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媽當眾認騙子當兒子,我停掉每月打款後他們後悔了_第2章 2
第2章 2
5
我握著手機,聽著電話那頭理直氣壯的催促聲。
忍不住冷笑。
“生活費?衝業績?”
“你們不是有乾兒子管養老嗎?”
電話那頭頓了足足三秒。
緊接著,我媽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帶著被戳破後的惱羞成怒。
“認乾兒子跟你給錢有什麼關係?”
“我們養你這麼大,供你讀法學院,你給生活費不是天經地義的?”
“你別扯那些沒用的,趕緊把錢轉過來!”
我靠在辦公椅上。
目光落在窗外國貿三期鋒利的玻璃幕牆上。
陽光折射進來,刺得眼睛發酸。
“天經地義?”
我語氣平靜,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
“上週末在表彰大會上,我爸親口當著所有親戚的面說。”
“親生女兒沒用,房子和養老全靠小劉。”
“怎麼,這才過了幾天,乾兒子就不給你們飯吃了?”
“你個白眼狼!”
我爸一把搶過電話,怒吼聲震得聽筒發顫。
“那是我們自己的錢!我們願意怎麼花就怎麼花!”
“你不拿錢,就是想逼死我們!”
“隨便你們怎麼花。”
我深吸一口氣。
“但別想再花我一分錢。”
電話那頭有一瞬間的沉默。
我幾乎能想象出他們的表情。
我媽張著嘴不知道該接什麼。
我爸攥著手機臉紅脖子粗。
以前每次吵架,只要他們嗓門一高、道德綁架一砸。
我總會妥協。
錢打過去,事就算完了。
他們習慣了這套流程。
以為這次也一樣。
但這次不一樣了。
“你們要的是24小時隨叫隨到的溫情。”
“我給不起。”
“也不想再為別人處心積慮的騙局買單。”
“你們覺得我只出錢不陪伴是冷血。”
“那你們就花自己的錢,去買他的陪伴吧。”
“你敢!你信不信我去你們律所鬧——”
沒等他把威脅說完,我直接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指尖在螢幕上頓了一瞬。
然後,沒有絲毫猶豫。
把我爸、我媽的號碼一併拉進了黑名單。
微信刪除。
通訊錄裡那兩行備註名徹底消失。
做完這些,我又開啟手機銀行。
設定了一項新的轉賬計劃——
每月三百元。
當地法院判決法定基礎贍養費的最低標準。
不多不少,剛好卡在法律要求的底線上。
我不欠他們的了。
往後每一分,都清清楚楚,有據可查。
放下手機,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麼多年被原生家庭吸血、被道德綁架的沉重感。
彷彿在這一刻被徹底切斷。
胸腔裡那口一直堵著的氣,終於散了出去。
但我並沒有就此作罷。
我是個律師,最擅長的就是斬草除根。
當天下午,我把之前保留的錄音、照片、鑑定報告全部打包成冊。
小劉的推銷話術一套一套的,聽著就像背過的劇本。
宣傳單上印著幾個穿白大褂的“專家”。
照片一看就是從相簿買的。
連脖子上的聽診器都歪著。
成本鑑定報告裡白紙黑字寫著。
口服液出廠價一盒不到五十塊。
包裝盒上印的“國食健字”批號早就過了有效期。
我把材料整理成三份。
一份實名寄給市監局。
一份送交公安局刑偵大隊。
一份留底。
寄出之前,我又檢查了一遍。
確認每一處證據都標註了來源和時間。
這是律師的本能——
不出手則已,出手就要把釘子釘死。
之後的日子,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手頭的併購案中。
沒了無休止的要錢電話和情感勒索。
我每天工作得像一臺精密的儀器。
早上七點到所裡,夜裡十一點離開。
案卷一頁一頁翻,條款一條一條扣。
對方律師發來的補充意見,我當天就給回覆。
同事說我像換了個人。
眼神比以前利了,說話比以前快了。
連走路帶起來的風都比以前冷。
只有我自己知道。
斷掉那條臍帶之後,身體裡多餘的負重卸掉了。
呼吸都輕了兩寸。
兩個月後。
併購案大獲全勝。
慶功宴上,高階合夥人老周端著酒杯走過來。
拍了拍我的肩膀。
“蘇晚,合夥人會議全票透過,下個月起你正式升任高階合夥人。”
我舉杯,跟他碰了一下。
香檳的氣泡在杯壁上細細碎碎地炸開。
週末晚上。
我端著一杯紅酒,站在國貿高階公寓的落地窗前。
腳下是長安街綿延的車流。
燈河一樣從東流向西。
手機裡跳出表妹的微信語音。
我點開聽。
“晚晚姐啊,你爸媽最近日子不好過啊。”
表妹的聲音帶著點惋惜,又帶著點看熱鬧的意味。
“聽說他們那四千塊的退休金,交完水電費,連買菜都得算計。”
“之前那個小劉,看他們掏不出錢,已經連著半個月沒登門了。”
“連你爸生病給他打電話,他都嫌煩直接掛了。”
“你爸媽現在天天在家裡吵架呢......”
我晃了晃杯中的紅酒,仰頭一飲而盡。
琥珀色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微微的澀意。
窗外城市的燈火一格格亮著。
每一扇窗戶後面都有各自的故事。
我不需要再為別人的故事買單了。
但我沒有回覆表妹半個字。
沒有心軟,也沒有幸災樂禍。
我只是把手機翻了個面,螢幕朝下扣在窗臺上。
轉身去浴室放了一缸熱水。
本以為斷供能讓他們清醒一點。
但我低估了他們對那份虛假溫情的執迷不悟。
6
斷供不過兩個月,我爸媽的日子就開始捉襟見肘。
他們一輩子大手大腳慣了。
買什麼東西從來不看價格。
以前有我每個月雷打不動的一萬五生活費兜底。
進口水果成箱往家搬。
超市購物車從來不看價籤就往裡扔。
現在只能靠著兩個人加起來四千塊的退休金過日子。
不僅要負擔日常的水電物業。
還要填補那些昂貴且毫無用處的保健品窟窿。
飯桌上,以前頓頓大魚大肉。
現在只剩下清炒青菜和白米飯。
我媽去菜市場轉一圈。
在肉攤前站了半天。
最後還是隻買了一把蔫了的菠菜。
冰箱裡那半盒過期的進口車釐子。
她捨不得扔,用鹽水泡了泡,又把好的挑出來吃了。
但我爸媽還在自欺欺人。
他們以為,只要挺過這段時間。
我總會服軟。
總會乖乖把錢打回去。
以前每次吵架冷戰,最長不過半個月。
我準會先低頭——
怕他們缺錢花,怕他們過得不好。
這次他們掐著日子數。
十一天、十五天、二十天......
可我那邊的電話永遠打不通。
微信發過去就是一個紅色感嘆號。
他們沒等來我的妥協。
卻先等來了小劉的翻臉。
小劉連著大半個月沒在家裡出現過。
不僅沒登門,連電話也不接了。
以前每天雷打不動來串門。
進門就“乾媽”“乾爸”叫得親熱。
又是泡茶又是捶背。
走的時候還不忘往冰箱裡塞兩盒新出的口服液。
現在那扇防盜門從早到晚沒人敲。
手機通訊錄裡那個備註“好大兒”的號碼。
打過去永遠是“您撥打的使用者暫時無人接聽”。
“怎麼回事啊,小劉這是怎麼了?”
我媽端著手裡那碗清湯寡水的面。
筷子在碗裡戳了半天沒往下送。
“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了,顧不上來看我們?”
“肯定是。”
我爸嘆了口氣,自我安慰。
“年輕人嘛,事業為重,咱們別去打擾他。”
直到有天我爸突然高血壓犯了。
當時他正彎腰撿掉在地上的遙控器。
一起身就覺得天旋地轉。
扶著沙發靠背想穩住,結果雙腿發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腦袋磕在茶几角上,額頭上腫了一個大包。
我媽在廚房刷碗。
聽見“咚”一聲悶響跑出來一看。
嚇得手裡的盤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慌了神,哆哆嗦嗦掏出手機翻通訊錄。
第一個撥出去的就是小劉的號碼。
“小劉啊,你乾爸高血壓犯了,你快來看看吧!”
電話那頭頓了兩秒。
然後傳來一個充滿不耐煩的聲音。
“阿姨,我現在正忙著呢。”
“生病了就去醫院打120,找我有什麼用?”
“我又不是醫生。”
我媽整個人僵住了。
捏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小劉,你怎麼這麼說話?你不是說咱們是一家人嗎?”
“一家人?”
小劉在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
“阿姨,你們沒錢就別在這兒跟我攀親戚了。”
“以前哄你們,是因為你們有個能爆金幣的女兒。”
“現在你們女兒都不管你們了,我還管你們幹嘛?”
“別再給我打電話了,煩不煩啊!”
“嘟嘟嘟——”
電話被無情結束通話。
我媽攥著手機,臉色慘白,半晌沒反應過來。
愣愣地盯著螢幕上那三個字“好大兒”。
腦子裡嗡嗡作響。
不敢相信那個天天端茶倒水、噓寒問暖的人。
那個過年還給她磕頭拜年的小劉。
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爸還跪在地上,臉色漲得通紅。
一隻手死死捂著胸口。
剛才電話裡小劉的聲音他聽得一清二楚。
氣得渾身發抖,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我媽這才回過神,手忙腳亂去翻急救藥。
找了半天才想起來,降壓藥上次吃完就忘了買。
手抖得太厲害,藥瓶擰了半天擰不開。
最後她崩潰地坐在滿地碎瓷片上放聲大哭。
最後還是隔壁鄰居聽見動靜,過來幫忙打了120。
救護車把人拉走,在急診輸液留觀了一整夜。
那晚上我媽守在病床邊。
看著吊瓶一滴一滴往下落,一夜沒閤眼。
第二天早上我爸血壓總算穩住了。
兩人互相攙扶著回到家。
推開門,客廳地上那攤碎瓷片還沒掃。
幾天後,小劉突然又主動找上了門。
我爸媽本來還抱有一絲幻想。
以為他是來道歉的。
是那天電話裡說話沒過腦子。
結果小劉一進門,連拖鞋都沒換。
直接往沙發上一坐,翹起二郎腿。
開門見山就露出了獠牙。
“叔叔阿姨,我直說了吧。”
“我最近手裡有個大專案,非常賺錢。”
“只要你們把現在住的這套房子抵押貸款,把錢投進我的專案裡。”
“我保證你們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甚至比你們那個不孝女給的還多!”
“抵押房子?”
我媽連連擺手,臉都白了。
“不行不行,這可是我們唯一的房子了!”
她頓了一下,又試著搬出之前那張“大獎狀”來提醒他。
“你不是說,只要我們把房子過戶給你,你就給我們養老嗎?”
小劉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仰頭笑出了聲。
笑完之後,他收了表情。
眼裡的輕蔑毫不掩飾。
“阿姨,你們也太天真了吧?”
“過戶給我?我還得等你們百年以後才能拿到房子。”
“我現在就要錢!”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爸媽。
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給你們三天時間考慮。”
“你們要是不把房子抵押貸款投給我,咱們以後就徹底斷絕關係!”
“之前承諾的‘生命銀行養老服務’也一筆勾銷!”
“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他把手裡的宣傳冊往茶几上一摔。
摔門而去。
那一聲沉重的摔門聲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迴盪了很久。
我爸媽面面相覷,誰都說不出一個字。
窗外的天陰沉沉的,客廳裡沒開燈。
只有電視待機時那個小紅點在一閃一閃。
巨大的悔恨和恐懼,終於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們。
我爸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動。
我媽看著牆上一家三口的舊照片——
那是三年前我接他們來北京玩時在故宮門口拍的。
照片裡我摟著我媽的肩膀。
三個人笑得眉眼彎彎。
那張相框還擺在他們臥室床頭櫃上。
而我的房間已經被改成了小劉的理療室。
她把照片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然後慢慢蹲下去。
把頭埋進膝蓋裡。
7
就在我爸媽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
電視裡播出了一條爆炸性的訊息。
那天傍晚,我媽正坐在沙發上對著空蕩蕩的茶几發呆。
電視開著,播的是本地新聞。
突然畫面一切。
主持人神色嚴肅,念出一段通報。
“近日,我市公安機關聯合市場監督管理局。”
“經過近兩個月的縝密偵查。”
“成功打掉一個以推銷偽劣保健品為名、專門針對老年人實施詐騙的犯罪團伙。”
“該團伙長期以‘生命銀行’‘延年益壽口服液’等為幌子。”
“誘騙老年人購買高價無效產品。”
“涉案金額高達六百餘萬元......”
我媽手裡捏著的遙控器“啪”一聲掉在地板上。
她死死盯著電視螢幕。
新聞畫面裡出現了警車和戴著手銬的犯罪嫌疑人。
一個又一個,垂著頭被押送上車。
鏡頭拉近,給了其中一個人特寫——
穿著亮藍色西裝外套,頭髮用髮膠梳得油光水滑。
那張臉,化成灰她都認得。
小劉。
他垂著腦袋,雙手被反銬在背後。
平日裡那張堆滿笑容的臉此刻一片灰敗。
有人在旁邊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他下意識抬了一下頭。
嘴唇哆嗦著,眼神空洞。
接著畫面一切。
切換到倉庫裡成堆查封的口服液紙箱上。
包裝盒上印著大大的“延年益壽”四個字。
和客廳角落裡堆著的那一百多盒一模一樣。
我媽“啊”了一聲,整個人往後癱在沙發靠背上。
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順著靠背往下滑。
最後跌坐在地板上。
嘴裡發出不成調的聲音。
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嚎。
我爸從臥室裡一瘸一拐地走出來。
他那次犯病之後腿腳就不太利索了。
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到電視機前。
仰著脖子看完那條新聞。
主持人還在唸著什麼“提醒廣大老年人”“不要輕信推銷員話術”之類的。
但他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只看到螢幕裡那副手銬。
鋥亮鋥亮的,反著白慘慘的燈光。
六十萬。
他們一輩子的積蓄,加上我這些年陸陸續續打回家的錢。
全部投進了那些口服液、理療儀、能量毯和所謂的“專家課程”裡。
小劉當初一口一個“延年益壽”。
一口一個“生命銀行儲蓄計劃”。
說得天花亂墜。
他們還當著所有親戚的面,上臺領過一張“孝心示範家庭”的大獎狀。
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
現在,全成了笑話。
我爸盯著螢幕,嘴唇劇烈地抖動起來。
他慢慢抬起右手,指著電視機。
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嘴裡只能發出含混的“啊啊”聲。
像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然後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一邊歪。
我媽尖叫著撲過去扶他。
但沒扶住。
我爸直挺挺地倒在了地板上。
後腦勺磕在電視櫃的角上。
發出沉悶的一聲“咚”。
鄰居又幫忙打了120。
這回送去急診。
診斷結果是急性腦梗。
半身不遂。
醫生說送得還算及時,命保住了。
但左半邊身子以後恐怕很難恢復。
我媽守在ICU外面的長椅上坐了三天三夜。
中間只啃了兩個冷饅頭。
口袋裡的錢翻出來數了又數。
連住院押金都是找鄰居借的。
她不敢給我打電話——
我的號碼還在黑名單裡,打不通。
就算打通了,她也沒那個臉開口。
第三天,我爸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
人醒了,但左邊手腳動不了。
說話也含混不清。
我媽坐在床邊給他喂粥。
粥從嘴角淌下來,拿毛巾擦。
擦完了又淌下來。
她就那麼一遍一遍地擦。
手背上的老年斑在日光燈下格外顯眼。
病房裡很安靜。
隔壁床的老頭有女兒陪著。
小姑娘才二十出頭,正舉著手機給老爺子放京劇。
咿咿呀呀的唱腔飄過來。
我媽聽著聽著,忽然就趴在床沿上哭出了聲。
肩膀一抖一抖的。
哭得像個小孩。
兩個月後,我爸出院了。
左半邊身體還是不能動。
日常生活全靠我媽一個人伺候。
翻身、擦洗、餵飯、端屎端尿。
樣樣都得她來。
她以前被小劉哄得連碗都不用洗。
現在半夜要起來三次給我爸換尿墊。
手上被熱水燙出好幾個泡。
兩個人守著空蕩蕩的家。
客廳牆角那堆口服液還沒處理。
紙箱上印著彩色的宣傳標語——“延年益壽,幸福百年”。
我媽每次路過都繞開走。
像躲什麼髒東西似的。
有一天她終於忍不了了。
拿了個大黑垃圾袋一盒一盒往裡塞。
塞到一半蹲在地上號啕大哭。
那些口服液摔了一地。
深褐色的液體從裂開的瓶口淌出來。
黏糊糊地漫過她的拖鞋。
“報應啊......都是報應啊......”
她一邊哭一邊用袖子抹臉。
“我們怎麼就那麼瞎了眼,把晚晚給逼走了啊......”
我爸躺在床上,歪著嘴發出含混的嗚嗚聲。
眼淚順著鬢角的皺紋往下淌。
洇溼了枕巾。
他們終於嚐到了被親情拋棄的滋味。
而這一切,都曾有人清清楚楚地警告過他們。
那個人被他們指著鼻子罵白眼狼。
被他們當眾宣佈“不如一個外人”。
被他們趕出家門,拖著行李箱在夜裡打車去酒店。
現在,那個人已經不接他們的電話了。
8
小劉的案子判得很快。
詐騙金額巨大,受害者眾多,社會影響惡劣。
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十一年。
判決書下來那天,本地晚報用了一個整版報道這件事。
標題寫的是“溫情面具下的毒手——揭秘老年保健品詐騙鏈條”。
我媽是在街口賣早點的攤子上看見那份報紙的。
攤主認識她,特意把報紙留了一份遞過來。
她接過報紙的時候手在抖。
頭版配圖是小劉低頭被押進法庭的照片。
她盯著看了很久。
最後把報紙疊了疊塞進包裡。
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回家路上經過菜市場,有人認出她來。
在後面指指點點。
“那不是蘇家那兩口子嗎?聽說認了個乾兒子是騙子,把閨女都氣跑了。”
“可不嘛,六十多萬養老金全打了水漂,現在老頭還癱著呢。”
“嘖嘖,放著大律師的親閨女不要,活該......”
我媽低著頭加快腳步,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但那些話一字不漏地鑽進了耳朵裡。
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背上。
以前表彰大會的時候。
同樣是這幫街坊鄰居,圍著她誇。
“翠萍你好福氣啊。”
“小劉這孩子真懂事。”
“比你親閨女都強。”
現在風水轉了。
誇的人還是那幫人,嘴裡的話卻完全翻了個面。
錢沒了。
房子差點也被騙走。
我爸癱了。
親戚們見著他們繞著走。
曾經那些天天上門噓寒問暖的“乾兒子”“乾女兒”們。
一個都不見了蹤影。
我媽翻遍手機通訊錄。
之前存的那些“小王”“小李”“小張”。
撥出去全都是空號。
沒有人在他們床前盡孝。
沒有人給他們端茶倒水。
曾經的熱鬧和虛假親情。
成了一個巨大的笑話。
我爸躺在床上,左半邊身子動彈不得。
每天靠著我媽一點一點給他翻身、按摩、喂流食。
他以前脾氣大,動不動就拍桌子罵人。
現在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
嘴裡只能發出含混的單音節。
想喝水的時候“啊啊”兩聲。
我媽要是沒聽懂,他就急得直翻白眼。
眼淚和口水一起往下淌。
有天夜裡,我爸又發起了低燒。
我媽一個人扶不動他去醫院。
打了一圈電話——
以前的牌友說不在家。
表哥說在外地。
連表妹都說太晚了不方便出門。
最後她只好自己拿毛巾給他擦額頭降溫。
一盆水一盆水地在床邊端進端出。
忙到凌晨三點才閤眼。
天快亮的時候,她迷迷濛濛做了個夢。
夢裡還是那個熱鬧的表彰大會。
紅底黃字的橫幅拉得老高。
臺下全是鼓掌的人。
她穿著新買的暗紅色旗袍,挽著我爸的胳膊上臺領獎。
小劉站在他們中間笑眯眯地舉著話筒。
臺下第一排坐著我。
穿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裝,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她衝我喊:“晚晚你上來啊!”
我沒動,只是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
越來越遠。
她想追,腿卻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
眼看著我的背影消失在宴會廳門口。
光從門外照進來,白花花的一片。
她猛地驚醒,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才矇矇亮。
我爸在隔壁床上發出粗重的喘息聲。
她坐起來,摸了一把臉。
滿手都是淚。
天亮了。
生活還是得接著熬。
9
幾個月後,表妹來北京出差。
順便來看我。
我們在國貿附近一家咖啡廳坐下。
窗外面是CBD永遠不停歇的車流和行人。
表妹穿一件藕粉色的大衣,頭髮比上次見時長了一截。
坐下來先嘆了口氣。
“晚晚姐,大伯和大伯母現在......挺慘的。”
她把老家的近況一五一十地講給我聽。
我爸半身不遂下不了床,全靠我媽一個人伺候。
積蓄一分不剩,退休金剛到手就花在藥費和護理用品上。
家裡那些保健品還沒扔完。
堆在陽臺上一箱一箱的。
下雨天紙箱受潮發黴,整個屋子都是一股酸臭味。
鄰居們背後議論紛紛。
親兒子親閨女都沒見著影。
曾經那個“孝心乾兒子”更是人間蒸發。
我靜靜地聽著。
手指繞著咖啡杯的杯沿畫圈。
窗外的陽光打在桌面上,切割出一塊明晃晃的三角形光斑。
“晚晚姐。”
表妹停頓了一下,抬眼小心翼翼地看我。
“我知道他們以前做得不對。”
“可他們畢竟是你的親生父母啊。”
“現在病成那樣,你真的不打算回去看看嗎?”
我搖了搖頭。
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化開,剛剛好。
“姐,有些傷害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平的。”
“他們指著大門讓我滾的時候。”
“當著一百多號人的面說我不如一個外人、房子要過戶給乾兒子的時候。”
“你有沒有想過,那會兒誰來心疼我?”
表妹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但我不會看著他們等死。”
我把咖啡杯放回碟子裡。
“我已經聯絡了老家正規的社工組織,每個月付一筆錢。”
“委託他們定期上門看望,提供基本的護理服務。”
“也把預備給他們應急的錢單獨設了一個專戶,作為大病兜底。”
我看著表妹,語氣平靜。
“法定贍養義務,我在做。”
“法律沒要求的,我不再做。”
“錢捏在我手裡,不給他們二次揮霍的機會。”
表妹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行,晚晚姐,你心裡有數就好。”
咖啡涼了。
我叫服務員又續了一杯。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很久這座城市的夜景。
萬家燈火,每一盞後面都有人在活著、在愛著、在恨著。
在原諒著或者不原諒著。
我選了後者。
我不後悔。
沒有了原生家庭的羈絆。
我的生活終於迎來了真正的陽光。
併購案之後,我的名聲在圈子裡徹底打開了。
陸續又有幾個大案子找上門來。
收入翻了幾番。
年底我買下一套江景大平層。
推開窗就能看到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夜景。
黃浦江在腳下拐一個彎。
兩岸燈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動的光。
搬家那天,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客廳中央。
看著夕陽從落地窗斜斜照進來。
把地板染成蜜色。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
像是背上壓了二十多年的石頭終於卸乾淨了。
整個人從脊椎到指尖都在微微發麻。
我也遇到了一個人。
同行,做商事訴訟的,比我大三歲。
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個行業論壇上。
他在臺上講跨境仲裁的實務難點。
邏輯清晰,語速不快不慢。
像在拆一個精密的手錶。
散場後我們聊了幾句。
發現住同一個小區,走路過去十五分鐘。
之後順理成章。
一起加班。
一起吃宵夜。
一起在週末的早晨去江邊跑步。
他是那種不黏人的人。
忙起來各忙各的。
但你需要的時候他一定在。
沒有爭吵,沒有內耗。
只有勢均力敵的相互扶持。
我們搬進新家的那天。
他幫我擰書架上的螺絲。
我蹲在地上拆快遞箱。
陽光從窗外湧進來。
空氣裡都是嶄新的木料味和淡淡的灰塵味。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笑什麼?”
我不知道我在笑。
我只是覺得,這一瞬間挺好的。
而遠在老家。
我爸媽每天守著那一堆過期的保健品包裝盒。
社工隔三天上門一次,打卡式的。
進來測個血壓、幫忙翻個身、把髒衣服丟進洗衣機。
前後不到四十分鐘就走了。
沒有多餘的廢話。
沒有端茶倒水。
沒有噓寒問暖。
我媽有時候會盯著牆上的舊照片發呆。
一張是表彰大會那天拍的。
她和我爸站在臺上,小劉站中間。
三個人捧著獎狀笑得很開。
另一張是我們一家三口在老家的舊照片。
我穿著高中校服站在他們中間。
我媽的手搭在我肩膀上。
我爸難得沒有板著臉。
她兩張都看。
看完這邊看那邊。
看著看著就淌下眼淚來。
親戚們的朋友圈裡偶爾會刷到我的動態。
我搬進江景大平層的溫居派對上。
拍了一張落地窗外的夜景發出來。
評論裡有人問“這是哪個城市”。
有人答“一看就是上海”。
我爸歪著嘴看了那張照片很久。
手機螢幕暗了他又摁亮。
拇指在螢幕上磨來磨去。
照片裡沒有我的人影。
只有一窗燈火和夜色裡蜿蜒的江岸線。
他“啊”了一聲,含混不清地對我媽說了一句話。
我媽湊過去聽了半天,聽懂了。
他在說:“晚晚......過得好。”
我媽點了點頭,眼圈又紅了。
窗外是老家那條灰撲撲的巷子。
電線杆上晾著床單和棉被。
鄰居家的老狗趴在門口曬太陽。
離他們幾千公里外。
江景大平層的落地窗正對著一整條銀河般的燈火。
我活出了自己的姿態。
他們活在自己的悔恨裡。
各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