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替他死在我懷裡_第2章 5第五十天
第2章
5
第五十天。
厲塵淵開始主動跟我說話。
不是敵對的那種,是正常人的閒聊。
“你為什麼住在這裡?仙界不是有很多熱鬧的地方嗎?”
“不喜歡熱鬧。”
“說謊。”
我看他。
他趴在桌上,手指無聊地戳著桌面:“你不是不喜歡熱鬧,你是不想看到別的人。你怕看到別人成雙成對。”
“你話太多了。”
“你臉變了。”
我沒再接。
他安靜了一會兒,說:“以前在魔界的時候,我也不喜歡看別人成群。”
“因為你殺太多人,沒人敢靠近你?”
“因為靠近我的人都會死。”他聲音低下去,“不是我殺的。是別人殺來威脅我的。後來我就不讓任何人靠近了。”
半晌,他又說:“你呢?你也是這樣嗎?”
“不是。”
“那是怎樣?”
“我靠近的人自己走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我嗓子有點緊。
他沒追問。
晚上我給他送飯,他多放了一碟醃菜在我那邊。
“你今天吃了兩頓,比昨天多一頓,明天再多一頓就正常了。”
“你數我吃幾頓?”
“你的院子就這麼大,除了數你的吃飯次數我還能幹什麼。”
我端起碗,沒說話。
第五十五天,出了一件事。
我探查沈歸岫神魂的時候出了差錯。
靈力侵入太深,觸到了厲塵淵的心魔根源。
他整個人瞬間暴起——被封住的魔力在那一刻猛衝了一下,雖然很快被陣法鎮壓,但他的情緒徹底失控了。
他把屋裡所有東西都砸了。
桌子碎了,碗碗碟碟全飛出去。
他蹲在牆角,雙手抱頭,渾身發抖。
“別碰我......別碰......”
他的聲音變了,不像一個魔尊,像一個小孩。
一個被打怕了的小孩。
我站在原地沒動。
等了很久。
等到他不抖了,我才慢慢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
“厲塵淵。”
他沒應。
“我不打你。”
他慢慢抬起頭。
紅色的眼睛裡不是殺意,是恐懼。
一個統率百萬魔兵的魔尊,骨子裡怕的不是死,是被打。
“......對不起,我砸了你的東西。”
這是我第一次聽他道歉。
我伸出手。
他盯著我的手看了好幾息,才把自己的手慢慢放上來。
手指冰涼,指尖還在顫。
我拉他站起來,鬆開手。
“桌子我明天再搬一張。”
“嗯。”
那天晚上,他沒睡,坐在窗臺上看月亮。
我也沒睡,坐在隔壁翻古卷。
翻到了一條新線索——萬靈海深處有一座無名古殿,裡面藏著上古神族的魂術秘典。
但萬靈海是禁區,進去了不一定出得來。
我把這條線索記下來,合上書。
窗外傳來很輕的聲音。
是厲塵淵在哼歌。
調子斷斷續續的,不成曲,但很安靜。
我趴在桌上聽了一會兒,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
6
第六十天。
厲塵淵做了一件讓我措手不及的事。
他種的花開了。
一整排不知名的白色小花,開在院子東南角。
他把花摘了一把,用草編成一個歪歪扭扭的花環,放在我書房門口。
我出門差點踩到,低頭看了半天。
“不好看就扔了。”他背對著我,蹲在地頭拔草,耳朵通紅。
“誰說不好看了。”
他回頭看我一眼,很快又轉回去。
我把花環拿進屋裡,放在桌角。
沈歸岫以前也送過我花。
是靈山上採的雪蓮,捧了一路的仙氣,送到我手裡還帶著冰碴子。
他說——阿蘅,你總板著臉,花多看幾朵就會笑了。
我沒笑。
我說沈歸岫你是修仙的又不是賣花的。
他就笑了。
笑得滿山玉樹銀花失色。
我回過神,盯著桌角那個歪歪扭扭的花環,告訴自己——你知道你在做什麼。
你必須留住厲塵淵。
不是因為他。
是因為他體內那縷神魂。
所以當他對你好的時候,你也要給他回應。
讓他信任你,配合你。
等拿到沈歸岫的神魂,一切就結束了。
我拿起花環,走出書房。
厲塵淵還蹲在地頭,聽到腳步聲回頭。
我把花環戴到頭上,站在那束天光裡。
“好看嗎?”
他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
不是戰場上那種嗜血的笑,是真正的、發自心底的笑。
少年感的、乾淨的笑。
那一刻我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裂。
是愧疚。
但我沒讓它影響任何事。
第七十天,他開始試探我。
“你這些天一直在我身上探查靈力,到底在找什麼?”
“檢查你的傷是否復發。”
“騙我。”他直直看著我,“你又不是醫者。”
“你可以理解為——我在研究魔族的功法。”
他顯然不信,但沒再追問。
晚上他遞給我一隻烤熟的番薯,不知道他從哪裡找來的。
“我看你書房的燈每天亮到後半夜,吃點東西不容易累。”
我接過來。
他搓了搓手:“那個......陣法東北角的節點好像鬆了,要不要我幫你修一下?”
我手一頓。
他能感知到陣法節點的變化——說明他的法力在恢復。
雖然恢復得極慢,但確實在恢復。
“不用。”
“哦。”他有點失落。
那天夜裡我重新調整了陣法,把東北角的節點加固了三層。
萬一他的魔力恢復到能破陣的程度,我攔不住。
在那之前,我必須找到提取神魂的方法。
必須。
7
第八十天。
我從萬靈海邊界帶回一冊殘破的竹簡。
沒敢深入,只在外圍找到了這些。
竹簡上的古文晦澀,但核心意思我看懂了——
神魂寄宿者與宿主之間存在共生關係,寄宿的神魂以宿主的法力為養分緩慢生長,法力越強,神魂修復越快。
所以厲塵淵法力日增的這些年,沈歸岫的那縷真靈也在悄悄壯大。
但問題來了。
陣法封住了厲塵淵的法力。
法力不增長,神魂就得不到養分。
我把竹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最後一行字讓我手腳冰涼——
“魂附體存,體亡魂滅,二者一體,不可分割。”
不可分割。
也就是說,只要厲塵淵還活著,沈歸岫的神魂就和他綁在一起,拆不開。
除非——
我不敢往下想了。
第八十五天。
厲塵淵在院子裡練拳。
沒有魔力可用,他就用最原始的拳腳活動身體。
一套拳打下來,額頭全是汗。
“給。”我遞了條巾帕。
他接過來擦了把臉,衝我咧嘴一笑。
“我教你啊。”
“不學。”
“學嘛,你整天窩在書房裡看那些破書,人都要發黴了。”
他拉著我的手腕站到院子裡。
“你身體底子好,招式不用學太複雜,基本的幾個步法練熟,近身的時候比用劍管用。”
他站到我身後,手臂虛虛地環過來,幫我擺正架勢。
很近。
近到我能感覺到他胸腔的震動。
“腳步穩一點......對,這樣——”
我的身體僵了一瞬。
他察覺到了,立刻鬆手退了兩步。
“抱歉。”他臉紅了,“我不是故意......”
“沒事。”
我自己把架式擺好,打了一套完整的。
他在旁邊看著,拍了拍手。
“比我打得好。”
“廢話,我做了幾百年戰神。”
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清亮,落在院子裡,像長了翅膀。
我差點也要笑了。
忍住了。
因為就在剛才他站在我身後的時候,我感應到了——他丹田裡沈歸岫的那縷神魂,比五十天前又壯大了一圈。
即使法力被封,僅靠厲塵淵自身魔力的微弱流轉,那縷神魂也在生長。
只是太慢了。
按這個速度,要等到神魂完整到可以獨立存在——少說還要五百年。
我等不了。
第八十八天,我做了個決定。
放開陣法的一部分限制,讓厲塵淵的法力恢復更多。
風險很大。
萬一他法力恢復到足以破陣,我攔不住他。
但除此之外,沒有更快的辦法了。
當天晚上,我重新調了陣法。
三道封禁解開一道。
第二天清晨,厲塵淵醒來的時候渾身一震。
“陣法變了。”
“我調過了。”
“為什麼?”
“你種的花老死,我給它們透口氣。”
他半信半疑地看著我。
我轉身去燒水。
背對著他的時候,手心全是冷汗。
這是一場賭博。
賭他不會走。
賭他願意留下來。
賭——我來得及。
8
第一百天。
厲塵淵的法力在恢復,脾氣也在變。
不是變壞,是變得不安。
心魔隨著法力回湧,他偶爾會在夜裡暴起,眼睛赤紅,周身魔氣翻湧。
每次都是我的陣法把他壓下去。
每次壓制之後,他都蹲在角落乾嘔,臉白得像紙。
“對不起......又嚇到你了。”
“沒有。”
“有。”他低著頭,聲音很悶,“你後退了一步。”
我確實退了一步。
不是怕他,是為了更好的角度施加鎮壓術。
但他不這麼想。
這天深夜,他的心魔再度發作。
我被動靜驚醒趕過去的時候,他已經把自己的手臂咬出了血。
用疼痛壓制暴走。
“厲塵淵!”我衝上去掰開他的嘴。
他的牙齒擦過我手掌,留了一道口子。
血混在一起。
“放開......別靠近我......我會傷到你......”他整個人縮成一團。
“你傷不了我。”
“你不知道我小時候殺過多少人——心魔一上來我什麼都分不清——我連救過我的人都殺過——”
“厲塵淵。”
“你別管我了——你就不該放那道封禁——我不配——”
我一巴掌拍在他後背。
靈力灌入,鎮壓住翻湧的魔氣。
他像被抽空了力氣,整個人軟下來,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你不用配什麼。”我退回門口,“你活著就行。”
他沒說話。
良久,他伸出手,摸了摸手臂上的齒痕。
“我活著......對誰有用?”
這句話砸過來,我接不住。
我不能說是因為沈歸岫的神魂住在你身上,你活著等於他活著。
我說不出口。
於是我換了一句:“對你自己有用。”
他笑了一下,苦得發澀。
“我活著對自己也沒什麼用。”
那天之後他沉默了好幾天。
不再種花,不再跟我搭話,也不再蹲在地頭跟麻雀嘮叨。
像退回了最初被關進來時的樣子。
冷的,硬的,縮在殼子裡。
第一百零五天夜裡,我做了個夢。
夢見沈歸岫。
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虛空裡,看著我。
還是三百年前的樣子,白衣銀冠,溫潤如玉。
他說——阿蘅。
我撲過去。
穿過了他的身體。
他不是實體,只是一團光影。
他說——別為難那個孩子。
我猛地醒來。
滿頭冷汗。
我坐在床上發了很久的呆。
然後起身,走到厲塵淵門口。
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他也沒睡。
我推門進去。
他坐在地上,手裡拿著那隻已經痊癒的麻雀的羽毛。
鳥早就飛走了。
只剩一根羽毛被他留著。
“睡不著?”我問。
他搖頭。
“那你在幹什麼?”
“在想有沒有人會記得我。”
這句話很輕。
輕到差點被夜風蓋過去。
我在他旁邊坐下來,沒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坐到天亮。
9
第一百二十天。
仙界傳來訊息——魔界群龍無首,內亂已起。幾個魔將在爭奪大位,互相廝殺,死傷慘重。
訊息是偷偷傳到我這裡的。
仙界那邊,也沒人知道魔尊在我手上。
他們只當魔尊重傷後失蹤了。
我考慮了很久,沒把這個訊息告訴厲塵淵。
但他自己感應到了。
他的法力在恢復,和魔界的連線也在恢復。
第一百二十五天,他主動找我。
“我感應到了魔界的事。”
我沒應聲。
“你打算關我一輩子?”
“你想走?”
“我想知道你到底在我身上找什麼。”
他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認真。
紅色的瞳孔裡沒有戾氣,只有真切的質問。
“找了快四個月了,你不累嗎?你放著戰神不當,放著仙界的事不管,放著魔界亂成一鍋粥也不在意——你在我身上到底想得到什麼?”
我沒法再用“研究魔族功法”這種謊話搪塞他。
於是我說了一半的真話。
“你身體裡有一縷很重要的氣息。”
“什麼氣息?”
“一個人的神魂殘片。”
“誰的?”
我沉默了幾秒。
“我丈夫的。”
厲塵淵的表情凝固了。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
過了好半天,他才說:“所以......你這些天對我好——”
“不是因為你。”
這三個字出口的瞬間,我看見他的臉從紅變白。
整個人像被抽掉了什麼,往後退了一步。
“是因為你丈夫在我身上。”
“對。”
“所以你不殺我不是因為我。”
“對。”
“你給我換藥喂藥送飯調陣法,全都不是因為我。”
“......對。”
空氣寂靜了很長時間。
他慢慢笑了。
那笑比哭還難看。
“行。”
只說了一個字,轉身進了屋,關上門。
沒有摔門。
關得很輕。
輕得比摔還讓人難受。
那一整天他沒出來。
我在門外聽了一陣子,裡面沒有任何聲音。
連呼吸都聽不到。
第二天清早我推門進去。
他蹲在窗臺下,面前整整齊齊碼了一排白色小花。
是他種的那些花,被他全部拔了出來,連根帶土擺好。
他頭也沒抬:“你說的那個人——他是怎麼死的?”
“為天下太平,以身填天道裂縫,神形俱滅。”
“那你想怎麼把他弄回來?”
“我在找辦法。”
“什麼辦法?”
我猶豫了一下。
“我還沒找到。”
他緩慢地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我。
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
“你愛他。”
不是在問。
是在確認。
“三百年了。”我說。
他點點頭,走過我身邊往外走。
經過我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花你拿去養吧,我種不好,你來。”
然後走了。
從那天起,他再也沒對我笑過。
10
第一百三十天。
事情起了變化。
這天深夜,厲塵淵獨自運功。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運功——也許是想試試法力恢復了多少,也許只是失眠。
但運功到一半,他的身體猛地一震。
魔氣迴旋至丹田時,他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了那團沉睡的光點。
沈歸岫的神魂。
他感應到了那縷神魂在他身體裡的存在方式——與他的經脈相連,與他的魔力共息,紮根在他最深處的地方。
像一棵寄生樹,根系已經深入了骨髓。
所以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全有了解釋。
戰場上女戰神一劍劈來他沒有閃躲——不是來不及,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攔他。
被關進小院後他漸漸變得溫柔——不全是因為法力被封,也因為那縷神魂在靠近它的主人時格外活躍,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他。
他對那個叫阿蘅的女人產生好感——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情感,有多少是那縷寄居的靈魂在共振?
他分不清。
魔氣猛地炸開。
心魔捲土重來。
不是因為法力失控。
是因為他發現自己可能連喜歡一個人都不是出於自己的意志。
這一次心魔來得格外猛烈。
他沒喊。
咬碎了一顆牙,用物理的痛覺生生壓下去。
等暴走的勁頭過了,他癱在地上,盯著漆黑的天花板。
想了很久。
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開始,他的態度變了。
不是冷漠,是客氣。
那種禮貌但有距離的客氣。
吃飯的時候不再多放一碟菜在我那邊。
澆花的時候不再叫我出來看。
偶爾和我說話,語氣平穩,像在跟不相干的人交流公事。
“陣法北面的結界有裂痕,可能是上次心魔暴走震的,你抽空修一下。”
“好。”
“那邊花該澆水了。”
“知道。”
就這樣。
沒有多餘的話。
但他做了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每天夜裡,等我睡著之後,他運功探查自己體內那縷神魂。
一點一點地,試著去理解它、讀懂它。
他還偷偷出了院子。
陣法對他來說已經不是牢籠了——他恢復的法力足夠他開啟一個缺口,但他總會在天亮之前回來。
我沒發現。
他安靜地做著這些事。
不是為了自己。
他翻遍了魔界的秘藏古籍,跑了三處陰世最偏遠的遺蹟,還找了一個隱居了八千年的老妖。
所有人的答案都一樣——體亡魂滅,二者一體。
除非宿主自願放棄全部修為與生機,以自身為爐,把寄宿的神魂煉化成獨立的存在。
一換一。
他的命,換那縷神魂復活。
老妖說這話的時候加了一句:“你還年輕,不值當。”
厲塵淵沒接腔。
回到小院的時候天快亮了。
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排被我移栽照顧的白花。
花開得比他種的時候好多了。
他笑了一下。
無聲的。
11
第一百五十天。
厲塵淵開始頻繁失蹤。
每次不超過一夜,回來時不帶傷,不帶異樣。
我第一次發現的時候以為陣法出了問題,仔細檢查後才發現——他是自己走出去的。
他可以自由離開了。
但他每次都回來了。
這個認知讓我心底某個地方鈍鈍地疼了一下。
我沒阻攔他,也沒追問他去了哪裡。
只是調整了陣法結構,確保我能感知到他出入的時間。
第一百六十天。
他回來得比平時晚。
天已經全亮了。
他坐在院門口,手裡拎著兩壺酒。
“喝一杯?”
“我不喝酒。”
“今天喝。”
他的語氣不容商量。
我在他對面坐下來。
他倒了兩碗,自己先幹了一碗。
喝完抹了把嘴,看著我。
“阿蘅。”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你聽誰說的?”
“你自己說夢話說的。”他又給自己倒了一碗,“說得可大聲了,隔著一堵牆我都聽得清清楚楚——沈歸岫沈歸岫的,叫了一夜。”
我沒接話。
“他很好吧。”厲塵淵用碗敲了敲地面,“能讓你惦記三百年的人,肯定很好。”
“嗯。”
“比我好?”
“......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他是他,你是你。”
厲塵淵沉默了一會兒。
“你說得對。我是我。”
他喝完第二碗酒,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魔界的事我處理好了。”
我一怔。
“什麼?”
“副將燭陰可以接位,他有能力也有心氣,比我穩當。我已經安排好了交接的事。”
他說得很輕巧,就像在交代一件不重要的小事。
“你把魔尊之位——”
“讓了。”
“為什麼?”
他低頭看我,眼底有光,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因為當魔尊太累了。天天打打殺殺的,沒意思。”
他在騙我。
但我沒來得及追問——他轉身進屋去了。
關門之前回頭說了一句:“今天早點睡,別熬夜對身體不好。”
然後門合上了。
我坐在院子裡沒動。
手裡端著那碗沒喝的酒,心跳得很亂。
有什麼東西不對勁。
很不對勁。
為什麼要讓位?
為什麼要交代後事一樣把所有事情安排好?
除非——
我猛地站起來,酒碗摔在地上碎了。
衝到他門前。
門鎖了。
“厲塵淵!”
裡面沒有聲音。
“你開啟門!”
“明天再說。”他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很平靜,“我困了。”
“你到底要做什麼?”
“......睡覺。”
“厲塵淵!”
“阿蘅。”他的聲音忽然軟下來,“你吵到我了。”
我的手貼在門板上。
鬼使神差地,沒有破門而入。
那天夜裡我沒睡。
第一百六十一天,天沒亮的時候,他出了院子。
這次我跟了上去。
12
他去了後山的斷崖。
月色下他一個人站在崖邊,白色的魔氣在他周身緩緩流轉。
我藏在暗處看著。
他在佈陣。
是一種我沒見過的陣法——以自身為圓心,血為引,法力為薪,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
每擴一圈,他的臉就白一分。
到第七圈的時候,他的嘴角溢位血來。
我終於明白他要做什麼了。
以命煉魂。
他要用自己的命把沈歸岫的神魂從他體內剝離出來,重新凝聚成一個完整的、獨立的存在。
我衝了出去。
“你停下!”
他回頭看見我,手上的動作沒停。
“你跟來了。”
“你停下!厲塵淵!你這樣會死!”
“我知道。”他笑了,用袖子擦了把嘴角的血,“本來想偷偷弄完的,不讓你看見。”
“你瘋了!”
“可能吧。”
他繼續運功,第八圈擴出去。
他整個人晃了一下,單膝跪地。
我衝上去要打斷他的陣法,被一道無形的屏障彈開。
“別白費力氣了。”他跪在陣法中央,血從指尖一滴一滴往地上落,“這陣法一旦啟動,外力打不斷。只有陣心的人自己停,或者——陣心的人死了。”
“你為什麼?!”
“為什麼?”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我。
月光把他的臉照得蒼白,紅色的瞳孔在褪色,一點一點變成溫潤的琥珀色。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喜歡我。”
這句話像一記悶拳。
“你對我的好摻著假意,但我也領你的情。”
他的聲音在抖,可他在笑。
“你愛的那個人為了天下當英雄。說實話,要是小爺我先出生,輪不到他來當。”
他咳了一口血,繼續說。
“但沒趕上。時運就是這麼回事。”
“那我不當天下的英雄了。”
他看著我。
孤注一擲的,赤誠的,滾燙的。
“我當你的英雄好了。”
第九圈陣法炸開。
他的整個身體被白光包裹,魔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經脈中抽離出來——像抽絲一樣,一縷一縷地抽走。
每抽走一縷,他就矮下去一寸。
而在他胸口的位置,一團金色的光點正在急速膨脹——沈歸岫的神魂在他的生命力灌注下瘋狂生長,修復,完整。
“厲塵淵——你停下——我不要了——”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尖叫。
“我不要沈歸岫了!你停下來!”
他的手已經撐不住了,整個人趴伏在地。
魔氣散盡。
紅色的眼睛徹底變成了溫暖的琥珀色。
他費力地抬起頭,看了我最後一眼。
“幫我照顧那排花。”
“不——”
“鬆土的時候別太深,根淺——”
“厲塵淵!”
“阿蘅。”
他最後叫了我的名字。
沒有遺憾的表情。
是笑著的。
乾乾淨淨的,少年氣的笑。
白光炸裂。
他的身體軟倒在地上。
陣法中央升起一團璀璨的金光——是沈歸岫的神魂,完整的,活生生的,凝聚成實體。
一個熟悉的身影在光芒中顯現。
白衣,銀冠,眉目溫潤。
沈歸岫。
三百年了。
他站在金光裡,第一個看向的不是我。
是地上的厲塵淵。
他蹲下來,碰了碰那具已經沒有氣息的身體。
輕聲說了一句什麼。
我沒聽清。
我撲過去的時候金光還在散。
沈歸岫接住了我。
三百年了,他的懷抱還是那麼熟悉——松雪的氣息,溫熱的體溫。
我應該哭的。
應該笑的。
應該說一千遍一萬遍我想你了。
可我趴在他懷裡,淚流滿面,嘴裡喊的卻是——
“厲塵淵——”
“厲塵淵——”
“......你回來。”
沈歸岫沒有推開我。
他抱著我,手掌覆在我後腦勺上,沒有說話。
地上那個少年的身體正在變得冰冷。
他的手還保持著最後撐地的姿勢,手腕上綁著一根草繩——是編花環剩下的。
院子裡他種的白花還在開著。
東南角那束偏移過半寸的天光,正好照在斷崖上。
照在他的臉上。
表情很安靜。
像終於做完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像終於不用再害怕了。
像終於對誰有用了一次。
我跪在那裡哭了很久。
沈歸岫在旁邊一直沒走。
等我哭夠了,他才蹲下來,和我一起看著厲塵淵的臉。
“他託我轉告你一句話。”沈歸岫的聲音也有些啞。
“他說——花環編得不好看,下輩子再學學手藝。”
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止不住的。
我伸出手,把厲塵淵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
他的臉還是那麼年輕。
弱冠模樣。
永遠停在了這一天。
後來,沈歸岫親手在小院後山為厲塵淵立了一座碑。
碑上沒有刻魔尊。
刻的是他的名字。
厲塵淵。
碑前種了一排白色的小花。
和院子裡那排一樣。
我每月去一次,鬆土澆水。
鬆土的時候不敢太深。
根淺。
他說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