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江南無所有_第四章 笑着笑着
笑著笑著,便淚溼衣衫。
寧方思最後轉身離開我,兀自喃喃自語著:「江水其緗,或與方思。漢有遊女,終不可求思。」
「不可求思……」
我看著月下的寂寥身影,心中深知,小王子終於失去了他獨一無二的那朵玫瑰。
李溪帶領軍隊叩響青州城門前,謝浸池回來了。
帶著前朝精兵,列隊城池之下。城中死氣似乎寸寸瀰漫上他們的鎧甲,但他們本就是從前朝一場盛大的死亡中留下來的人,周身力量隨歲月而打磨,只往那兒一站,便直直要戳開汙濁。
此刻我比寧別久要多一個上帝視角,他只知道寧方思是前朝小皇子,卻不知謝浸池亦是從戰火中逃出來的,寧方思同父異母的兄長。
我思忖著什麼時刻最合適讓這三人相認的同時,發現寧方思不大愛見我了。
除了奔波百姓之中,他時常會獨自坐在院中,依舊是髮髻高昂,卻沒了多大生機。寧別久瞧一眼便知我與寧方思攤牌了,拉著他到屋子裡不知說了什麼。後來寧方思遇見我時,眼中仍有黏著的情意,他努力剋制隱忍著,我甚至覺得,若不是寧緗的皮囊還在,寧方思會手起刀落解決了我這個外來者。
小白菜啊,地裡黃啊。
本著不添亂的原則,我坐在院子裡自力更生地熬著調理身體的藥,苦澀的味道像極了當下的境況,有一遭圓滿,就有緊接著的問題。
有了軍隊來穩定民心,但治療的藥方始終沒有一個定論。
愁的我又嘆了一聲。
「自從來了青州,你的愁聲便未止過。」
我循聲看過去,是一身鎧甲未卸,風塵僕僕的謝浸池正倚門含笑望著我。
我又重重嘆了一聲。
謝浸池朗聲大笑,大步朝我邁來,在我跟前站定後眼神直勾勾盯住我,我攤開手錶示疑問,謝浸池忽然蹲下身,不由分說地抱住了我。
是很輕的力道。
謝浸池輕輕地將我攬入懷中,還不忘把我無所適從的雙手摁在他的腰肢上。
我思考著拿藥爐把謝浸池燙開的可能性有多大時,他埋首在我頸間低低道:「還能看見你,真好。」
「???」
「除了想活下去,寧相你在我面前可沒有幾句真話,我一直猜不透你,便一直好奇,可越好奇就越害怕,越害怕便越思念,恨不得把你牢牢綁在身邊才好。」
我聽著竟不由自主地抱緊了謝浸池。
感受到我的變化,謝浸池低低笑了,溫熱的氣息撲在我頸間:「相兒,你是喜歡我的。以後我若為王,便將你帶回府中,好不好?」
我瞬間就清醒了,火速撤下自己的手,恨不得再給謝浸池來一句,那是另外的價錢。
但我的手下一刻就被謝浸池牢牢抓住,他悶聲道:「不要逃。」
「不逃,我要喝藥。」
「我餵你。」
此刻的謝浸池是溫柔的,他幾乎是跪在地上,用小勺一口一口耐心而滿足地餵我把藥喝了下去,鎧甲之下的柔情,使我怔怔張嘴。
見我如此配合,謝浸池笑意漸大,「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覺得有趣的人,我定要留在身邊。」
「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問過我,我來自怎樣的世界?」
「何意?」
我搖搖頭,沒有說下去。
我的意思是,大人,時代變了。
有時夜間我總會覺得有人來到小院外,只靜靜隔著屋門與軒窗望我,一望便是很久。
我知道那是寧方思。他奢求著,寧緗會在某一日自這具身體中醒來,笑眼盈盈而又自命不凡地喊他一句,方思。
軍隊的到來很大程度上為一眾醫者爭取到了的時間,謝浸池與寧別久也心照不宣地沒有再談及虎符一事,只著眼當下的疫情。
且寧別久有意讓寧方思試著去操練軍隊,因為那本就是為他準備的。在寧別久不知道謝浸池的真正身份前。
他們三人心中都齊齊燃著一簇火苗,直至盛大後,要將寧別椿與老皇帝燒得乾乾淨淨。
這場烈火的伊始便是遠上皇城的李溪終於回來了。
他帶回了顧饒芷的手札和一本舊典籍。
得知訊息的我匆匆跑向議事廳,到的時候裡頭已經坐了一圈人,紫蘇與好幾個醫者喜上眉梢,露出了連日來最為發自肺腑的笑容,捧著顧饒芷的手札與舊典籍如獲至寶,有的人連自己眼淚直流都沒有反應過來。
一身白衣的寧方思的站在一旁,淡笑著望向他們,目光瞥至屋外的我時,有剎那間的洶湧,雙手似要作揖但到末了還是僵硬垂下,只梗著脖子別開腦袋。
以前最愛穿紅衣的少年,如今又是為誰身白衣。
「小姐,好久不見。」
李溪的適時出現,很好地解了我的悵惘。但姿態超然到從來不為世俗所累的李溪作揖的雙手微微顫著,如今的情況,任是多冷靜的人都會心上都會激盪開一個口子。
遠在皇城的顧饒芷聽李溪描述青州疫情症狀,驚覺與她兒時席捲漁村的一場瘟疫極像。那時漁村閉塞,大夫們殫精竭慮仍是做著無用功,硬生生看著瘟疫帶走大半人的性命,好幾個人受不了內心譴責跳了海。
不知是否上天憐見,在最後關頭一位大夫故意讓自己染上瘟疫,繼而關上門瘋狂的試了半月的藥,最後他形銷骨立,整個人被毀得只剩下一個鼻子還在呼吸著,但卻真的讓他試出了抵禦之方。
那名大夫姓顧,自此之後,漁村上下皆為顧姓,人人需將藥方銘刻於心。
李溪帶來的手札上便是藥方,而那名典籍,則是瘟疫過後,奮戰在漁村的大夫們泣血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