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幕說小兒子會送我坐牢,我還是帶他返城了_第2章 2

彈幕說小兒子會送我坐牢,我還是帶他返城了發布時間:2026-09-22作者:醒木照琴

第2章 2

4.

我猛地站起來。

椅子腿刮過水泥地,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向陽肩膀縮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周振國伸手摟住他,得意地看著我。

“聽見沒有?孩子自己選的。”

“你當媽當成這樣,也該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我看著向陽,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我可以接受他想吃雞蛋,想穿新鞋,甚至可以接受他一時貪心。

可我沒想到,他會把我交給別人。

婦聯幹事翻開那本黑皮賬簿。

周振國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同志,你們好好看看。”

“許明秋嘴上說窮,背地裡可沒少掙。廠裡的布頭、線軸,她全拿出去換錢了。”

人事幹事低頭看了兩頁,神情忽然有些不對。

“這上面記的不是改衣服。”

周振國的笑僵了一下。

婦聯幹事將賬簿轉了個方向。

第一頁寫著幾個人名。

名字後面跟著糧票、布票、手錶和現金。

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王建民,返城證明一份,收五十元。

趙紅霞,插隊年限不足,收布票二十尺。

越往後翻,記錄越多。

有些名字旁邊還寫著介紹信編號和蓋章日期。

屋裡徹底安靜下來。

周振國猛地鬆開向陽。

“這不是我的!”

向東突然開口。

“是你的。”

他的聲音還在抖,卻說得很清楚。

“以前你讓我替你抄過。”

“我把趙紅霞的霞字寫錯了,你用竹條打了我四下。”

周振國臉色一下白了。

他衝過去想搶賬簿。

保衛科的人先一步按住了他的胳膊。

“坐下!”

婆婆尖叫著撲上來。

“孩子胡說!都是許明秋教的!”

向陽終於抬起頭。

他眼裡全是淚,卻沒有往我這邊走。

“不是媽媽教的。”

“爸爸來學校找我,說只要我幫他證明媽媽做買賣,就帶我回鄉下,讓我天天吃雞蛋。”

“他還說,媽媽的賬簿就放在床底。”

周振國怒吼:“你個小兔崽子!”

向陽嚇得一抖。

向東立刻衝過去,擋在弟弟面前。

“你不許罵他。”

婦聯幹事問:“那這本賬是怎麼來的?”

向陽從書包裡掏出一本薄薄的練習本。

“爸爸帶我去招待所吃罐頭的時候,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

“裡面有兩本黑皮本子。”

“我認得這一本。”

“以前哥哥抄錯數字,被打得晚上都不敢翻身。”

他吸了吸鼻子。

“我就拿出來,藏進媽媽給我縫的口袋裡。”

原來那天晚上,他讓我把書包內袋縫牢,不是為了藏皮球。

他早就在想,怎麼把這本賬帶出來。

我心裡酸得厲害。

可那股被背叛的疼,並沒有立刻消失。

“那你為什麼要說我偏心哥哥?”

向陽嘴唇動了動。

“爸爸說,我說得越像,他才越會相信我真的想跟他走。”

“我怕他發現賬本不見了,就不承認是自己的。”

他指著周振國。

“剛才他自己說,賬本是從你櫃子裡找到的。”

周振國這才意識到,他剛剛替這本賬認了來路。

他的臉一點點灰下去。

保衛科的人當場封存了賬簿。

周振國因為涉嫌偽造材料、收受財物,被帶回縣裡調查。

婆婆追到門口,哭著罵向陽是白眼狼。

向陽站在原地,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奶奶說我白眼狼。”

“彈幕也這麼說。”

後半句話,他當然沒有聽見。

可我聽見了。

眼前那些字還在亂跳。

【假的?他居然是在幫媽媽?】

【嚇死了,我真以為他已經壞透了!】

【可他剛才說的那些話,也太傷人了。】

我走到向陽面前,沒有立刻抱他。

“想保護家裡沒有錯。”

“可你不能拿媽媽和哥哥的心當工具。”

向陽哭得喘不上氣。

“我怕我不這麼做,爸爸就不信我。”

“我也怕你知道了,不讓我去。”

我蹲下來,擦掉他的眼淚。

“你不需要立功,才能留在這個家裡。”

“也不用先傷害我們,再證明你是好孩子。”

向陽一下撲進我懷裡。

“媽,我不跟爸爸走。”

“我說的都是假的。”

我抱住他,聲音也啞了。

“我知道。”

那場調查持續了一個多月。

廠裡查清我只替工友修改舊衣,沒有拿過公家的布料。車間主任也替我作證,那些零錢和糧票都是工友自願給的。

我的轉正雖然被耽擱了一陣,最後還是批了下來。

兩個孩子的戶口,也正式落在了城裡。

至於周振國,他賬上的名字牽出不少人。

最後,他被撤掉生產隊會計的職務,還因為偽造證明、收受財物,被判了兩年。

從縣裡回來那天,我買了三個雞蛋。

一人一個。

向陽盯著碗裡的雞蛋看了半天,忽然掰成兩半,把其中一半放進向東碗裡。

向東愣住了。

“我有。”

“我知道。”

向陽低頭扒飯。

“我就是想給你。”

向東沒有再推。

他把自己碗裡的鹹菜夾給了弟弟。

我坐在對面,眼眶慢慢熱起來。

有些錯誤的習慣,不會因為一句道理立刻消失。

但至少,他們已經開始知道,東西可以分享,卻不能靠搶和犧牲得到。

5.

幾年過去,服裝廠外面的馬路鋪上了水泥。

改革的風也吹進了城裡。

街邊陸續開起小飯館、修鞋攤和裁縫店。

我攢了幾年錢,從廠裡辦了停薪留職,在學校附近租下一間門面。

門口掛著一塊木牌。

明秋裁縫鋪。

向東十六歲那年,已經比我高出半個頭。

他話還是少,卻不再低著頭走路。

學校有人丟了飯票,他能根據誰進過教室、誰坐在哪一排,把事情分析得清清楚楚。

他的書桌上總放著報紙。

別人看體育比賽,他專門剪下那些貪汙、受賄和冒領公款的報道。

向陽十四歲,性子卻一點沒變。

他嘴甜,膽子大,放學後往店門口一站,能把積壓半個月的襯衫賣出去。

有時客人只是進來問價,他三句話就能哄得人量尺寸。

我常說他是天生做買賣的料。

他聽了總會得意。

“等我以後掙大錢,給咱們換大房子。”

那時我們已經搬出倉房,住進了廠裡分的一間筒子樓。

屋子依舊不大。

可至少不漏風,也不用三個人擠一張木板床。

我以為日子終於穩了。

直到周振國再次出現。

他刑滿出來後,沒再回生產隊。

聽說他去了南方,倒騰過電子錶,也賣過喇叭褲。

再回來時,他穿著皮夾克,手腕上戴著一塊金色手錶。

他第一次到裁縫鋪,沒有找我。

而是在學校門口攔住了向陽。

他給向陽帶了一臺紅色錄音機。

那東西擺在櫃檯裡,要賣一百多塊。

向陽抱回來時,眼睛亮得嚇人。

“爸說這是給我的生日禮物。”

向東看了一眼錄音機。

“他欠了六年撫養費。”

向陽臉上的笑立刻淡了。

“他是沒給你,又不是沒給我。”

這句話一齣口,屋裡瞬間安靜。

向陽自己也愣住了。

我沒有罵他。

只是把賬本放到桌上。

“你想認爸爸,可以。”

“他送你的東西,你也可以收。”

“但有三樣東西不能碰。”

“家裡的營業執照、印章和進貨賬本。”

向陽皺眉。

“我拿那些幹什麼?”

“希望你永遠用不上。”

彈幕已經多年沒有出現。

那天晚上,卻突然閃過一行血字。

【開始了,他最後就是從偷賬本開始的!】

我心裡一沉。

幾天後,周振國帶向陽去了一趟新開的國營飯店。

回來時,向陽一反常態地沒說吃了什麼。

他只問我:

“媽,你這間鋪子一年能掙多少?”

“為什麼問這個?”

“爸說你做得太小。”

“他說南方的衣服運回來,一件能掙十幾塊。守著縫紉機,一輩子也發不了財。”

我放下剪刀。

“那你怎麼想?”

向陽抿了抿嘴。

“我覺得他說得也不全錯。”

我沒有阻止他再見周振國。

堵得越死,外面的路看起來就越亮。

可三天後,我去工商所辦手續,發現抽屜裡的營業執照不見了。

一起消失的,還有進貨賬本和店裡的印章。

向陽沒有去學校。

他新買的腳踏車也不在樓下。

眼前的血字一下擠滿了視線。

【果然還是偷了!】

【他想拿親媽的鋪子給周振國做擔保!】

【快去找,再晚就要籤合同了!】

我衝到學校。

向東聽完,臉色也變了。

“爸最近在火車站旁邊開了一家貿易部。”

“向陽昨天問過我,替別人擔保要負什麼責任。”

我手腳發冷。

貿易部的名字叫振興服裝貿易公司。

而門口停著的,正是向陽那輛腳踏車。

6.

我推開辦公室的門時,向陽正坐在長桌前。

他換上了一件嶄新的夾克,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

面前擺著一份合同。

周振國坐在旁邊,手裡握著我的店鋪印章。

屋裡還有一個穿灰西裝的男人。

我認得他。

他是原服裝廠的供銷科副主任,姓田。

田主任笑著把鋼筆推給向陽。

“你爸說你聰明。”

“只要你媽的鋪子替公司擔保,這批處理布一轉手,至少能翻兩倍。”

向陽握住筆,沒有立刻籤。

周振國見我進來,臉色沉了沉。

“誰讓你來的?”

我走過去,一把拿起合同。

上面寫著由明秋裁縫鋪擔保,接收服裝廠三百匹殘次布料。

如果貨款無法按時結清,所有債務由擔保方承擔。

可我在廠裡幹過十年。

那些布料編號,根本不是殘次品。

全是出口車間剛入庫的新布。

“你們準備拿公家的新布,按處理品價格出庫?”

田主任臉上的笑沒了。

“許明秋,說話要有證據。”

向東從我身後走進來。

他接過合同,翻到最後一頁。

“出庫審批日期是下個月。”

“印章卻已經蓋好了。”

“還有這張貨單,三百匹布寫成三十匹,後面的零是後來加的。”

周振國拍桌而起。

“少在這裡裝幹部!”

“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學生,看得懂什麼?”

田主任伸手去搶合同。

向東往後一躲,撞在櫃角上。

他疼得臉色發白。

下一秒,向陽手裡的鋼筆摔到了地上。

“別碰我哥。”

周振國怒道:“向陽,你別忘了是誰給你機會!”

向陽轉頭看他。

“你說的機會,就是讓我拿我媽的鋪子給你們填窟窿?”

“什麼窟窿?這叫做生意!”

“那你為什麼不拿自己的房子擔保?”

周振國一時說不出話。

向陽突然抓起桌上的合同,撕成兩半。

田主任臉色驟變。

“你瘋了?”

向陽從夾克裡面掏出那臺紅色錄音機。

按鍵還陷在錄音的位置。

“剛才你們說,新布按殘次品出庫,差價三個人分。”

“也說了真出了事,就把賬算到我媽頭上。”

“全在裡面。”

田主任衝過去搶。

我先一步擋住他。

向東抓起電話,直接撥了廠保衛科。

周振國死死盯著向陽。

“你早就在算計我?”

向陽眼睛通紅。

“是你先算計我媽。”

“營業執照是我拿的,印章也是我拿的。”

“可我沒準備交給你。”

他掏出印章,放進我手裡。

我握緊那枚冰涼的章。

又氣,又後怕。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向陽低下頭。

“告訴你,你肯定不讓我來。”

向東捂著撞疼的腰,冷冷補了一句:

“你一聽他說掙大錢,眼睛也確實亮了。”

向陽立刻反駁:

“我想掙錢有什麼錯?”

“沒錯。”我看著他,“想過好日子沒有錯。”

“可越是看起來容易的錢,越要先問它從哪裡來,又準備讓誰承擔代價。”

向陽咬著嘴唇。

過了一會兒,他才低聲說:

“我一開始,真的想跟爸做生意。”

“他帶我去飯店,別人都叫他周經理。”

“我覺得很威風。”

“可他讓我偷你的章時,我就知道不對了。”

我摸了摸他的頭。

“知道停下來,還不算晚。”

那盤錄音和合同被送去了廠裡。

田主任很快被停職調查。

周振國因為參與倒賣國有物資,又被判了刑。

向陽退掉了那臺錄音機。

他把錢交給我時,小聲說:

“這也算來路不正。”

我沒有收。

“拿去交你爸欠下的撫養費。”

他第一次沒有再替周振國找理由。

7.

又過了十幾年。

向東考進政法大學。

畢業後,他進了檢察院,專門查經濟案件。

他仍舊不愛說漂亮話。

可一摞賬擺到他面前,別人看不出的數字,他總能找到問題。

同事說他辦案太較真。

他卻說:

“賬不會自己撒謊,是人把謊藏進了賬裡。”

向陽沒有讀大學。

高中畢業後,他跟著我做服裝生意。

他眼光準,又敢闖。

南方流行什麼款式,他跑一趟就能記回來。

我的小裁縫鋪,也慢慢變成了一家服裝店。

後來,我們租下服裝廠旁邊的舊車間,註冊了明秋服飾。

我負責做衣服。

向陽負責賣。

向東每次回來,都要先看合同,再提醒我們按時繳稅。

向陽總嫌他掃興。

“你一進門,跟工商檢查似的。”

向東頭也不抬。

“賬乾淨,才睡得安穩。”

日子越過越好。

我也終於買下了一套兩居室。

拿到房本那天,我在廚房煮了三個雞蛋。

向陽笑我沒出息。

“這麼多年了,慶祝還是吃雞蛋。”

我說:“你不吃給你哥。”

他立刻把雞蛋護住。

“這是我的。”

說完,又自己笑了。

我以為彈幕裡的結局,已經徹底改變。

直到那年春天,眼前再次出現了久違的血字。

【最後的劇情來了!】

【向陽會偷走許明秋的賬本,親自去檢察院舉報她倒賣國有布料!】

【許明秋被判三年,服裝廠也落進周振國手裡!】

我手裡的茶杯摔在地上。

周振國又出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直接來找我。

他和服裝廠原來的副廠長合夥,準備低價買下廠裡的舊裝置和土地。

聽說他們還成立了一家新公司。

名字叫振國服飾集團。

幾天後,向陽告訴我,周振國要給他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他說,只要我幫他把明秋服飾並進去,以後整個廠都由我管。”

我盯著他。

“你答應了?”

“我只是去聽聽。”

“向東知道嗎?”

向陽皺起眉。

“媽,我快三十歲了。”

“我做什麼,不需要每件事都先問哥哥。”

這句話讓我心裡一沉。

第二天,他沒有來店裡。

第三天,振國服飾舉行簽約儀式。

報紙上的照片裡,向陽站在周振國旁邊,胸前彆著紅花。

標題寫著:

父子聯手,盤活老廠。

我打電話過去,他沒有接。

晚上回家,櫃子最裡面的舊賬本不見了。

那是我剛回城時記下的賬。

哪天替誰改了褲腳,收了幾毛錢,哪位工友拿糧票換了拉鍊,都寫在裡面。

我正準備去找他,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幾名工作人員站在門口。

最前面的人出示證件。

“許明秋,有人舉報你早年利用國有布料非法經營。”

“請你配合調查。”

我的耳邊嗡的一聲。

樓梯下傳來腳步聲。

向陽走了上來。

他手裡抱著那本舊賬。

周振國跟在他身後,眼裡壓不住得意。

我看著向陽。

“是你拿的?”

他沒有解釋。

只把賬簿交給工作人員。

“是我舉報的。”

“這些年,我媽一直沒有把真正的賬交出來。”

血字在眼前瘋狂閃爍。

【還是發生了!】

【白眼狼就是白眼狼,怎麼養都沒用!】

【許明秋真的要被親兒子送進牢裡了!】

我渾身發冷。

向陽終於看了我一眼。

那雙眼睛紅得厲害。

可他說出口的話,卻比外面的風還冷。

“公事公辦吧。”

8.

我被帶去問了整整一夜。

工作人員逐頁核對舊賬。

賬上確實有不少收錢和收糧票的記錄。

可每一筆後面,都寫著改衣服的姓名和日期。

其中大部分人,如今還能找到。

第二天上午,門被推開。

向東走了進來。

他穿著檢察制服,卻沒有坐到辦案人員的位置。

“這個案子涉及直系親屬,我已經申請回避。”

“但有件事,你應該知道。”

他把兩本賬放在桌上。

一本是向陽拿走的舊賬。

另一本幾乎一模一樣。

只是後面多了幾頁倒賣布料和收取回扣的記錄。

“周振國準備把第二本偽造賬本交上來,證明你從返城後就一直侵佔廠裡的物資。”

“向陽先一步拿走原賬,又主動舉報,才讓調查人員同時控制了兩套材料。”

我怔住了。

“那他為什麼不告訴我?”

向東沉默片刻。

“因為周振國一直派人盯著他。”

“也因為他們需要相信,向陽真的想拿股份,真的恨你偏心哥哥。”

我指尖發顫。

“所以,他當著我的面說那些話,也是演的?”

向東低下眼。

“有些是。”

“有些不是。”

我看向他。

“向陽一直覺得,你更信任我。”

“賬給我看,合同也先讓我查。他嘴上不說,心裡不是沒有怨過。”

“周振國就是抓住了這一點。”

我的心慢慢沉下去。

原來所謂改命,不是把孩子養成一個永遠不會嫉妒、不會動搖的完人。

而是即使他心裡有缺口,也知道不能拿家人去填。

下午,工作人員讓我配合去舊廠倉庫辨認一批賬冊。

周振國以為我已經被控制,並不知道我會出現。

倉庫裡,他正催向陽在資產轉讓書上簽字。

“你媽完了。”

“明秋服飾遲早也得關門。”

“只要你簽了,這塊地、這些機器,以後都是咱們父子的。”

向陽握著筆。

“那本假賬是誰做的?”

周振國不耐煩地說:

“廠裡有人會弄。”

“你媽當年本來就收過錢,不過是多添幾筆。等她判了,誰還能分得清真假?”

“還有原來的倉庫損耗,也全算到她頭上。”

躲在門外的工作人員將這些話全部錄了下來。

向陽又問:

“那副廠長低價賣裝置的錢,怎麼分?”

周振國終於警覺。

“你今天怎麼這麼多問題?”

他突然看見向陽衣領下露出的電線。

臉色瞬間變了。

“你在錄音?”

他撲過去搶向陽懷裡的錄音機。

向陽往後退,撞翻了旁邊的油桶。

周振國抓起桌上的賬冊,轉身就往煤爐裡扔。

我衝進去,一把奪住賬冊。

“許明秋?”

周振國像見了鬼。

“你怎麼出來了?”

“因為真正該進去的人,不是我。”

他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腳下一滑,撞向身後的鐵架。

向陽撲過來,用肩膀擋住我。

鐵架上的木箱砸下來,重重落在他背上。

他疼得悶哼一聲,卻還是把我護在身下。

倉庫門隨即被撞開。

幾名工作人員衝進來,將周振國和副廠長當場控制。

向東站在門外,沒有參與抓捕。

他只看著趴在地上的弟弟,臉色白得嚇人。

“周向陽!”

向陽抬起頭,疼得眼淚直流,還衝他咧了咧嘴。

“哥,你也有害怕的時候啊。”

向東蹲下來扶他。

“閉嘴。”

“留著力氣去醫院。”

證據很快查清。

副廠長和周振國利用廠子改制,虛報裝置損耗,偽造債務,企圖低價侵吞國有資產。

為了把明秋服飾也吞進去,他們偽造了我的早年賬目,準備將所有問題推到我身上。

向陽表面同意入股,暗中儲存合同、錄音和兩套賬冊。

他偷走我的舊賬,也確實親自舉報了我。

可他舉報的不是我的罪。

而是有人正在借我的名字,造一樁足以把我送進牢裡的假案。

案子結束後,周振國被判了刑。

副廠長和參與做假賬的人也沒能逃掉。

向陽在醫院躺了半個月。

出院那天,他一路都沒說話。

回到家,他站在門口,忽然問我:

“媽,你是不是後悔帶我進城了?”

我看著他。

他已經是個比我高出一頭的男人。

可問這句話時,眼神卻和小時候剪壞布、怕被送回鄉下一模一樣。

我抬手拍了他一下。

“後悔你瞞著我做這麼危險的事。”

他眼圈紅了。

“不是這個。”

“你明白我問什麼。”

我當然明白。

我曾經看見過他未來的結局。

也曾在無數個夜裡懷疑,一個被寵壞的孩子,真的能不能被改變。

“我怕過你走錯路。”

我說。

“可我從沒後悔帶你走。”

向陽低下頭,眼淚砸在鞋面上。

向東靠在門框旁,冷不丁開口:

“他住院時偷吃了我兩個雞蛋。”

向陽立刻抬頭。

“那是媽給我補身體的!”

“其中一個寫了我的名字。”

“寫了名字怎麼了?你又不愛吃蛋黃。”

兩個人吵進了屋。

我站在門口,忽然笑出了聲。

那天晚上,我做了三碗麵。

每個碗裡都臥著一個雞蛋。

向陽還想把我碗裡的夾走,被向東用筷子擋住。

“自己的吃完再說。”

向陽不服。

“媽又沒說不給我。”

我敲了敲桌子。

“家裡三個人,就有三份。”

向陽悻悻收回筷子。

眼前最後一次浮起了彈幕。

這一次,字跡不再鮮紅。

【他偷走了賬本,也舉報了媽媽。】

【可同樣的事情,因為不同的選擇,走向了完全不同的結局。】

【哥哥沒有死在鄉下的柴房裡,弟弟也沒有踩著家人的命往上爬。】

【因為返城那天,他們的媽媽沒有留下任何一個。】

彈幕慢慢散去。

向東低頭替我挑出面裡的蔥花。

向陽還在跟他爭誰的雞蛋更大。

他們一個謹慎,一個張揚。

一個習慣先看清規則,一個總想跑得比別人快。

他們沒有變成一模一樣的人。

也從來不需要。

我用了很多年才明白,養孩子不是把他們身上的缺點全部剪掉。

而是在他們走偏時拉回來,在他們跌倒時告訴他們,家門不會因為一次錯誤就關上。

返城那年,所有人都逼我只能選一個。

幸好,我沒有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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