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幕說小兒子會送我坐牢,我還是帶他返城了_第2章 2
第2章 2
4.
我猛地站起來。
椅子腿刮過水泥地,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向陽肩膀縮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周振國伸手摟住他,得意地看著我。
“聽見沒有?孩子自己選的。”
“你當媽當成這樣,也該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我看著向陽,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我可以接受他想吃雞蛋,想穿新鞋,甚至可以接受他一時貪心。
可我沒想到,他會把我交給別人。
婦聯幹事翻開那本黑皮賬簿。
周振國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同志,你們好好看看。”
“許明秋嘴上說窮,背地裡可沒少掙。廠裡的布頭、線軸,她全拿出去換錢了。”
人事幹事低頭看了兩頁,神情忽然有些不對。
“這上面記的不是改衣服。”
周振國的笑僵了一下。
婦聯幹事將賬簿轉了個方向。
第一頁寫著幾個人名。
名字後面跟著糧票、布票、手錶和現金。
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王建民,返城證明一份,收五十元。
趙紅霞,插隊年限不足,收布票二十尺。
越往後翻,記錄越多。
有些名字旁邊還寫著介紹信編號和蓋章日期。
屋裡徹底安靜下來。
周振國猛地鬆開向陽。
“這不是我的!”
向東突然開口。
“是你的。”
他的聲音還在抖,卻說得很清楚。
“以前你讓我替你抄過。”
“我把趙紅霞的霞字寫錯了,你用竹條打了我四下。”
周振國臉色一下白了。
他衝過去想搶賬簿。
保衛科的人先一步按住了他的胳膊。
“坐下!”
婆婆尖叫著撲上來。
“孩子胡說!都是許明秋教的!”
向陽終於抬起頭。
他眼裡全是淚,卻沒有往我這邊走。
“不是媽媽教的。”
“爸爸來學校找我,說只要我幫他證明媽媽做買賣,就帶我回鄉下,讓我天天吃雞蛋。”
“他還說,媽媽的賬簿就放在床底。”
周振國怒吼:“你個小兔崽子!”
向陽嚇得一抖。
向東立刻衝過去,擋在弟弟面前。
“你不許罵他。”
婦聯幹事問:“那這本賬是怎麼來的?”
向陽從書包裡掏出一本薄薄的練習本。
“爸爸帶我去招待所吃罐頭的時候,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
“裡面有兩本黑皮本子。”
“我認得這一本。”
“以前哥哥抄錯數字,被打得晚上都不敢翻身。”
他吸了吸鼻子。
“我就拿出來,藏進媽媽給我縫的口袋裡。”
原來那天晚上,他讓我把書包內袋縫牢,不是為了藏皮球。
他早就在想,怎麼把這本賬帶出來。
我心裡酸得厲害。
可那股被背叛的疼,並沒有立刻消失。
“那你為什麼要說我偏心哥哥?”
向陽嘴唇動了動。
“爸爸說,我說得越像,他才越會相信我真的想跟他走。”
“我怕他發現賬本不見了,就不承認是自己的。”
他指著周振國。
“剛才他自己說,賬本是從你櫃子裡找到的。”
周振國這才意識到,他剛剛替這本賬認了來路。
他的臉一點點灰下去。
保衛科的人當場封存了賬簿。
周振國因為涉嫌偽造材料、收受財物,被帶回縣裡調查。
婆婆追到門口,哭著罵向陽是白眼狼。
向陽站在原地,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奶奶說我白眼狼。”
“彈幕也這麼說。”
後半句話,他當然沒有聽見。
可我聽見了。
眼前那些字還在亂跳。
【假的?他居然是在幫媽媽?】
【嚇死了,我真以為他已經壞透了!】
【可他剛才說的那些話,也太傷人了。】
我走到向陽面前,沒有立刻抱他。
“想保護家裡沒有錯。”
“可你不能拿媽媽和哥哥的心當工具。”
向陽哭得喘不上氣。
“我怕我不這麼做,爸爸就不信我。”
“我也怕你知道了,不讓我去。”
我蹲下來,擦掉他的眼淚。
“你不需要立功,才能留在這個家裡。”
“也不用先傷害我們,再證明你是好孩子。”
向陽一下撲進我懷裡。
“媽,我不跟爸爸走。”
“我說的都是假的。”
我抱住他,聲音也啞了。
“我知道。”
那場調查持續了一個多月。
廠裡查清我只替工友修改舊衣,沒有拿過公家的布料。車間主任也替我作證,那些零錢和糧票都是工友自願給的。
我的轉正雖然被耽擱了一陣,最後還是批了下來。
兩個孩子的戶口,也正式落在了城裡。
至於周振國,他賬上的名字牽出不少人。
最後,他被撤掉生產隊會計的職務,還因為偽造證明、收受財物,被判了兩年。
從縣裡回來那天,我買了三個雞蛋。
一人一個。
向陽盯著碗裡的雞蛋看了半天,忽然掰成兩半,把其中一半放進向東碗裡。
向東愣住了。
“我有。”
“我知道。”
向陽低頭扒飯。
“我就是想給你。”
向東沒有再推。
他把自己碗裡的鹹菜夾給了弟弟。
我坐在對面,眼眶慢慢熱起來。
有些錯誤的習慣,不會因為一句道理立刻消失。
但至少,他們已經開始知道,東西可以分享,卻不能靠搶和犧牲得到。
5.
幾年過去,服裝廠外面的馬路鋪上了水泥。
改革的風也吹進了城裡。
街邊陸續開起小飯館、修鞋攤和裁縫店。
我攢了幾年錢,從廠裡辦了停薪留職,在學校附近租下一間門面。
門口掛著一塊木牌。
明秋裁縫鋪。
向東十六歲那年,已經比我高出半個頭。
他話還是少,卻不再低著頭走路。
學校有人丟了飯票,他能根據誰進過教室、誰坐在哪一排,把事情分析得清清楚楚。
他的書桌上總放著報紙。
別人看體育比賽,他專門剪下那些貪汙、受賄和冒領公款的報道。
向陽十四歲,性子卻一點沒變。
他嘴甜,膽子大,放學後往店門口一站,能把積壓半個月的襯衫賣出去。
有時客人只是進來問價,他三句話就能哄得人量尺寸。
我常說他是天生做買賣的料。
他聽了總會得意。
“等我以後掙大錢,給咱們換大房子。”
那時我們已經搬出倉房,住進了廠裡分的一間筒子樓。
屋子依舊不大。
可至少不漏風,也不用三個人擠一張木板床。
我以為日子終於穩了。
直到周振國再次出現。
他刑滿出來後,沒再回生產隊。
聽說他去了南方,倒騰過電子錶,也賣過喇叭褲。
再回來時,他穿著皮夾克,手腕上戴著一塊金色手錶。
他第一次到裁縫鋪,沒有找我。
而是在學校門口攔住了向陽。
他給向陽帶了一臺紅色錄音機。
那東西擺在櫃檯裡,要賣一百多塊。
向陽抱回來時,眼睛亮得嚇人。
“爸說這是給我的生日禮物。”
向東看了一眼錄音機。
“他欠了六年撫養費。”
向陽臉上的笑立刻淡了。
“他是沒給你,又不是沒給我。”
這句話一齣口,屋裡瞬間安靜。
向陽自己也愣住了。
我沒有罵他。
只是把賬本放到桌上。
“你想認爸爸,可以。”
“他送你的東西,你也可以收。”
“但有三樣東西不能碰。”
“家裡的營業執照、印章和進貨賬本。”
向陽皺眉。
“我拿那些幹什麼?”
“希望你永遠用不上。”
彈幕已經多年沒有出現。
那天晚上,卻突然閃過一行血字。
【開始了,他最後就是從偷賬本開始的!】
我心裡一沉。
幾天後,周振國帶向陽去了一趟新開的國營飯店。
回來時,向陽一反常態地沒說吃了什麼。
他只問我:
“媽,你這間鋪子一年能掙多少?”
“為什麼問這個?”
“爸說你做得太小。”
“他說南方的衣服運回來,一件能掙十幾塊。守著縫紉機,一輩子也發不了財。”
我放下剪刀。
“那你怎麼想?”
向陽抿了抿嘴。
“我覺得他說得也不全錯。”
我沒有阻止他再見周振國。
堵得越死,外面的路看起來就越亮。
可三天後,我去工商所辦手續,發現抽屜裡的營業執照不見了。
一起消失的,還有進貨賬本和店裡的印章。
向陽沒有去學校。
他新買的腳踏車也不在樓下。
眼前的血字一下擠滿了視線。
【果然還是偷了!】
【他想拿親媽的鋪子給周振國做擔保!】
【快去找,再晚就要籤合同了!】
我衝到學校。
向東聽完,臉色也變了。
“爸最近在火車站旁邊開了一家貿易部。”
“向陽昨天問過我,替別人擔保要負什麼責任。”
我手腳發冷。
貿易部的名字叫振興服裝貿易公司。
而門口停著的,正是向陽那輛腳踏車。
6.
我推開辦公室的門時,向陽正坐在長桌前。
他換上了一件嶄新的夾克,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
面前擺著一份合同。
周振國坐在旁邊,手裡握著我的店鋪印章。
屋裡還有一個穿灰西裝的男人。
我認得他。
他是原服裝廠的供銷科副主任,姓田。
田主任笑著把鋼筆推給向陽。
“你爸說你聰明。”
“只要你媽的鋪子替公司擔保,這批處理布一轉手,至少能翻兩倍。”
向陽握住筆,沒有立刻籤。
周振國見我進來,臉色沉了沉。
“誰讓你來的?”
我走過去,一把拿起合同。
上面寫著由明秋裁縫鋪擔保,接收服裝廠三百匹殘次布料。
如果貨款無法按時結清,所有債務由擔保方承擔。
可我在廠裡幹過十年。
那些布料編號,根本不是殘次品。
全是出口車間剛入庫的新布。
“你們準備拿公家的新布,按處理品價格出庫?”
田主任臉上的笑沒了。
“許明秋,說話要有證據。”
向東從我身後走進來。
他接過合同,翻到最後一頁。
“出庫審批日期是下個月。”
“印章卻已經蓋好了。”
“還有這張貨單,三百匹布寫成三十匹,後面的零是後來加的。”
周振國拍桌而起。
“少在這裡裝幹部!”
“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學生,看得懂什麼?”
田主任伸手去搶合同。
向東往後一躲,撞在櫃角上。
他疼得臉色發白。
下一秒,向陽手裡的鋼筆摔到了地上。
“別碰我哥。”
周振國怒道:“向陽,你別忘了是誰給你機會!”
向陽轉頭看他。
“你說的機會,就是讓我拿我媽的鋪子給你們填窟窿?”
“什麼窟窿?這叫做生意!”
“那你為什麼不拿自己的房子擔保?”
周振國一時說不出話。
向陽突然抓起桌上的合同,撕成兩半。
田主任臉色驟變。
“你瘋了?”
向陽從夾克裡面掏出那臺紅色錄音機。
按鍵還陷在錄音的位置。
“剛才你們說,新布按殘次品出庫,差價三個人分。”
“也說了真出了事,就把賬算到我媽頭上。”
“全在裡面。”
田主任衝過去搶。
我先一步擋住他。
向東抓起電話,直接撥了廠保衛科。
周振國死死盯著向陽。
“你早就在算計我?”
向陽眼睛通紅。
“是你先算計我媽。”
“營業執照是我拿的,印章也是我拿的。”
“可我沒準備交給你。”
他掏出印章,放進我手裡。
我握緊那枚冰涼的章。
又氣,又後怕。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向陽低下頭。
“告訴你,你肯定不讓我來。”
向東捂著撞疼的腰,冷冷補了一句:
“你一聽他說掙大錢,眼睛也確實亮了。”
向陽立刻反駁:
“我想掙錢有什麼錯?”
“沒錯。”我看著他,“想過好日子沒有錯。”
“可越是看起來容易的錢,越要先問它從哪裡來,又準備讓誰承擔代價。”
向陽咬著嘴唇。
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說:
“我一開始,真的想跟爸做生意。”
“他帶我去飯店,別人都叫他周經理。”
“我覺得很威風。”
“可他讓我偷你的章時,我就知道不對了。”
我摸了摸他的頭。
“知道停下來,還不算晚。”
那盤錄音和合同被送去了廠裡。
田主任很快被停職調查。
周振國因為參與倒賣國有物資,又被判了刑。
向陽退掉了那臺錄音機。
他把錢交給我時,小聲說:
“這也算來路不正。”
我沒有收。
“拿去交你爸欠下的撫養費。”
他第一次沒有再替周振國找理由。
7.
又過了十幾年。
向東考進政法大學。
畢業後,他進了檢察院,專門查經濟案件。
他仍舊不愛說漂亮話。
可一摞賬擺到他面前,別人看不出的數字,他總能找到問題。
同事說他辦案太較真。
他卻說:
“賬不會自己撒謊,是人把謊藏進了賬裡。”
向陽沒有讀大學。
高中畢業後,他跟著我做服裝生意。
他眼光準,又敢闖。
南方流行什麼款式,他跑一趟就能記回來。
我的小裁縫鋪,也慢慢變成了一家服裝店。
後來,我們租下服裝廠旁邊的舊車間,註冊了明秋服飾。
我負責做衣服。
向陽負責賣。
向東每次回來,都要先看合同,再提醒我們按時繳稅。
向陽總嫌他掃興。
“你一進門,跟工商檢查似的。”
向東頭也不抬。
“賬乾淨,才睡得安穩。”
日子越過越好。
我也終於買下了一套兩居室。
拿到房本那天,我在廚房煮了三個雞蛋。
向陽笑我沒出息。
“這麼多年了,慶祝還是吃雞蛋。”
我說:“你不吃給你哥。”
他立刻把雞蛋護住。
“這是我的。”
說完,又自己笑了。
我以為彈幕裡的結局,已經徹底改變。
直到那年春天,眼前再次出現了久違的血字。
【最後的劇情來了!】
【向陽會偷走許明秋的賬本,親自去檢察院舉報她倒賣國有布料!】
【許明秋被判三年,服裝廠也落進周振國手裡!】
我手裡的茶杯摔在地上。
周振國又出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來找我。
他和服裝廠原來的副廠長合夥,準備低價買下廠裡的舊裝置和土地。
聽說他們還成立了一家新公司。
名字叫振國服飾集團。
幾天後,向陽告訴我,周振國要給他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他說,只要我幫他把明秋服飾並進去,以後整個廠都由我管。”
我盯著他。
“你答應了?”
“我只是去聽聽。”
“向東知道嗎?”
向陽皺起眉。
“媽,我快三十歲了。”
“我做什麼,不需要每件事都先問哥哥。”
這句話讓我心裡一沉。
第二天,他沒有來店裡。
第三天,振國服飾舉行簽約儀式。
報紙上的照片裡,向陽站在周振國旁邊,胸前彆著紅花。
標題寫著:
父子聯手,盤活老廠。
我打電話過去,他沒有接。
晚上回家,櫃子最裡面的舊賬本不見了。
那是我剛回城時記下的賬。
哪天替誰改了褲腳,收了幾毛錢,哪位工友拿糧票換了拉鍊,都寫在裡面。
我正準備去找他,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幾名工作人員站在門口。
最前面的人出示證件。
“許明秋,有人舉報你早年利用國有布料非法經營。”
“請你配合調查。”
我的耳邊嗡的一聲。
樓梯下傳來腳步聲。
向陽走了上來。
他手裡抱著那本舊賬。
周振國跟在他身後,眼裡壓不住得意。
我看著向陽。
“是你拿的?”
他沒有解釋。
只把賬簿交給工作人員。
“是我舉報的。”
“這些年,我媽一直沒有把真正的賬交出來。”
血字在眼前瘋狂閃爍。
【還是發生了!】
【白眼狼就是白眼狼,怎麼養都沒用!】
【許明秋真的要被親兒子送進牢裡了!】
我渾身發冷。
向陽終於看了我一眼。
那雙眼睛紅得厲害。
可他說出口的話,卻比外面的風還冷。
“公事公辦吧。”
8.
我被帶去問了整整一夜。
工作人員逐頁核對舊賬。
賬上確實有不少收錢和收糧票的記錄。
可每一筆後面,都寫著改衣服的姓名和日期。
其中大部分人,如今還能找到。
第二天上午,門被推開。
向東走了進來。
他穿著檢察制服,卻沒有坐到辦案人員的位置。
“這個案子涉及直系親屬,我已經申請回避。”
“但有件事,你應該知道。”
他把兩本賬放在桌上。
一本是向陽拿走的舊賬。
另一本幾乎一模一樣。
只是後面多了幾頁倒賣布料和收取回扣的記錄。
“周振國準備把第二本偽造賬本交上來,證明你從返城後就一直侵佔廠裡的物資。”
“向陽先一步拿走原賬,又主動舉報,才讓調查人員同時控制了兩套材料。”
我怔住了。
“那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向東沉默片刻。
“因為周振國一直派人盯著他。”
“也因為他們需要相信,向陽真的想拿股份,真的恨你偏心哥哥。”
我指尖發顫。
“所以,他當著我的面說那些話,也是演的?”
向東低下眼。
“有些是。”
“有些不是。”
我看向他。
“向陽一直覺得,你更信任我。”
“賬給我看,合同也先讓我查。他嘴上不說,心裡不是沒有怨過。”
“周振國就是抓住了這一點。”
我的心慢慢沉下去。
原來所謂改命,不是把孩子養成一個永遠不會嫉妒、不會動搖的完人。
而是即使他心裡有缺口,也知道不能拿家人去填。
下午,工作人員讓我配合去舊廠倉庫辨認一批賬冊。
周振國以為我已經被控制,並不知道我會出現。
倉庫裡,他正催向陽在資產轉讓書上簽字。
“你媽完了。”
“明秋服飾遲早也得關門。”
“只要你簽了,這塊地、這些機器,以後都是咱們父子的。”
向陽握著筆。
“那本假賬是誰做的?”
周振國不耐煩地說:
“廠裡有人會弄。”
“你媽當年本來就收過錢,不過是多添幾筆。等她判了,誰還能分得清真假?”
“還有原來的倉庫損耗,也全算到她頭上。”
躲在門外的工作人員將這些話全部錄了下來。
向陽又問:
“那副廠長低價賣裝置的錢,怎麼分?”
周振國終於警覺。
“你今天怎麼這麼多問題?”
他突然看見向陽衣領下露出的電線。
臉色瞬間變了。
“你在錄音?”
他撲過去搶向陽懷裡的錄音機。
向陽往後退,撞翻了旁邊的油桶。
周振國抓起桌上的賬冊,轉身就往煤爐裡扔。
我衝進去,一把奪住賬冊。
“許明秋?”
周振國像見了鬼。
“你怎麼出來了?”
“因為真正該進去的人,不是我。”
他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腳下一滑,撞向身後的鐵架。
向陽撲過來,用肩膀擋住我。
鐵架上的木箱砸下來,重重落在他背上。
他疼得悶哼一聲,卻還是把我護在身下。
倉庫門隨即被撞開。
幾名工作人員衝進來,將周振國和副廠長當場控制。
向東站在門外,沒有參與抓捕。
他只看著趴在地上的弟弟,臉色白得嚇人。
“周向陽!”
向陽抬起頭,疼得眼淚直流,還衝他咧了咧嘴。
“哥,你也有害怕的時候啊。”
向東蹲下來扶他。
“閉嘴。”
“留著力氣去醫院。”
證據很快查清。
副廠長和周振國利用廠子改制,虛報裝置損耗,偽造債務,企圖低價侵吞國有資產。
為了把明秋服飾也吞進去,他們偽造了我的早年賬目,準備將所有問題推到我身上。
向陽表面同意入股,暗中儲存合同、錄音和兩套賬冊。
他偷走我的舊賬,也確實親自舉報了我。
可他舉報的不是我的罪。
而是有人正在借我的名字,造一樁足以把我送進牢裡的假案。
案子結束後,周振國被判了刑。
副廠長和參與做假賬的人也沒能逃掉。
向陽在醫院躺了半個月。
出院那天,他一路都沒說話。
回到家,他站在門口,忽然問我:
“媽,你是不是後悔帶我進城了?”
我看著他。
他已經是個比我高出一頭的男人。
可問這句話時,眼神卻和小時候剪壞布、怕被送回鄉下一模一樣。
我抬手拍了他一下。
“後悔你瞞著我做這麼危險的事。”
他眼圈紅了。
“不是這個。”
“你明白我問什麼。”
我當然明白。
我曾經看見過他未來的結局。
也曾在無數個夜裡懷疑,一個被寵壞的孩子,真的能不能被改變。
“我怕過你走錯路。”
我說。
“可我從沒後悔帶你走。”
向陽低下頭,眼淚砸在鞋面上。
向東靠在門框旁,冷不丁開口:
“他住院時偷吃了我兩個雞蛋。”
向陽立刻抬頭。
“那是媽給我補身體的!”
“其中一個寫了我的名字。”
“寫了名字怎麼了?你又不愛吃蛋黃。”
兩個人吵進了屋。
我站在門口,忽然笑出了聲。
那天晚上,我做了三碗麵。
每個碗裡都臥著一個雞蛋。
向陽還想把我碗裡的夾走,被向東用筷子擋住。
“自己的吃完再說。”
向陽不服。
“媽又沒說不給我。”
我敲了敲桌子。
“家裡三個人,就有三份。”
向陽悻悻收回筷子。
眼前最後一次浮起了彈幕。
這一次,字跡不再鮮紅。
【他偷走了賬本,也舉報了媽媽。】
【可同樣的事情,因為不同的選擇,走向了完全不同的結局。】
【哥哥沒有死在鄉下的柴房裡,弟弟也沒有踩著家人的命往上爬。】
【因為返城那天,他們的媽媽沒有留下任何一個。】
彈幕慢慢散去。
向東低頭替我挑出面裡的蔥花。
向陽還在跟他爭誰的雞蛋更大。
他們一個謹慎,一個張揚。
一個習慣先看清規則,一個總想跑得比別人快。
他們沒有變成一模一樣的人。
也從來不需要。
我用了很多年才明白,養孩子不是把他們身上的缺點全部剪掉。
而是在他們走偏時拉回來,在他們跌倒時告訴他們,家門不會因為一次錯誤就關上。
返城那年,所有人都逼我只能選一個。
幸好,我沒有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