。”我說,“而且他在試圖銷燬一切證據。我如果今天不走這一步,明天連開口的資格都不會有了。”
吳幹事看了我很久。
“小許,我跟你說實話。紀委不是萬能的。你這個案子如果走正常流程,調查週期至少三到六個月。在這期間,你能保證自己的人身安全嗎?”
“我設了定時郵件。如果48小時內出事,所有材料會自動傳送至信訪辦公郵箱和三家軍事論壇。”
他的眉毛跳了一下。
“你倒是想得周全。”
“我沒有選擇不周全。”
他把隨身碟放進了內兜裡,“材料我收了。但我有一個條件——你現在不要打草驚蛇,不要主動去找陸澤或葉悠悠。你接下來的每一步都按正規渠道走,有任何異常第一時間聯絡趙婷。”
“還有一件事。”我說。
“什麼?”
“周志明。我的原主治醫生,現在在三區第七野戰醫院。他是最關鍵的直接證人。他做的手術、他取出的彈頭、他寫的術後記錄——如果這些東西還在,這個案子就是鐵證。”
吳幹事沉默了一會。
“我會安排人去核實。”他站起來,臨走時看了我一眼,“許安,你的膽子比很多男兵都大。但膽子大不是護身符,你自己小心。”
他走了以後,林野從拐角推著我的輪椅往回走。
“成了?”他問。
“邁出第一步了。”
“接下來呢?”
“等。”
回到病房,已經快中午了。床頭櫃上那份《和解協議書》的截止時間是今天中午十二點。
十一點四十分,我的手機響了。
陸澤。
不是Z的賬號,是他的軍線號碼直接打過來的。
我了。
“聽說你今天早上出去了。”他的聲音很平靜。
“嗯,透氣。”
“協議不簽了?”
“不籤。”
那頭安靜了三秒。
“許安。”他開口時,語氣忽然變了一個調子,不是指揮官的冷硬,也不是Z的溫柔,而是一種很陌生的、疲憊的真實,“你到底想要一個什麼結果?”
“真話?”
“真話。”
“我要你站在軍事法庭上,承認你開了那一槍。”
他沒有立刻掛電話。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已經掛了,他說了一句話。
“那你準備好了嗎?”
“什麼?”
“準備好失去Z了嗎?”
電話結束通話了。
我握著手機,聽忙音,手指尖一片冰涼。
下午兩點,葉悠悠發了一條朋友圈。
照片是一張軍裝自拍,背景是陸澤的辦公室。配文是一個心形表情,加一行字。
“謝謝陸隊長幫我補習戰術課,好嚴格但好溫柔。”
評論區已經炸了。
最上面的一條評論來自我們連的文藝兵:“嫂子?”
葉悠悠回了一個害羞的表情。
她在公開宣示佔有權。
而且她選的時間很精準——恰好在我拒絕籤協議之後。
這是報復。
也是陽謀。
如果所有人都認為葉悠悠是陸澤的女朋友,那麼我舉報時提到的“網戀三年”就會變成笑話。
我截了圖,存了下來。
然後關掉了手機。
9
“許安同志,有人找你。”
第二天上午,護士推開門時表情很奇怪,像是想說什麼又不太確定該不該說。
“誰?”
“他說他叫周志明。”
我猛地坐直了身體,右腿牽扯到傷口,疼得眼前一白。
“讓他進來。”
周志明出現在門口的時候,跟我記憶裡的樣子不太一樣。
他瘦了很多,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淤傷,軍裝外面套了件皺巴巴的便裝外套。
他走進來,關上門,站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
“許安,我回來了。”
“你怎麼來的?誰告訴你的?”
“紀委的人找到了我。”他把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我床上,“這是你的完整手術記錄。原件。我走之前從病歷室拿走了一份,藏在行李底層。他們沒找到。”
我開啟信封,裡面是一疊醫療表格和影像列印件。術中描述那一欄清楚楚地寫著:右腿脛骨中段貫穿傷,彈道特徵與制式步槍彈一致。取出完整彈頭一枚。
“彈頭呢?”
“被處理了。我走之前就知道他們會動手腳,但彈頭在手術室裡當場被後勤的人拿走了,我沒能留住。”
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這幾天一直在為這件事內疚。
“但這份記錄足夠了。”我說。
“許安,”他往前走了一步,“那天來找我的人——不是陸澤。”
“什麼?”
“是葉悠悠。”他的表情很複雜,“她帶著兩個人來我宿舍,關上門,跟我說如果我不主動申請調離,她手裡有我一份不合規的處方記錄——三年前我給一個戰友多開了兩盒止痛藥。那份處方早就過了追溯期了,但她說她能讓它重新生效。”
葉悠悠。
不是陸澤把他嚇走的,是葉悠悠。
“她哪來的那份處方記錄?”
“我不知道。但她拿出來的影印件很清晰,包括我的簽字和藥房的出庫單。”
我想起葉悠悠說她經常去衛生隊做義工。
義工可以接觸到什麼?病歷、處方、存檔——全都能接觸到。
這個女人不只是躲在陸澤身後撒嬌的小白花。她是整個棋局裡最危險的那顆子。
“周醫生,你願意作證嗎?”
他點了點頭,“我既然回來了,就沒打算再走。紀委的人說今天下午會正式找我做筆錄。”
“謝謝你。”
他搖了搖頭,“不用謝。我那天看著他們把你的彈頭拿走時,一句話都沒敢說。這些天我一直在想這件事。”他看著我的腿,“我是醫生,我應該站出來的。”
他走了以後,我立刻給吳幹事發了訊息:周志明已經回來,手術原件在我手上。
回覆很快。
“下午兩點正式立案調查。你保護好自己。”
立案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胸口有什麼東西松動了一點。
但還沒完。
下午一點,我正準備把手術記錄的原件拍照備份,病房門忽然被大力推開。
是陸澤。
他的臉色是我從未見過的那種白。不是憤怒的白,是恐懼的白。
“周志明回來了。”他走到我面前,聲音壓得極低,“你做的?”
“不是我做的。是紀委做的。”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許安,你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我很清楚。”
“你——”他伸手想拿我床上的那個信封。
我一把按住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跟我的手距離不到兩釐米。
我們對視了三秒。
他的眼睛裡有很多東西在翻湧——憤怒、恐慌、不可置信,還有一絲我幾乎快要認錯的東西。
“許安,我求你了。”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在發顫。
Z從來沒說過“求你”。
陸澤更不會說“求你”。
“來不了。”我把信封收進被子底下,“兩點鐘紀委的人就到了。你如果現在走,還來得及去準備一份陳述。”
他退了一步。又一步。
然後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像是第一次意識到那雙手做過什麼。
“你會後悔的。”他說,聲音很輕。
“不會。”我說,“後悔的人不會是我。”
他最後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攥著信封的手,指關節因為太用力泛著白色。
鬆開的時候,掌心全是冷汗。
10
“陸澤中尉,請你配合調查。”
兩天後,我站在行政樓的走廊裡,隔著一扇關著的門,聽見了吳幹事的聲音。
隔壁的房間裡,紀委調查組正式約談陸澤。
我是第一個做完筆錄的。手術記錄原件、手機截圖、通話記錄、孫志遠的錄音、周志明的證人證詞——所有材料都已經移交。
趙婷站在我旁邊,幫我扶著柺杖。
“你不緊張?”她問。
“緊張。”我說,“但已經沒什麼可怕的了。”
門裡面隱隱傳來陸澤的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
走廊另一頭,有人在跑。
是葉悠悠。
她穿著運動服,頭髮散著,像是剛從被窩裡被叫起來的。她跑到約談室門口時被擋住了。
“這是調查現場,無關人員不得進入。”門口的執勤兵伸手攔她。
“我不是無關人員——”她抓著執勤兵的手臂,急得臉都紅了,“我有證據要交,我能證明許安是在誣告——”
“葉悠悠同志。”吳幹事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你也在我們的約談名單上。請在隔壁房間等候。”
她僵住了。
然後她看到了我。
隔著十幾米的走廊,我們對視了。
她臉上的焦急忽然消失了,換成了一種冰冷的恨意。
“許安。”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我讀懂了她的口型——“你完了。”
執勤兵把她帶進了隔壁的房間。
門關上的瞬間,我看見她的手在發抖。
一個小時後,陸澤的約談結束了。
門開啟時,他走出來。
軍裝還是那麼整齊,但肩線好像垮了一些。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空洞的平靜。
他看見我了。
在走廊中央,我們相距不到五米。
他停住腳步,看著我的柺杖,看著我的右腿,看著我的臉。
“許安。”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贏了。”
我沒有說話。
他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嘲諷。是一種很苦的、認命的笑。
“但你知道嗎,”他說,“我確實愛過你。”
“你愛的人不會往她腿上開槍。”
他垂下了視線。
執勤兵過來帶他去簽字的時候,他經過我身邊,忽然停了一下。
“袖釦還在你那?”
“在。”
“留著吧。”他沒有看我,“當是Z最後送你的東西。”
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裡,攥著柺杖,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三年。
一千多個夜晚的語音通話,數不清的訊息和分享,他寄來的袖釦、書、零食、信——全都是真的。
但子彈也是真的。血也是真的。
那條雪地上一百米的紅痕也是真的。
手機震了一下。
是吳幹事發來的訊息。
“初步調查結論已出,陸澤涉嫌在訓練中蓄意使用實彈傷害下屬,銷燬證據,偽造通報。目前已被停職接受進一步調查。葉悠悠涉嫌妨礙調查、威脅證人,同步處理中。”
“另外,你的調入後勤連的命令已經撤銷。你繼續在原單位養傷。”
我把手機收起來。
林野從樓梯口冒出來,看見我,小跑過來。
“怎麼樣?”
“停職了。”
“真的?”他眼睛瞪大了,“陸澤停職了?”
“嗯。”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太好了”,但看著我的表情,到底沒說出口。
“你沒事吧?”他問。
我想了想。
“腿挺疼的。”我說,“扶我回去吧。”
回病房的路上,經過窗戶時我看見外面的操場上有人在列隊訓練。口號聲遠傳過來,整齊劃一。
那曾經也是我站的地方。
回到病房,我坐在床上,從枕頭底下摸出了那枚鷹徽袖釦。
金屬已經被我攥了太多次,邊緣磨得有了些許光滑。
鷹的翅膀張著,像要飛走。
我看了它很久,最終把它放進了床頭櫃最底層的抽屜裡。
關上抽屜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是陸澤的聲音,嘶啞的,不像他。
“許安。”
“說。”
“你以後......還會再上戰場嗎?”
我看著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
“那是我的腿,不是我的命。”
電話那頭,很長很長的沉默。
“對不起。”
兩個字。
從他嘴裡說出來,隔著電波,隔著三年的謊話、一顆子彈和一百米的血痕。
我沒有接。
“以後別打這個號碼了。”
我掛了電話。
然後把那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病房很安靜。日光燈還是那半邊壞著的,嗡地響。
但窗戶外面,有風吹過來了。
很冷。
但活著的人會暖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