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愛有憑證,斷親無理由_第 9 章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第 9 章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周鶴川雙眼紅腫得像核桃,腳步虛浮地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破舊的帆布包。
那是我當年帶去工地的包,後來一直用來裝我的雜物。
他走到床邊,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爸,我剛才......去了一趟你當年打工的那個工地。”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我找到了你的包工頭,老李。”
周鶴川說到這裡,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他撲通一聲跪在病床前,把臉埋在床沿上,肩膀劇烈地聳動。
“老李說......你為了省五十塊錢一套的防護服,光著膀子扛那種有腐蝕性的化學水泥。”
“你的整個後背都被燒爛了,晚上疼得睡不著,就拿冷水往背上澆。”
“他說你連續三天發高燒快四十度,為了不扣三百塊錢的全勤獎,硬是咬著牙在十幾米高的腳手架上綁鋼筋。”
周鶴川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水和鼻涕。
他把那個帆布包開啟。
裡面掉出一堆零碎的東西。
幾個用塑膠袋包了又包的硬饅頭。
一疊厚厚的獻血證。
還有幾十張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字跡的匯款單存根。
“你每個月發了工資,只留兩百塊錢買最便宜的鹹菜和散裝麵條。”
“剩下的錢,哪怕是賣血湊夠的八千塊,你也一分不少地打給了那個吸血鬼!”
周鶴川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我真該死啊!”
“我穿著你用命換來的名牌西裝,我用著你賣血供出來的大學學歷,我卻罵你是個沒用的廢物!”
“爸,你打我吧,你起來打死我吧!”
阮秋芝站在病房門口,看著那疊獻血證,整個人像失去了支撐一樣滑坐在地上。
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但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裡,寫滿了生不如死。
她十二年的仇恨,建立在一個荒誕的謊言上。
而她恨的人,為了她們母子,不僅傾盡了所有,連命都搭進去了。
“你們現在知道這些,還有什麼用呢?”
我轉過頭,看著窗外那棵枯黃的樹。
秋天到了,樹葉總是要落的。
就像人死了,再多的眼淚也還不回一條命。
“把你姑姑給你們的錢,都還給她了嗎?”我輕聲問。
周鶴川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
“報警了!”
“我和媽拿著所有的轉賬記錄和那些詐騙簡訊去報了警。”
“警察已經把周素雲帶走調查了。”
“她涉嫌鉅額詐騙和侵佔,不僅要吐出那一百多萬,下半輩子還要在牢裡度過。”
周鶴川咬牙切齒地說著,彷彿這樣就能減輕一點他內心的負罪感。
“爸,她完了,咱們家的錢能追回來了。”
“等你病好了,咱們拿著錢換個大房子,我帶你去旅遊,去吃好吃的。”
阮秋芝也連滾帶爬地來到床邊,緊緊握住我冰涼的手。
“是啊建國,過去的都過去了,咱們一家人終於團聚了。”
“我以後哪也不去,天天守著你,給你燉湯補身體。”
“咱們還能過上好日子的。”
我看著他們充滿希冀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懊悔,甚至有一絲討好。
但這十二年,那些無數個痛不欲生的日夜,那些我被他們掃地出門時淋過的冷雨,真的能因為一句“過去都過去了”就抹平嗎?
我抽出被阮秋芝握著的手。
費力地在枕頭底下摸索。
摸到了那幾塊被周聽南撕碎,又被我默默拼湊起來的斷親協議。
雖然沾染了我的血跡,但字跡依然清晰。
“筆呢?”
我聲音微弱,但語氣不容置疑。
阮秋芝的臉色瞬間煞白,她拼命搖頭,眼淚再次決堤。
“不......建國,你這是幹什麼?”
“那是一場誤會啊!現在真相大白了,你怎麼還要......”
我沒有理她,只是看向周鶴川。
“給我一支筆。”
周鶴川彷彿被抽乾了力氣,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那支原本用來逼我簽字的鋼筆。
我接過筆,在沾了血的協議最下方。
一筆一劃,簽下了“周建國”三個字。
每一筆,都像是斬斷了一根捆綁了我十二年的無形枷鎖。
簽完字,我把協議遞迴給周鶴川。
“簽了吧。”
“就像你說的,咱們斷絕一切法律和道德上的關係。”
“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黃泉路。”
周鶴川撲通一聲跪下,死死把手背在身後,不肯接那份協議。
“爸!我求求你,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吧!”
“我不想當你眼裡的白眼狼了!”
我輕輕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醫院裡帶著消毒水味的空氣。
“我不恨你們。”
“你們也是被騙的受害者。”
“但我太累了。”
我十二年的信仰,十二年的堅持,在你們把我的行李扔出大門,逼我簽下這份協議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破鏡不能重圓,碎了的心,也拼不回去了。
“拿著協議,走吧。”
“別來打擾我,讓我安靜地走完最後這幾個月。”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們,留給他們一個滿是傷疤的背影。
病房裡響起了撕心裂肺的哭聲。
我沒有回頭。
外面陽光正好,可我的心裡,卻已經下過了一場不會停歇的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