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棄當背鍋俠後,我遇見了真愛_第2章 4我掛斷電話

放棄當背鍋俠後,我遇見了真愛發布時間:2026-09-15作者:燈光

第2章

4

我結束通話電話,抬眸看向面前這群人。

顧長風的臉色已經徹底變了。

他盯著我手裡的手機,盯著我無名指上那枚戒指,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卡在嗓子眼裡,怎麼都吐不出來。

「你真的結婚了?」

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是啞的。

我沒回答,只是把手機螢幕亮給他看。鎖屏桌布是我和先生的合照,兩個人靠在一起,笑得眉眼彎彎,身後是大片大片的向日葵花田。

顧長風的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瞳孔猛地收縮。

他認得那種笑容。

江楚在他身邊待了那麼多年,從來、從來沒有這樣笑過。

那種毫無負擔的、被愛著的、踏實的笑。

他沒見過。

「不可能。」身後的小月又開口了,語氣篤定得像是在陳述什麼真理,「江楚姐,你日記本里寫得清清楚楚,你說你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嫁給顧總,你說你願意為他做任何事,你怎麼可能嫁給別人?」

我轉過頭看她。

五年沒見,小月倒是沒什麼變化,還是那副圓圓的臉蛋,說話時喜歡瞪大眼睛。當年她是我帶的最後一個助理,手腳麻利,嘴也甜,我走之前把不少工作都交接給了她。

只是我沒想到,她會翻我的東西。

「那本日記,你看了多少?」我問她。

小月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地問出這句話。她下意識看了顧長風一眼,咬了咬嘴唇:「我......我全看了。江楚姐,你寫得那麼感人,我看著都哭了。你那麼愛顧總,為什麼要走呢?」

「感人?」我忍不住笑了一聲,「你覺得感人?」

小月用力點頭:「對啊,你說你從小就喜歡顧總,你說每次替他背鍋雖然委屈,但只要能看到他笑你就覺得值得,你還說——」

「夠了。」

我打斷她,聲音不重,卻讓小月一下子噤了聲。

「那本日記是我十五歲到二十歲寫的。」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那時候我還不懂事,以為喜歡一個人就要把自己踩進泥裡。你說你看哭了,可我現在回頭看那些話,只覺得可憐。」

小月的臉色白了一下。

我沒有再理她,轉身要走。

手腕卻被人一把攥住了。

顧長風的手指扣在我的腕骨上,力道大得驚人,像是要把我的骨頭捏碎。他的手在抖,我能感覺到那細微的顫動從他的指尖傳過來,一路蔓延到我的皮膚上。

「江楚。」他叫我的名字,聲音發緊,「你說你結婚了,那個男人是誰?他做什麼的?他對你好不好?」

我掙了一下,沒掙開。

「顧長風,鬆手。」

「你先回答我。」他的眼眶還是紅的,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寶物,又像是在看一個即將再次消失的幻影,「你告訴我,他到底是誰?憑什麼——」

他說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我手腕上露出來的一小截疤痕。

那是我左手腕內側的一道舊傷,年頭久了,已經變成了一道淡淡的白色印記,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可他離得太近,又攥得那麼用力,我的袖子被蹭上去了一截,那道疤就這麼毫無遮掩地暴露在他的視線裡。

顧長風的瞳孔驟然緊縮。

「這是什麼?」

他的聲音變了調。

我用力把手抽回來,拉了拉袖子遮住那道疤,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沒什麼,小時候不懂事弄的。」

「什麼叫小時候不懂事?」他的呼吸急促起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江楚,你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

許柔也湊了過來,看了一眼我的手腕,捂住嘴驚呼一聲:「天哪,江楚姐,你該不會是......做過傻事吧?」

她這話一齣,身後那群前同事全都變了臉色,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

我看著許柔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姑娘還是跟五年前一樣,最擅長在這種時候說出最不該說的話。

「走吧,別在這兒圍著了。」有人開始打圓場,拉了拉許柔的袖子,「人家江楚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咱們別給人家添堵。」

「就是就是,顧總,要不咱們先走吧。」

顧長風沒動。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像,目光死死地釘在我臉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是因為我,對不對?」

我沒有回答。

「是我讓你替許柔背鍋那次?」他的聲音在發抖,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還是......還是更早?」

「顧長風。」我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我自己都覺得意外的平靜,「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我真的不怨你。當年你給的錢我全收了,也花得乾乾淨淨,咱們之間是清清楚楚的交易關係,誰也不欠誰的。」

「交易關係?」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江楚,你覺得我們之間只是交易關係?」

「不然呢?」我歪了歪頭看他,「你僱我背鍋,我收錢辦事,這不是交易是什麼?你該不會覺得我們談過戀愛吧?」

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顧總,」我用了一個很生分的稱呼,語氣客氣又疏離,「我知道你現在可能有點不適應,畢竟以前隨叫隨到的人突然不在了,換誰都會有點落差。但說實話,我挺感激你的,要不是當年你給的那些錢,我媽的醫藥費我根本湊不齊。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你算是我的恩人。」

「恩人」兩個字像是一把刀,扎得顧長風往後踉蹌了半步。

「我今天回這座城市是出差,大概待一週就走。」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我先生還在等我吃飯,就先走了。你們也散了吧,別堵在酒店門口,影響別人做生意。」

說完,我轉身朝電梯口走去。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用回頭我也知道是誰跟了上來。

「江楚!」顧長風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執拗,「你不能就這麼走了!」

我腳步不停,抬手按了電梯。

「那個男人到底是誰?你告訴我!」他追到電梯口,一隻手撐在電梯門框上,擋住了我的去路,「你說他是你先生,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什麼時候結的婚?他對你好不好?你——你那個傷,他知不知道?」

我抬起頭看他。

五年沒見,顧長風其實變化不大。還是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還是那副眉眼深邃的長相,西裝筆挺,氣質冷峻,站在人群裡永遠是最顯眼的那一個。

但他的眼睛裡多了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那種東西像是懊悔,像是痛苦,又像是一種遲到了太久的、終於意識到失去了什麼珍貴之物的恐慌。

「我先生對我很好。」我平靜地回答他,「他知道我所有的事,包括那道疤,包括那些年我做過的傻事。他從來沒有嫌棄過我,也從來沒有讓我替他背過任何鍋。」

最後一句話我說得很輕,卻像是給了顧長風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的手從門框上滑落下來。

電梯門在這時候開了。

我抬腳走進去,按下樓層,看著電梯門緩緩合攏。

顧長風站在門外,隔著一道越來越窄的門縫看著我。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直到電梯門徹底關閉,他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電梯上行的時候,我看著鏡面牆壁裡自己的倒影,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五年前離開這座城市的時候,我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了。

那時候我拖著行李箱,坐上了最早一班高鐵,一路向南。車窗外的風景飛一樣地往後退,我靠在座位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走的那天,沒有人來送我。

顧長風不知道我要走。或者說,他根本不關心我要不要走。

他以為我只是像往常一樣,替他背了鍋,拿了錢,過幾天就會笑嘻嘻地出現在他面前,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可他不知道,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再拼起來也全是裂痕。

電梯到了樓層,我走出去,刷開房間的門。

手機又響了。

我接起來,那頭傳來我先生的聲音:「解決完了?」

「嗯。」

「那群人沒為難你吧?」

「沒有,就是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的聲音低了幾分:「那個姓顧的也在?」

「你怎麼知道?」

「猜的。」他輕哼了一聲,「能讓我的阿楚在酒店大堂耽擱這麼久的,除了他還能有誰。」

我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吃醋了?」

「沒有。」

「真的?」

「......他碰你沒有?」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疤藏在袖子裡,隱隱約約還能感覺到顧長風手指殘留的溫度。他的力道太大了,攥得我到現在還有些隱隱作痛。

「沒有。」我說,「就是說了幾句話,我把他甩開了。」

「那就好。」他鬆了一口氣,語氣又變回了平日裡那副溫溫柔柔的樣子,「飯已經點好了,你什麼時候過來?菜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馬上,我換個衣服就來。」

「好,我等你。」

結束通話電話,我靠在門上,閉了閉眼睛。

腦海裡忽然浮現出顧長風最後那個眼神。

那是一種什麼表情呢?

像是有什麼人把他的心臟活生生挖了出來,血淋淋地放在他面前,讓他親眼看著它一點一點地停止跳動。

我搖了搖頭,把那幅畫面甩出腦海。

那些都和我沒關係了。

五年前我就已經做了選擇,而我現在過得很好,不需要任何人來打擾。

——尤其是顧長風。

我換了一身輕便的衣服,拿起包準備出門。

推開房門的一剎那,我卻愣住了。

走廊的盡頭,顧長風靠牆站著。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了樓,也不知道在這裡等了多久。看到我出來,他直起身子,朝我走了幾步,卻在距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江楚。」他叫我,聲音低啞,「我想跟你談談。」

「我們沒什麼好談的。」

「五分鐘。」他伸出一隻手,五根手指微微發抖,「就五分鐘。」

我看著他那張臉,忽然覺得有些疲憊。

「顧長風,你到底想說什麼?」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年——你替我背鍋的那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次。

他替我回答了:「許柔那次。」

2

許柔那次。

這四個字從我耳朵裡鑽進去,像一根針,精準地紮在某個我以為早就癒合的地方。

我靠在門框上,雙手環胸,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不是都知道嗎?她犯了錯,你讓我替她背鍋,我答應了,拿了錢走人。就這麼簡單。」

「不是這樣的。」顧長風搖頭,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著,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我去查了當年的記錄。那筆錢的數額......太大了。」

我挑起眉毛:「怎麼,你覺得我要多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深吸一口氣,眼眶又開始泛紅,「我是說,那筆錢你拿走了以後,全打進了醫院的賬戶。我讓人去查了那家醫院,他們說......他們說那筆錢是交的搶救費。」

我沒說話。

「你媽媽。」他的聲音顫抖起來,「是你媽媽,對不對?」

走廊裡的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眼底的紅色映得格外刺目。我別開視線,看向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城市的燈火開始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遠遠近近,像散落人間的星子。

「對。」我說,聲音很輕,「我媽病情惡化了,需要緊急手術。手術費二十萬,我拿不出來。」

那天的情景,我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我在醫院走廊裡接到顧長風的電話,他說有件事需要我幫忙。我趕到公司的時候,許柔正坐在他的辦公室裡哭,眼睛腫得像核桃,妝花了一臉。

「江楚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拽著我的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份合同我搞錯了數字,公司損失了好多錢,顧總要是追究起來,我肯定會被開除的......」

我看向顧長風。

他靠在辦公桌邊,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看到我來了,他明顯鬆了一口氣,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江楚,她一個新來的小姑娘,背不了這麼重的責罰,你就把這事認下吧。」

停頓了一秒,他又補了一句:「老規矩,我會給你一筆豐厚的報酬。」

老規矩。

多熟悉的三個字。

從小到大,這三個字就是我和他之間唯一的紐帶。他惹了禍,我替他扛。他給了錢,我收下。一次又一次,週而復始,像一臺運轉了十幾年的老機器,從來沒有出過差錯。

但那天不一樣。

那天我站在他的辦公室裡,看著他護在許柔身前的那隻手,看著他低頭哄她時眉宇間那種我從沒見過的溫柔,忽然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攥住了。

那種感覺不是疼。

是一種比疼更可怕的、徹徹底底的空。

我終於明白了。

顧長風不是不會對別人好。

他只是不會對我好。

「可以。」我當時說,「但是這次的報酬,我要三十萬。」

顧長風愣了一下。

大概是因為我以前從來不會討價還價。他給多少,我拿多少,從來沒有多說過一個字。

「三十萬?」他重複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

「對,三十萬。」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分都不能少。」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行。」

他大概是覺得我貪心。

他大概在那一瞬間有些失望,覺得我終於露出了真面目,和其他人一樣,只看重他的錢。

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讓財務把錢打到了我的卡上。

三十萬。

二十萬繳了手術費,剩下的十萬,我全部打進了媽媽的住院賬戶,留作後續治療的費用。

我媽在ICU裡躺了整整三天,最終還是沒有救回來。

「我媽走的那天,」我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聲音平穩得像在唸一段和自己無關的新聞稿,「我簽了放棄搶救同意書。她的手在我掌心裡一點一點變涼,到最後,我握著她的手,感覺像握著一塊冰。」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我轉過頭,看到顧長風一隻手撐著牆壁,整個人彎下腰,像是被人朝腹部狠狠地揍了一拳。他的肩膀在發抖,嘴唇翕動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我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種殘忍的平靜,「我媽走之前一直在唸叨你。她說,長風那孩子對我們家阿楚好,以後阿楚嫁過去,我也就放心了。」

「別說了。」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得不像話。

「為什麼不說?」我歪了歪頭,「你不是想跟我談談嗎?這就是你想知道的真相。我媽到死都以為你會娶我,以為你對我有多好。可她不知道,她女兒在別人眼裡就是一個隨叫隨到的背鍋俠,一個拿尊嚴換錢的工具人。」

「江楚!」

他終於抬起頭,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燈光下亮得刺眼。那張一向高傲冷淡的臉上,此刻全是裂痕,像是被人一錘子砸碎的面具,露出了底下狼狽不堪的真實面目。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在發抖,「我真的不知道你媽那時候......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呢?」我笑了一下,「告訴你我媽快死了,求你大發慈悲多給點錢?還是告訴你我快撐不住了,求你看看我,哪怕只是像看許柔那樣看我一眼?」

顧長風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

「我不會的。」我收回笑容,一字一句地說,「顧長風,我江楚這輩子做過最沒出息的事,就是喜歡你。但我做過最有骨氣的事,就是從來沒有在你面前搖尾乞憐過。」

走廊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遠處傳來電梯到達樓層的提示音,叮的一聲,清脆而空洞。

「後來呢?」顧長風的聲音輕得像是怕驚碎什麼易碎的東西,「你媽走了以後......你去了哪裡?」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那道疤。

「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我說,「在那裡待了兩個月。」

那兩個月,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

我媽走了,錢也花光了,我租了一個月兩百塊的地下室,每天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我不吃飯,不喝水,不出門,像一株被連根拔起的草,在陰暗潮溼的角落裡一點一點地枯萎。

然後有一天晚上,我找了一把水果刀。

再醒來的時候,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隔壁床的大姐正在剝橘子。看到我睜眼,她遞過來一瓣橘子,笑眯眯地說:「醒了?你可真能睡。」

那個大姐叫周敏,後來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她是個乳腺癌患者,化療做了六次,頭髮掉光了,卻每天樂呵呵的,逢人就說自己剃了光頭以後腦門特別圓,比從前還好看。

「小江啊,」她常常坐在我床邊,一邊啃蘋果一邊絮叨,「人這一輩子,誰還沒遇到過幾個王八蛋呢?但你得想明白,他們不值得你把自己搭進去。」

「你看我,」她拍了拍自己光溜溜的腦門,「閻王爺天天在門口蹲我,我都不怕,你怕什麼?活著就是賺到,多活一天就多賺一天,這筆賬你算不明白嗎?」

出院那天,周敏送我到醫院門口。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外套,光頭上戴了一頂毛線帽,看起來精神得很。

「小江,」她拉著我的手,「你要記住,你不是為任何人活的。那些不把你當回事的人,你也不要把他們當回事。從今天開始,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誰都不能替你做主。」

我抱了抱她,說了聲謝謝。

那是那兩個月裡,我第一次開口說話。

「之後呢,」我靠在門框上,語氣輕鬆起來,「之後我就離開了這座城市,到了一個新地方,找了份新工作,認識了我現在的先生。然後發現,原來被人好好愛著,是這樣的感覺。」

顧長風抬起頭看我。

他的眼眶紅得像是剛被人打了兩拳,眼白上全是血絲,那雙曾經不可一世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我看不懂的、沉重得快要溢位來的情緒。

「他對你......」他艱難地開口,「有多好?」

「好到我常常覺得不真實。」我笑了一下,「他會記得我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我加班到很晚,他會開車來接我,不管多遠。我生病的時候,他就搬個凳子坐在床邊,整夜整夜地守著我。」

「有一次,我半夜做噩夢驚醒了,夢裡全是從前的事,醒來的時候滿臉都是眼淚。他什麼都沒問,只是把我抱進懷裡,拍著我的背,一遍一遍地說,“沒事了,都過去了,我在呢”。」

我看著顧長風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繼續說下去:「他也會惹我生氣,但我們吵架從來不過夜。因為他有一個原則,絕對不能讓我帶著情緒入睡。他說,阿楚吃過太多苦了,以後的日子,我只讓她嘗甜的。」

「夠了。」顧長風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是你想知道的。」我說。

「他叫什麼名字?」顧長風忽然問我,眼底閃過一絲我看不太懂的執拗,「你告訴我他叫什麼,做什麼的——」

「跟你有什麼關係?」我打斷他,「顧長風,我們已經兩清了。五年前你給錢,我背鍋,交易完成,錢貨兩訖。你現在這副樣子,會讓我誤以為你對我有什麼特殊的感情。」

他愣住了。

「可你明明沒有。」我輕聲說,「你對我從來就只有交易。從七歲到二十七歲,整整二十年,你對我的定義從來就沒有變過——一個可以花錢僱來解決麻煩的人。」

「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樣的?」我逼視著他,「顧長風,你能不能告訴我,在你心裡,我江楚到底算什麼?」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像是在組織什麼語言,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過了很久很久,他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我......我不知道。」

我笑了。

這個答案,我一點都不意外。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我站直身體,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但有一件事你必須知道——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江楚了。我現在有家,有愛人,有自己的事業和尊嚴。你的那些“老規矩”,請找別人去做吧。」

說完,我轉身就走。

「江楚!」

顧長風在身後叫我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絕望。

我沒有回頭。

電梯門開啟,我走進去,按下一樓的按鈕。

門合攏的一剎那,我聽到走廊裡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像是拳頭砸在牆上的聲音。

3

餐廳裡,我的先生沈渡舟已經等了快四十分鐘。

看到我走進來,他站起身替我拉開椅子,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圈,然後微微皺了皺眉。

「哭過了?」

「沒有。」我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就是遇到了幾個故人,說了些往事。」

沈渡舟沒有追問。

他就是這樣的人,從來不會逼我說我不想說的事。他只是伸手把我額前一縷碎髮別到耳後,指腹擦過我的眼角,把那一點不易察覺的溼潤抹去了。

「菜都涼了,我讓服務員重新熱一下。」

「不用。」我按住他的手,「就這麼吃吧,我餓了。」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堅持,只是把那盤我最愛吃的糖醋排骨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夾了一塊放進嘴裡,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上化開,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慶幸。

慶幸當年那個在地下室裡握著水果刀的女孩,最終沒有割下去。

慶幸她遇到了周敏,遇到了沈渡舟,遇到了很多很多對她好的人,把她從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暗裡一點一點地拽了出來。

「沈渡舟。」我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當年沒能遇到你,你覺得我現在會在哪裡?」

他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好看,是那種溫潤的琥珀色,看著你的時候,會讓你覺得自己被整個世界溫柔地包裹著。

「你一定會遇到我的。」他說,「因為我的阿楚那麼努力地活著,老天爺捨不得讓她一直吃苦。」

我低下頭,把臉埋進碗裡,不讓眼淚掉下來。

沈渡舟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手伸過來,輕輕覆在我放在桌上的那隻手上。

他的掌心很暖。

像他這個人一樣,永遠都是恰到好處的溫度。

吃完飯回到酒店,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沈渡舟去洗澡的時候,我坐在床邊處理工作郵件。

手機螢幕忽然亮了起來,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江楚,我是許柔。能不能見一面?我有話想跟你說。」

我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幾秒鐘,正準備刪除,第二條又進來了。

「求求你了。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第三條緊隨其後。

「是關於顧長風的。他今天回去以後狀態很差,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誰都不見。我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江楚姐,我知道你恨我,但是你能不能看在曾經同事一場的份上......來看看他?」

我看完這三條簡訊,面不改色地長按螢幕,點選刪除。

然後把那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沈渡舟從浴室裡出來,一邊擦頭髮一邊問我:「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沒什麼,騷擾簡訊。」

他走過來,彎腰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那就別看了,睡覺。」

「好。」

我合上電腦,鑽進被窩裡。他關了燈,從身後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頭頂,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黑暗裡,我睜著眼睛,看著窗簾縫隙裡透進來的一線月光。

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我才十五歲,顧長風十六歲。

他因為打架被學校記了大過,他媽媽氣得要把他送出國,他在家裡大鬧了一場,跑了出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他渾身溼透地出現在我家樓下,仰著頭敲我的窗戶。

我打著傘跑下去,他把一個溼漉漉的信封塞到我手裡。

「江楚,這次的事情你就說是因為你被人欺負了,我去幫你出氣,聽到沒有?」

我捏著那個信封,雨水順著傘骨的邊緣流下來,打溼了我的校服裙襬。

「好。」我說。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我叫住他:「顧長風。」

「幹嘛?」

「你有沒有......」我捏緊了傘柄,雨水灌進我的鞋子裡,冰涼冰涼的,「你有沒有哪怕一次,把我當成過別的什麼?」

他回過頭,雨水從他的眉骨上滑下來,他眯著眼睛看我,臉上帶著一種我後來無比熟悉的、漫不經心的表情。

「什麼別的?」

「算了。」我垂下眼睛,「沒什麼。你快回去吧,別淋感冒了。」

他「哦」了一聲,轉身跑進了雨裡。

那個背影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道永遠也跨不過去的鴻溝。

我在雨裡站了很久,直到那把傘被風吹得翻了面,才渾渾噩噩地回到家裡。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有些距離,不是靠拼命靠近就能縮短的。

他站在河對岸,我在河這邊。

我喊他的名字,他聽不見。

我掉進水裡,他看不見。

就算有一天我淹死了,浮起來漂到他面前,他大概也只會皺一皺眉頭,覺得這具屍體擋了他的路。

後來我終於爬上了岸。

河對岸的那個人卻在五年後,忽然轉過身來,對著空蕩蕩的河面喊我的名字。

但我已經不在那裡了。

5

第二天一早,我和沈渡舟一起去參加行業展會。

這次回這座城市,是因為公司要和本地的一家龍頭企業談戰略合作。沈渡舟是專案負責人,我是他的副手。

展會設在國際會展中心,到了地方才發現,場面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大。入口處的展板上密密麻麻地列著參展企業的名單,我掃了一眼,目光忽然在某個熟悉的名字上頓住了。

長風集團。

展位號A區12號。

「怎麼了?」沈渡舟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看到了那個名字,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是昨天那個人?」

「嗯。」我沒有隱瞞,「顧長風,長風集團的董事長。」

沈渡舟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我往他身邊拉了拉,一隻手自然而然地搭在我的腰上:「走吧,我們的展位在C區。」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遇到就能躲開的。

我和沈渡舟剛走到C區入口,迎面就撞上了一群人。

領頭的正是顧長風。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遠遠看上去還是那副高高在上的精英做派。但走近了就能發現,他的臉色很差,眼底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乾裂起皮,像是整夜沒睡。

他的身後跟著幾個熟悉的面孔——許柔、小月,還有幾個當年一起共事過的老員工。

兩撥人在走廊中央迎面相遇,空氣在一瞬間凝固了。

顧長風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臉上,然後緩緩下移,落在我腰間那隻手上。

沈渡舟的手。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複雜。

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又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翻湧著太多太多的情緒,多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收場。

「江楚。」他開口,聲音沙啞,「這位是?」

沈渡舟沒有等我介紹,主動伸出手去:「沈渡舟,江楚的先生。」

他刻意把「先生」兩個字咬得很重。

顧長風盯著那隻手看了好幾秒,才慢慢地伸出手來握住。兩個男人的手掌交握在一起,手背上同時暴起了青筋。

「顧長風。」他報了自己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敵意,「阿楚從小到大的......朋友。」

「朋友」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心虛。

沈渡舟笑了一下,鬆開手,重新攬住我的腰:「原來如此。阿楚跟我提過,說在這邊有一些舊識,沒想到今天就碰上了。」

他的語氣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跟一個普通的業務夥伴寒暄。

但他的手很緊,像是怕我被什麼人搶走似的。

「江楚姐!」

許柔忽然從顧長風身後冒出來,一臉驚喜地看著我:「真的是你!昨天的簡訊你沒回,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呢。」

「簡訊?」沈渡舟低頭看我。

「騷擾簡訊。」我面不改色地說,「我拉黑了。」

許柔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她很快調整過來,換上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江楚姐,你怎麼把我拉黑了呀?我是真心想跟你道歉的。」

「不用道歉。」我看著她,「五年前的事我已經不在意了。而且說到底,我還要謝謝你。」

許柔愣住了:「謝我?」

「對啊,謝謝你。」我笑了一下,「要不是你,我可能到現在還在給顧長風當背鍋俠呢。所以說,你算是我的恩人。」

許柔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是聰明人,知道我這話裡的意思——要不是她出現,讓我看清了顧長風的真面目,我可能到現在還在那個泥潭裡打轉,還在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消耗自己的青春和尊嚴。

「江楚,」顧長風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不能。」沈渡舟替我回答了,他的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顧總,我太太今天是來工作的,如果沒有什麼業務上的事,我們就先失陪了。」

顧長風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在沈渡舟臉上。

「我問的是江楚。」他咬著牙說,「不是你。」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沈渡舟面不改色,「顧總有話,不妨當著我的面說。」

氣氛劍拔弩張。

身後的老員工們面面相覷,大氣都不敢出。

就在這時候,一道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忽然從人群后方傳來——

「長風!」

所有人都回過頭去。

只見一位頭髮花白、身板硬朗的老太太拄著柺杖,在助手的攙扶下大步流星地朝這邊走來。

顧長風的臉色瞬間變了:「奶奶?您怎麼來了?」

顧家奶奶在圈子裡是出了名的厲害角色。當年顧長風的父親白手起家創辦長風集團,他奶奶就是公司裡的財務總監,一手把公司的賬目管得滴水不漏。退休之後,老太太依然說一不二,在家裡是絕對的權威,顧長風天不怕地不怕,唯獨怕這個奶奶。

顧奶奶走到近前,目光在一眾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定定地落在了我臉上。

「江楚?」她眯起眼睛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真的是你這丫頭!這麼多年沒見,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我愣了一下。

說實話,我和顧奶奶並不算特別熟。當年我替顧長風背鍋的那些事,顧家上下大概只有她一個人從來不信。每次顧媽媽指著我的鼻子罵的時候,老太太都會出來打圓場,說「小孩子家家的,別把人往壞處想」。

但我不知道她居然還記得我。

「顧奶奶好。」我客氣地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您身體還好嗎?」

「好著呢,一時半會兒死不了。」顧奶奶擺擺手,目光在我臉上和沈渡舟身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自家孫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眉毛一挑,「這是怎麼回事?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沒事,奶奶。」顧長風強撐著說,「就是碰到了熟人,打個招呼。」

「熟人?」顧奶奶哼了一聲,柺杖往地上狠狠一杵,「你少糊弄我!你奶奶我活了八十年,什麼人什麼臉還看不出來嗎?你這張臉都快垮到地上去了,還熟人?」

她轉過頭來看我,目光銳利:「江楚丫頭,你跟奶奶說實話,是不是這臭小子又欺負你了?」

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奶奶!」顧長風急了,「您別亂說——」

「閉嘴!」顧奶奶一柺杖敲在他小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我問江楚呢,輪不到你插嘴!」

沈渡舟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顧奶奶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我的手上——準確地說,是我無名指上那枚戒指上。

她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

「丫頭,你結婚了?」

「是的,顧奶奶。」我點點頭,「這位是我先生,沈渡舟。」

沈渡舟微微欠身,禮貌地叫了一聲「顧奶奶好」。

顧奶奶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好,好。一表人才,看著就是個靠譜的。」

她說完,又轉頭看了一眼自家孫子。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顧長風的臉色更難看了。

「行了,都別在這兒杵著了。」顧奶奶揮了揮手,「江楚丫頭,你難得回來一趟,待會兒中午一起吃個飯吧。奶奶請你,就當是敘敘舊。」

「這......」我猶豫了一下。

「怎麼,結了婚連陪老太太吃頓飯都不願意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再拒絕就顯得不通人情了。

我看了沈渡舟一眼,他微微點了點頭。

「好吧,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6

午飯定在會展中心附近的一傢俬房菜館。

顧奶奶包了一個包間,原本說是「簡單吃個便飯」,結果上了滿滿一桌子菜,光看擺盤就知道價格不菲。

席間的氣氛堪稱詭異。

顧奶奶坐在主位上,拉著我問東問西,從我做什麼工作問到在哪個城市定居,從我和沈渡舟怎麼認識的問到什麼時候要孩子。老太太問得詳細,我答得坦蕩,一來一往之間,倒是聊得挺熱絡。

反觀顧長風,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筷子幾乎沒動過,只是悶頭喝酒。

一杯接一杯,跟喝水似的。

許柔坐在他旁邊,時不時給他夾菜,小聲勸他少喝點。他理都不理,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江楚丫頭,」顧奶奶忽然放下筷子,用一種很認真的語氣問我,「你跟奶奶說實話,當年你離開這座城市,是不是跟我家這臭小子有關?」

包間裡的空氣一下子安靜了。

我放下筷子,沉默了兩秒,才開口:「顧奶奶,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

「那就是有關。」顧奶奶打斷我,臉色一沉,轉頭瞪向顧長風,「顧長風,你給我站起來!」

顧長風放下酒杯,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的臉已經喝得泛紅,眼睛裡的血絲比早上見到的時候還要重。西裝外套不知道什麼時候脫掉了,襯衫的領口敞開著,露出一截鎖骨,整個人看起來頹廢又狼狽。

「奶奶,」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是我的錯。」

「你的什麼錯?」顧奶奶厲聲道,「你給我說清楚!」

「全部。」顧長風低著頭,聲音從牙縫裡一點一點地擠出來,「全都是我的錯。從小到大,我幹了壞事讓她背鍋,我逃學說是她慫恿的,我摔斷腿說是她的責任。我媽罵她的時候我在旁邊看著,一句話都沒替她說過。公司出事了讓她頂雷,她媽病危的時候她還跑來替我收拾爛攤子——」

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怎麼都發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擠出一句:「她媽走的時候,我連一句安慰都沒給她。」

包間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顧奶奶的臉黑得像鍋底。

她慢慢地站起身來,拄著柺杖走到顧長風面前,抬起手——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顧長風臉上。

「你還有臉喝酒?」顧奶奶的聲音氣得發抖,「你還有臉在這兒裝可憐?你把人家姑娘害成這樣,你——你——」

老太太氣得說不出話來,揚起柺杖又要打。

「顧奶奶。」我叫住了她。

老太太轉過頭來看我,眼眶居然有些紅了:「江楚丫頭,你......你怎麼不早點告訴奶奶?你要是早點跟我說,我打死這個混賬東西!」

「都過去了。」我平靜地說,「顧奶奶,我真的不恨他。當年他給的錢,確實幫我媽多撐了一段時間,雖然最後還是沒留住。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確實欠他一份人情。」

「你欠他什麼人情!」顧奶奶的柺杖狠狠杵在地上,「他用錢買你的尊嚴,你還覺得欠他人情?江楚丫頭,你怎麼這麼傻!」

我愣了一下。

這句話,沈渡舟也跟我說過。

他第一次知道我和顧長風之間的事時,沉默了很久,然後把我抱進懷裡,說了一句讓我記到現在的話:「阿楚,你最對不起的人不是我,也不是你媽,是你自己。你把自己賣得太便宜了。」

「奶奶說得對。」沈渡舟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但那是從前的阿楚。現在的阿楚,不會再做那樣的傻事了。」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舉起來給所有人看:「因為她現在有我了。」

顧奶奶看著我們交握的手,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好。」她轉過身,對著顧長風又是一柺杖,「你看看!你睜大眼睛看看!人家現在過得多好!你有資格去打擾人家嗎?你配嗎!」

顧長風被那一柺杖打得踉蹌了一步,卻始終沒有抬頭。

「對不起。」他對著地面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江楚,對不起。」

這三個字,他憋了整整五年。

也可能是整整二十年。

我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不是心疼,也不是痛快,只是一種淡淡的、類似於釋然的情緒,像水一樣漫過心底。

「我接受你的道歉。」我說,「但從今以後,請你不要再出現在我的生活裡了。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人要陪。各自安好,互不打擾。」

我說完,拉著沈渡舟站起身來:「顧奶奶,飯也吃得差不多了,我們下午還有工作,就先走了。您保重身體。」

顧奶奶沒有挽留,只是拉著我的手用力握了握:「丫頭,要是哪天受了委屈,記得來找奶奶。奶奶替你出氣。」

我笑了一下:「不會的。」

走出包間的時候,我聽到身後傳來顧長風壓抑到極致的、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聲音——

「江楚。」

我沒有停步。

「江楚——」

我挽著沈渡舟的手臂,一步一步地走出菜館的大門。

門外的陽光很刺眼。

我抬手遮了一下眼睛,忽然覺得這五年來壓在心底的最後一小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還好嗎?」沈渡舟低頭看我。

「挺好的。」我深吸一口氣,仰起臉對他笑了一下,「比任何時候都好。」

他抬手揉了揉我的頭髮:「那走吧,下午還有會要開。」

「嗯。」

我挽緊了他的手臂,朝會展中心的方向走去。

身後那扇門緩緩合攏,把包間裡的一切都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裡有顧長風,有許柔,有小月,有二十年來我所有不堪的回憶和卑微的曾經。

而我面前的這條路,陽光正好。

7

展會進行到第三天,合作談得很順利。

對方公司的負責人對我們的方案非常認可,當場就簽了意向書。沈渡舟和對方握了手,約定下週正式簽約。

「今晚要不要慶祝一下?」沈渡舟收起檔案,偏過頭來看我,「聽說這邊新開了一家米其林三星,我提前訂了位置。」

「你什麼時候訂的?」我有些意外。

「昨天。」他笑了一下,「就知道今天會談成。」

我忍不住彎起嘴角:「這麼有信心?」

「不是對我有信心。」他低頭在我耳邊輕聲說,「是對我們有信心。」

我的耳朵被他撥出的熱氣弄得癢癢的,伸手推開他的臉:「大庭廣眾的,正經點。」

「合法的。」他一臉無辜。

我沒有理他,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展館。

然而就在我們走到出口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忽然從旁邊衝了出來,擋在我們面前。

是許柔。

她今天沒有穿那種風情萬種的旗袍,而是換了一身簡單的襯衫長褲,臉上的妝也很淡,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憔悴了不少。

「江楚姐。」她咬著嘴唇,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懇切,「能不能再耽誤你幾分鐘?就幾分鐘。」

沈渡舟下意識地把我往身後護了一下。

「許小姐,」他的語氣客氣卻冷淡,「我太太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你們之間沒有什麼好談的。」

「我知道,我知道。」許柔的眼眶紅了起來,「我不是來糾纏的,我只是......我只是想說一些當年沒有說出口的話。」

她從包裡掏出一個信封,雙手遞到我面前。

「這是什麼?」我沒有接。

「辭職信。」許柔深吸一口氣,「我今天上午已經遞交給人事了。等這次展會結束,我就正式離開長風集團。」

我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許柔在長風集團待了五年,從一個戴厚眼鏡的小秘書做到了董事長特助,無論是職位還是薪水,都是很多人羨慕的物件。她主動辭職,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為什麼要辭職?」我問。

許柔苦笑了一下:「因為我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滾落下來:「江楚姐,你知道這五年來,顧總是怎麼過的嗎?」

「我不想知道。」我說。

「但我必須告訴你。」許柔擦了一把眼淚,聲音開始顫抖,「你走之後,顧總像瘋了一樣到處找你。他去了你以前住的地方,去了你老家,去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找不到你,他就開始喝酒,每天都喝,喝到胃出血被送進醫院。」

「醫生說他再這樣喝下去會死的。他就說,死了也好。」

我面無表情地聽著,像是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後來他終於不喝了,但整個人都變了。」許柔繼續說,「他把你的工位保留下來,每天親自去擦灰。你的名字在我們公司成了一個禁忌,誰都不敢提。有一次一個新來的員工不小心說了一句“江楚姐以前是怎麼處理的”,顧總當場就把杯子摔了。」

「他開始拼命工作,把公司越做越大,人人都說他是商業天才。但我知道,他只是不敢停下來。因為一停下來,他就會想起你。」

許柔說到這裡,眼淚已經流了一臉:「江楚姐,我知道我沒資格說這些。當年是我犯了錯,是我讓你背了鍋。我這五年來每天都在後悔,但我當時真的不知道你媽媽在住院,我真的不知道——」

「就算你知道,」我打斷她,「又能怎樣?」

許柔愣住了。

「就算你知道我媽在ICU裡躺著,你就不會讓顧長風來找我背鍋了嗎?」我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平淡,「不,你照樣會。因為在你眼裡,我就是那個專門替人背鍋的江楚。從小到大,所有人都是這麼看我的。」

許柔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許柔,」我叫她的名字,聲音不輕不重,「其實我不恨你。說真的,你不過是我和顧長風之間那個畸形關係的一個縮影。沒有你,也會有別人。問題的根源從來就不在你身上。」

「問題的根源是,」我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在顧長風心裡,我從來就不是一個需要被珍惜的人。他用錢買我的背鍋,我用背鍋換他的注意,這筆交易從一開始就是扭曲的。你只是恰好出現在那個時間點,讓我終於看清了這一點。」

許柔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辭職信你收回去吧。」我把那個信封推回她手裡,「你沒必要為了我的事放棄自己的前途。你在長風集團做了五年,有經驗有能力,離開那裡你照樣可以在別的地方做得很好。但你要記住——」

我頓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睛:「永遠不要成為下一個江楚。永遠不要為了任何人,把自己的尊嚴踩在腳底下。」

許柔淚流滿面地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我從包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這是我一個朋友開的公司,正在招人。如果有需要,你可以去試試。」

許柔接過名片,手指顫抖得幾乎拿不穩。

「江楚姐......」她哽咽著叫我的名字,「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接受。」我說,「保重。」

然後我挽著沈渡舟的手臂,繞過她,頭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展館大門的時候,傍晚的陽光鋪滿了整條街道,金燦燦的,像是有人把蜂蜜灑在了人間。

沈渡舟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我抬頭看他。

他轉過身來,雙手捧起我的臉,用一種很認真很認真的眼神看著我。

「江楚。」他叫我的全名。

「嗯?」

「我今天比昨天更愛你了。」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情話弄得一愣:「發什麼神經?」

「不是發神經。」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我只是覺得,我老婆怎麼這麼厲害。明明是最該委屈的那個人,卻反過來安慰別人。明明被傷得最深,卻還能說出那麼溫柔的話。」

他的聲音低低的,像大提琴的尾音,在暮色裡緩緩流淌。

「我就在想,我上輩子一定是拯救了銀河系,這輩子才能遇到你。」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沈渡舟。」我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聲音悶悶的,「你別招我哭,妝花了不好看。」

「妝花了也好看。」他把下巴抵在我的頭頂上,「什麼樣的阿楚都好看。」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像兩棵盤根錯節的樹。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顧長風問過我一句話。

他說,江楚,你有沒有哪怕一次,把自己當成過別的什麼?

當時的我沒有回答。

但現在我可以回答了。

我不是誰的背鍋俠,不是誰的替罪羊,不是誰用錢就能買到的工具人。

我是江楚。

是沈渡舟的太太。

是我自己人生的主角。

晚風從街道盡頭吹過來,帶著初夏特有的溫潤氣息。我挽緊了沈渡舟的手臂,朝那家米其林三星的方向走去。

身後,會展中心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而我前方的那條路,燈火通明,坦蕩如砥。

8

離開這座城市的前一天,我獨自去了一趟墓園。

媽媽的墓碑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我把帶來的菊花放在碑前,蹲下來,用袖子一點一點地把碑面擦乾淨。

「媽,我回來了。」我對著墓碑上那張黑白照片說,「對不起,這麼久才來看你。」

照片裡的媽媽笑著看我,還是記憶裡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樣。

「我現在過得很好。」我說,「沈渡舟你見過了,他對我特別好。你要是還在,一定會喜歡這個女婿的。」

「對了,我還見到了顧長風。他跟我道歉了,我也原諒他了。媽,你說得對,恨一個人太累了,放下反而輕鬆。」

「還有......」

我忽然說不下去了。

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墓碑前的石板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媽,我好想你。」

風穿過墓園的松柏,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輕聲回應。

我在墓前坐了整整一個下午,跟媽媽說了很多很多的話。說我這些年去過的地方,說我認識的那些有趣的人,說沈渡舟第一次跟我表白時的笨拙模樣,說我終於學會愛自己的那個瞬間。

太陽西斜的時候,我站起身來,最後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

「媽,我走了。下次再來看你。」

走出墓園大門的時候,我忽然停住了腳步。

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顧長風靠在車門上,不知道在那裡等了多久。他今天穿著一身素黑,手裡拿著一束白色的菊花,看起來比上一次見到的時候又瘦了一些。

我們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對視著。

誰都沒有說話。

最後是他先開了口:「我來看看伯母。」

「嗯。」我點了點頭。

「可以嗎?」他問,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想了想,側身讓開了路:「她在第三排左起第四個。」

「謝謝。」

他朝我微微點了點頭,拿著那束白菊,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墓園。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柏掩映的小徑盡頭,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不是為他。

是為媽媽。

她生前最喜歡的後輩,終於在她去世五年之後,來看她了。

我轉過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沈渡舟的車停在路邊,他靠在車窗上,遠遠地看著我走過來,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溫柔笑意。

「走吧。」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去哪兒?」

「回家。」

他發動車子,緩緩駛離墓園。

我透過後視鏡,看到那座白色的墓園在夕陽裡越變越小,最後化成了地平線上的一個白點,消失在公路的盡頭。

手機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條簡訊,陌生號碼。

「江楚,我今天去看了你媽媽。我在她墓前發了誓。你放心,我這輩子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但我會用餘生記住你,記住自己曾經怎樣辜負過一個人。保重。——顧長風」

我看完簡訊,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頓了很久。

最後還是沒有回覆。

只是把那條簡訊轉發給了許柔,附了一句話:「麻煩你多看著他一點。」

然後我關掉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累了?」沈渡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有一點。」

「睡吧,到家我叫你。」

「好。」

車子平穩地駛過高速公路,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五年前我離開這座城市的時候,坐的是高鐵,一路上哭得像個傻子,把旁邊的大姐嚇得不停給我遞紙巾。

五年後,我坐在副駕駛上,聽著沈渡舟放的輕音樂,心裡平靜得像一面湖水。

「沈渡舟。」我閉著眼睛叫他。

「嗯?」

「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等我。」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伸過來,覆在我的手背上。

掌心很暖。

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永遠都恰到好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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