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上他炫耀我是落戶工具,我當場放錄音退婚_第2章 2
第2章 2
5.
趙景安幾步走到我面前。
他走得不快,步子穩,黑色外套下襬輕輕掃過身側的椅子靠背。
停在離我半步遠的地方,伸手牽住了我的右手。
手指帶著外科醫生特有的乾燥和穩,指腹貼著我手背,微微發燙。
“算數。”他說。
聲音不大,但整個包間都聽見了。
“說了追你,從來沒開過玩笑。”
旁邊的好姐妹倒抽一口涼氣。
她認識趙景安,全院都認識趙景安。
心外科那個開會罵哭規培生的趙主任,原來也會用這種語氣說話。
趙凱反應過來了。
他鬆開我的胳膊,轉身衝著趙景安撲過去,嘴裡喊著“你他媽趁人之危”。
趙景安沒動。
他身後一直站在門口的那個年輕男人往前邁了一步,架住了趙凱的胳膊。
力道不大,但趙凱掙了兩下沒掙開。
那個年輕男人我看著眼熟,像是心外科的科研助理,平時在科室話不多。
“趙醫生。”
助理平鋪直敘地說,“您收蘇曼醫藥代表回扣的證據,我們已經提交院紀檢組了。”
趙凱不動了。
“等著處分吧。”
助理說完這句就退回去了,像什麼都沒幹一樣重新站回趙景安身後。
趙凱整個人僵在原地,嘴半張著,眼睛在我們幾個人中間來回轉,最後停在我臉上。
“你......你們合起夥來......”
“沒有合夥。”
我說,“你今天的話是自己說的,回扣是你自己收的,蘇曼是你自己找的。”
趙凱想說什麼,嘴張了半天,一個字沒吐出來。
他家親戚那桌的人跟著撤了大半。
他大伯始終沒露面,應該還蹲在消防通道里。
我媽看了趙景安一眼。
什麼都沒說,坐回了椅子上。
趙景安牽著我往外走。
他的手一直沒鬆開,從包間門口到電梯口,從電梯口到醫院飯店的旋轉門前。
外面下著小雨,空氣潮乎乎的,帶著初夏夜裡遲開的梔子花香。
他停在門口,從外套兜裡掏出那盒護手霜,櫻花味,護士節限定。
“本來想散席送你的。”
他把盒子放進我手心。
紙盒外面還帶著他口袋裡的體溫,暖暖的。
“今天受了委屈。”
他說,“所有事我都會處理。你不用操心。”
我沒說話。
鼻頭有點酸,憋了半個多小時的眼淚突然找到了出口,撲簌簌往下掉。
趙景安愣了一下,手抬起來想給我擦,又頓在半空,最後從兜裡摸出一包紙巾遞過來。
紙是乾淨的,沒拆封。
上車以後他給我遞了一杯熱奶茶。
珍珠是黑糖的,溫度剛好不燙嘴。
我靠在車窗上慢慢喝,眼淚順著吸管滑進杯子裡,跟奶茶混在一起,嘗不出來。
車開過三個路口,我媽發來一條訊息。
我點開看。
“趙凱追到咱家樓下了。”
6.
我把趙凱所有聯絡方式拉黑了。
微信、手機號、支付寶、郵箱,甚至遊戲好友。
一個一個刪過去,手指在螢幕上劃拉得又快又利落。
像一個拖了三年終於交完的作業。
出租屋的東西不多。
幾件衣服,兩雙鞋,洗漱用品,外加床頭櫃上那個相框。
相框裡是我們去年去海邊玩拍的合影。
趙凱摟著我的肩膀,衝著鏡頭笑。
我把照片抽出來撕成兩半,丟進垃圾桶。
趙景安幫我把箱子搬下樓。
後備箱合上的時候,小區路燈剛好亮了,照在他側臉上。
“我送你回家。”
車停在小區門口。
趙景安熄了火,沒有立刻開門的意思。
他手指搭在方向盤上,指腹輕輕敲了兩下,像在組織語言。
“你那次發燒值夜班,”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內科護士站,我記得是週二。”
我想起來了。
上個月輪夜班,後半夜燒到三十八度六,趴在護士站桌子上起不來。
第二天早上抽屜裡多了一盒退燒藥,下面壓著張便籤紙,寫著“多喝熱水”四個字,字跡挺好看。
我以為同事放的。
“那盒藥是我買的。”
趙景安說,耳朵尖又開始泛紅。
“我剛做完一臺十二小時的手術,本來想直接回家,路過護士站看見你在那趴著。”
我沒說話。
他繼續往下說。
“還有上個月ICU轉過來那個重患,你照顧了三天通宵。”
“你怎麼知道?”
“我那天查房路過護士站,聽見你跟食堂阿姨說你餓了。”
趙景安的聲音越說越小。
“我就去食堂讓阿姨給你留了碗番茄雞蛋麵,加了兩個荷包蛋。阿姨說你每次夜班都點這個。”
我想起來了。
那碗麵分量特別足,番茄炒得爛爛的,荷包蛋煎得焦邊,冒尖一大碗。
我當時吃的時候還納悶,食堂阿姨怎麼突然這麼大方了。
“面也是你讓留的?”
趙景安點了點頭。
路燈的光從車窗外照進來,把他半邊臉染成暖黃。
他耳朵紅得快要燒起來了,但還是看著我的眼睛。
“半年。”
他說,“追了半年。你每次下夜班我都看見,你總走東邊那個小門。有次下雨你沒帶傘,我拿了傘追到門口,你已經跑進地鐵站了。”
我不知道說什麼。
手指頭攥著那盒護手霜,紙盒邊緣被我捏得有點軟了。
櫻花味隱隱透出來,是那種甜而不膩的清香氣。
“先試試吧。”我說。
趙景安愣了一秒。
“交往,試試。”
我又說了一遍。
“你那個十二小時手術之後不睡覺去給我買藥的勁兒,還挺煩人的。”
他笑了。
是那種想壓著嘴角又壓不住的笑。
車慢慢滑進小區的大門。
保安亭的窗戶開著,大爺探出半個身子衝我招手。
“小林啊,剛才有個穿白襯衫的男的在你家樓下堵了半天。”
大爺說,“個兒挺高,我看不像好人,給攔走了。你認識不?”
“不認識。”我說,“以後看見他都別讓進。”
大爺比了個“OK”的手勢。
趙景安幫我把箱子拎上樓,放門口就退了兩步,說太晚了不進去了。
他站在樓梯拐角處看著我。
“等趙凱的事處理完,”他說,“帶你去見我爸媽。”
第二天一早我到科室,護士站圍了一圈人。
擠進去才看見,趙凱堵在桌子前面。
他看見我,咚一聲跪下了。
7.
趙凱膝蓋磕上去那一聲響。
連走廊那頭排隊的病人家屬都扭頭看過來。
“知夏,”他嗓子是啞的,像一宿沒睡,“我鬼迷心竅,我錯了。”
我繞過他往護士站裡面走,把包掛進櫃子裡。
白大褂從衣架上摘下來套上,釦子一粒一粒系。
“你聽我說完!”
趙凱跪著轉了個方向,臉衝著櫃子這邊。
“都是家裡逼我的!他們老催我趕緊結婚落戶口,我一時糊塗才......可我對你的真心是真的!三年了,你感覺不到嗎?”
我係好了釦子,轉身靠著櫃子看他。
“蘇曼呢?”
趙凱噎了一下:
“蘇曼就是逢場作戲!醫藥代表那種人,她主動貼上來,我就是......我就是沒把持住。我心裡只有你!”
“她說下週給你打五萬。”
趙凱不說話了。
“彩禮錢。”我提醒他。
“湊夠了就能娶我,落完戶口就能離,房子過完戶就跟蘇曼過好日子。你自己說的。”
住院醫姐妹在旁邊“嘖”了一聲。
圍觀的病人越來越多。
一個拄拐的大爺湊到前面看熱鬧,被護士長瞪了一眼縮回去了。
趙凱牙咬得咯吱響。
他跪在那兒,拳頭攥著。
然後他猛地站起來了。
“你就不能原諒我一次?”
他嗓門抬高了,指著我鼻子:
“我對你不好嗎?三年了,我天天給你買早飯,下雨接你下班。我就犯了一次錯你就這樣?”
我低頭把手機掏出來。
趙景安昨天傳給我的檔案,銀行流水截圖,一張一張。
我翻到第二張,遞到他面前。
“紀檢組在查了,”我說,“吃回扣十萬,夠開除。”
趙凱往後退了一步。
“你等著處分吧。”我把手機揣回兜裡,“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他愣了兩秒。
然後臉徹底變了形,咬牙切齒地往前衝了一步,嗓門大到整條走廊都能聽見。
“你早就跟趙景安勾搭上了吧!你們合起夥來坑我!那姓趙的追你多久了,你當我不知道?你們倆早有一腿......”
護士長從處置室出來了。
她嗓門比趙凱還高,一嗓子吼過去:
“趙凱你再鬧我叫保安!”
趙凱被人架著胳膊拖出去了。
走廊裡安靜下來。
拄拐的大爺悻悻地走回候診區,圍觀的病人三三兩兩散開。
護士長拍了拍我肩膀,什麼都沒說,回處置室繼續換藥了。
下午紀檢組的人來護士站找我做筆錄。
證據確鑿。
錄音、流水、蘇曼那邊的轉賬記錄,趙景安收集了兩個月,一份一份碼得整整齊齊。
紀檢組的老師記了滿滿三頁紙,走的時候告訴我很快會出通報。
下班的時候天還沒黑。
我出醫院大門,迎面看見個人站在臺階底下跟別的醫生說話。
短頭髮,側臉瘦,穿了一件米白色風衣,踩著細高跟。
那人說完話轉過臉來,跟我打了個照面。
蘇曼。
她看見我也愣了一下。
然後衝我笑了一下,高跟鞋嗒嗒嗒地往住院部那邊去了。
我收回目光往停車場走。
趙景安的車停在老位置,車窗搖下來半截,他在裡面衝我晃了晃手機。
“通報明天掛網。”他說,“蘇曼來找我了,要心外科的訂單。”
“你給了?”
“讓她走正規招標流程。”趙景安說,語氣跟開會佈置手術方案似的。
“上車吧,帶你去吃番茄雞蛋麵。”
8.
通報第二天早上八點掛網。
醫院官網首頁,紅標頭檔案,標題加粗。
趙凱的名字、科室、違規事實、處分結果,寫得清清楚楚。
開除處理,通報全院,責令退回違法所得。
我上班刷到的時候,檔案下面已經跟了十幾條評論。
回覆區裡有個匿名使用者說“早該查了”,另一個說“收回扣的醫生就該滾蛋”。
趙凱當天就收拾東西走了。
保安盯著他收拾的,一個紙箱裝個人用品,外加一個黑色垃圾袋裝那些沒人要的舊檔案。
他出住院部大門的時候我剛好去食堂打飯。
隔著玻璃門看見他抱著紙箱站在臺階上發了會兒呆,然後打了個電話。
電話沒打通。
他低頭看了看螢幕,又撥了一遍,還是沒通。
蘇曼把他拉黑了。
下午蘇曼帶著禮品去了心外科。
我後來聽護士長說的,她拎了一個某大牌的紙袋,裡面裝了一瓶香水一條絲巾,直接去辦公室找趙景安。
趙景安沒收。
“所有合作走正規招標流程,”護士長學他說話的語氣,一本正經的,“您不用搞這些小動作。”
蘇曼的禮品被原樣拎回去了。
她又給趙景安發了三條微信,我看他手機螢幕亮過,他劃開看了一眼就鎖屏了。
然後問我晚上想吃什麼。
蘇曼的朋友圈我也刷到了。
她把頭像換成了向日葵,配文四個字:
重新開始。
評論裡有人問,蘇曼回了一條:
“遇到的人不對,及時止損”。
我往下劃了一下就退出了。
我媽那周給我打了六個電話。
前兩個問趙凱家有沒有再找麻煩,後四個問趙景安。
“他爸媽什麼時候有空?”我媽在電話裡問,“咱們兩家見個面。”
我轉頭看趙景安。
他正坐在沙發上看論文,膝蓋上攤著臺平板,聽見我報信就抬了下頭。
“週末吧,”他說,“我跟我爸媽說過了,他們一直在等。”
兩家見面那天約在飯店。
趙景安的爸媽都是大學教授。
他爸話少,他媽溫柔,給我帶了盒自己做的綠豆糕。
我媽和他媽聊了一個下午。
從婚禮辦中式還是西式聊到以後小孩跟誰姓。
趙景安在旁邊剝橘子,一瓣一瓣把白絲擇乾淨了遞給我。
他手機震了一下。
低頭掃了一眼,又鎖了屏。
“誰啊?”
“前同事。”他說。
“趙凱的老家親戚打電話給他,說蓋房子欠的債要到期了,催他打錢回去。”
我把橘子嚥下去。
很甜。
“蘇曼起訴他了?”
“還沒。”
趙景安又剝了一瓣橘子遞過來,“但蘇曼給他發了律師函,讓他十五天內還十萬。”
我沒再問了。
去挑婚戒的時候,我選了一對鉑金的素圈,沒鑽。
試戴的時候那個櫃姐幫我量指圍,忽然湊近了小聲說:
“你那個前男友,我前兩天在商場碰見了。”
“他怎麼了?”
“穿著超市的工作服,在給人搬貨。”櫃姐說。
我哦了一聲,把戒指摘下來遞給趙景安看。
他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裡面的刻字。
然後說這對好看。
簡單。
刷完卡他把盒子揣進口袋,牽著我的手往電梯走。
手機又震了。
以前醫院的同事發來一條訊息,就一行字:
“趙凱現在到處打零工呢,你知道嗎?”
我回了兩個字:
不知道。
然後按滅了螢幕。
9.
婚禮那天是六月六號。
趙景安他媽選的黃道吉日,說六六大順。
酒店定在城西那家帶草坪的。
我本來嫌貴,趙景安說不用我操心錢的事,他攢了好幾年工資了。
白紗是定做的,拖尾不長,裙襬綴了一層碎珠子,走起路來沙沙響。
化妝師給我弄頭髮的時候,我對著鏡子看了半天,覺得不太真實。
三個月前,我還在趙凱那桌慶功宴上。
現在要嫁人了。
我媽在化妝間門口探頭看了三次。
每次眼眶都紅,又硬憋回去。
儀式開始的時候我挽著我爸的手往外走。
音樂是趙景安選的。
一首老歌,節奏慢悠悠的。
草坪兩側坐滿了同事和親戚。
心外科的來了大半桌,內科護士站那幫姐妹都來了。
我的好姐妹當伴娘,眼淚比我流得還早。
我走到一半,餘光掃到角落站了個人。
穿黑西裝,個子挺高,站在最後一排鐵藝椅子後面。
陽光照著那人的臉,輪廓有點熟。
我以為是看錯了。
交換戒指的時候趙景安握著我的手,鉑金素圈慢慢推進無名指。
他掌心裡的溫度穩穩的。
指腹擦過我指節的時候帶了點汗,輕微的潮熱。
人群裡響起掌聲。
然後有動靜從最後一排傳過來。
那個人往前擠了。
他往前邁了兩步,穿過鐵藝椅子的縫隙,黑西裝領帶歪著,鞋面上有灰。
保安比賓客的反應快。
兩個穿黑制服的年輕人從兩側抄過來,一人一邊架住了他的胳膊。
那個人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被陽光晃得模糊,嘴唇翕動了幾下,沒發出聲音。
“先生,請跟我們出去。”
他被架著往外拖。
兩條腿倒騰了幾下沒站穩,鞋尖在草坪上蹭出兩道淺痕。
趙凱。
我看清了,他那半張臉。
我別過臉去。
趙景安握緊了我的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嵌進我指縫裡。
“以後沒人能欺負你了。”
他在我耳邊說,聲音很小,只有我能聽見。
我點頭。
婚禮後半場順順利利。
敬酒的時候趙景安替我擋了多半,自己喝到耳朵通紅,還硬撐著去把最後兩桌串完了。
同事起鬨讓我們親一個。
趙景安低頭碰了碰我嘴唇,又趕緊抬起來,耳尖紅得要滴血。
散席的時候伴娘遞給我一封信。
“趙凱託我給你的,”她小聲說,“說想見你最後一面。”
信封很普通。
正面寫著“林知夏親啟”五個字,字跡歪歪扭扭。
和他以前寫論文致謝時的工整判若兩人。
我捏著那封信走到垃圾桶旁,掀開蓋子丟進去。
趙景安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拎著我的包。
“回家?”
“回家。”
蜜月去了海邊。
趙景安訂了那種帶陽臺的小房子,推開窗就能看見海。
我每天睡到自然醒,起來吃他烤的麵包片,然後沿著沙灘遛彎。
海水是溫的,腳踩進去沙子軟乎乎的。
回來上班第一天,我趴護士站桌子上填表。
填到第三行,胃裡一陣翻湧。
我捂著嘴跑進衛生間,乾嘔了半天,什麼都沒吐出來。
出來的時候住院醫姐妹看著我,一臉“我懂了”的表情。
“多久了?”
“什麼多久了?”
她笑:
“例假多久沒來了?”
我愣住。
下午抽血查了。
結果出來的時候我拿著單子站在檢驗科門口,走廊裡人來人往,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三遍。
HCG陽性。
懷孕八週。
雙胎。
我給趙景安打電話。
他那邊接起來的時候背景音全是手術器械碰撞的聲響。
我剛開口說了一句“你下臺了給我回”,就被他打斷了。
“你是不是要告訴我,你懷孕了?”
“你怎麼知道?”
他那邊沉默了兩秒。
然後我聽見護士在喊“趙主任您不能蹦您還在手術檯上”。
電話掛了。
三分鐘之後他發了條訊息過來,就兩個字:
等我。
10.
趙景安第二天就給我調了行政崗。
他動作快得像提前準備了三個月。
直接跟院辦打了報告,理由寫的是“孕期不宜夜班”。
院辦批得也快。
第三天我就搬到了二樓行政辦公室。
朝九晚五,不用碰針頭也不用聞消毒水味。
我媽知道訊息當天就燉了雞湯送過來。
一砂鍋,夠喝三天的。
日子安生了半個月。
然後趙凱又來了。
那天下午我下班往停車場走。
剛出行政樓側門就看見他蹲在花壇邊上。
穿了件灰撲撲的夾克,袖口磨毛了,頭髮長了沒剪,劉海蓋住半隻眼睛。
看見我出來立刻站起來,兩步跨到我面前。
“知夏。”
我停住了。
停車場離得近,保安亭在三十米外。
但趙凱速度太快,保安還沒注意到這邊。
“你聽我說,”他往前湊了一步,“我現在找不到醫院的工作,只能去小診所給人打針。”他攤了攤手,手背上有一條剛結痂的劃痕,“診所不交社保,一個月三千二,房租就一千八。”
我看著他的臉。
“戶口沒落下來,”他繼續說,聲音抖著。
“老家的房子蓋到一半停了,欠了十萬的債,包工頭天天打電話催。蘇曼起訴我了,法院的傳票已經到了,讓我十五天之內還錢。”
他停了停,嗓子眼裡梗了一下。
“我求你了,”他說,“你幫我和趙景安說說情,給我在醫院找個活兒幹行嗎?護工、保潔都行,我不挑。”
我沒說話。
風從停車場那邊吹過來,帶了一點下班高峰期的尾氣味。
趙凱又往前邁了半步。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我說。
趙凱愣住。
“你的下場是自己作的。我不欠你,趙景安也不欠你。護工的活兒你自己去找,醫院門口的招聘欄貼著。”
我繞過他要走。
他伸手來拉我的胳膊,指頭還沒碰到我袖口,保安已經跑過來了。
“先生你幹什麼!”
兩個保安架著他往外拖。
趙凱掙了兩下沒掙開,回過頭衝我喊了句什麼,聲音被風吹散了。
我走進停車場沒回頭。
第二天體檢約在婦產科。
B超螢幕上兩個小小的胎囊緊挨著,像兩顆疊在一起的豆子。
醫生說發育得挺好,讓我注意營養,少操心。
我拿著報告單站在走廊裡給趙景安打電話。
響了一聲他就接了。
那邊安靜得不像手術室,估計剛從臺上下來。
“報告出了,”我說,“兩個。”
他那邊停頓了一秒。
“什麼兩個?”
“雙胞胎。”
我聽見椅子腿刮地板的聲響,然後是護士的聲音由遠及近:
“趙主任您別......您冷靜......”
“你冷靜,”我對著電話說,“不準蹦。”
他吸了一口氣:
“我沒蹦。”
“你蹦了,我聽見了。”
他那邊又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來:
“回家說。”
當晚他到家的時候我正躺在沙發上喝我媽燉的魚湯。
趙景安把外套掛好走過來,蹲在沙發邊上看了我半天,伸手戳了戳我的小腹。
“兩個?”
“嗯。”
他蹲在那兒沒動,眼睛彎成了一對月牙。
後來他給我調了更清閒的崗位。
我媽每週送三次湯,趙景安他媽每週送兩次點心。
我體重漲得比胎囊還快。
趙凱的事我後來聽以前同事提了一嘴。
他被法院判了分期還款,每個月從工資里扣三千,要還三年。
蘇曼那筆十萬他湊了兩個月才還了五萬,剩下的慢慢磨著。
我沒放在心上。
日子照過。
每天早上趙景安送我到行政樓下再去心外科,晚上他來接。
有時候帶杯奶茶,有時候帶袋糖炒栗子。
第七個月的時候肚子大起來了。
行動不太方便,趙景安請了年假陪我。
產檢那天約了城東那傢俬立醫院。
說人少、裝置新、B超圖打得清楚。
車停進地下車庫,我從副駕慢慢挪下來。
趙景安繞過來扶著我,另一隻手拎著我的草莓奶昔,吸管已經插好了。
電梯上到三樓。
掛號、繳費、候診,一切正常。
趙景安讓我坐門口椅子上等著,他去自助機取號。
我靠著椅背喝奶昔。
走廊裡人不多,陽光從東邊的窗戶照進來,暖融融的。
左邊是B超室,右邊是衛生間,再往右是處置區,幾個穿淺藍護工服的人正推著輪椅來來回回。
其中一個護工蹲在地上給輪椅上的老人接尿袋。
淺藍工服洗得發白,後背洇了一片汗漬。
他接完尿袋直起身,端著尿壺轉過身。
目光對上了。
趙凱。
他愣在原地。
手裡那個尿壺差點脫手,他趕緊攥緊了,指節泛白。
他看著我的肚子。
雙胞胎七個月,我穿了件寬鬆的碎花連衣裙,外面套趙景安的薄外套。
草莓奶昔捧在手裡,吸管上還沾著一點奶油。
他看著趙景安從自助機那邊走過來。
趙景安手裡捏著掛號單,看見趙凱的時候頓了一步,然後走到我身邊蹲下來。
他蹲著給我係鞋帶。
系完站起來,伸手把我嘴角沾的奶油擦了。
趙凱往前邁了一步。
又停住了。
他張了張嘴,嘴唇乾得起皮,沒發出聲。
攥著尿壺的手抖了一下,幾滴尿液濺在鞋面上,他低頭看了一眼,往後退了兩步。
轉過身,推開身後消防通道的門,進去了。
門合上的聲音很輕,咔噠一聲。
我挽住趙景安的胳膊。
“走吧。”
他接過我手裡的奶昔,另一隻手扶著我的腰,慢慢往B超室走。
11.
半年後冬至那天生的。
龍鳳胎。
姐姐先出來,哭聲響亮,護士抱出來給趙景安看的時候他手抖得接不住。
弟弟晚三分鐘,安靜得多,攥著小拳頭睡得迷迷糊糊。
趙景安請了半個月陪產假。
在家給我燉湯、洗尿布、半夜爬起來給小孩衝奶粉,一個人頂仨人用。
我媽和他媽輪流來幫忙,他爸退休了也來了,負責買菜。
出了月子我瘦回去一些。
趙景安不樂意,說瘦了不好看,每天變著花樣做飯。
番茄雞蛋麵是保留專案,荷包蛋必須煎兩個,一個放碗裡一個單盛小碟子,說不夠可以加。
小孩百日那天同事來家裡看孩子。
好姐妹抱著姐姐不撒手,說長得像趙景安,眼睛大,睫毛長。
護士長抱著弟弟看了半天,說嘴角像林知夏,笑起來有酒窩。
倒水的功夫我刷了條朋友圈。
以前心外科那個科研助理發的,配圖是醫院門口招聘欄的照片,上面貼了張手寫啟事。
某診所招輸液護士,要求有證,工資面議。
評論區有人問了一句,助理回了:
“趙凱去應聘了。沒要他,說他手抖,扎針怕出事。”
我鎖了屏。
小孩半歲的時候我回行政崗上班了。
趙景安給我換了個更近的辦公室,三樓。
窗戶正對著住院部後面那棵大榕樹。
中午休息的時候他有時候會從心外科溜過來,帶兩杯奶茶,坐在我對面看論文。
我伏案整理檔案,他翻頁的聲音輕輕的,偶爾抬頭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小孩一歲的時候我們搬了新家。
三室兩廳,陽臺上擺了一排多肉,趙景安每天澆水。
我爸媽住隔壁小區,走路十分鐘。
他爸媽住城西,週末開車過來,一待就是一整天。
醫院裡偶爾還有老同事提趙凱。
說他後來去了一家養老院當護工,工資低但包吃住。
說他老家那棟三層小樓爛尾了,欠包工頭的錢還沒還清。
說他逢年過節沒人給他打電話。
我聽過就算了。
有天晚上給小孩喂完奶,趙景安靠在床頭看手機。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是他媽發來的照片,滿桌菜,說週末包餃子讓我們帶孩子過去。
“好。”我說。
趙景安嗯了一聲,鎖屏,把手機放床頭櫃上。
他伸手把我這邊的被子往上拽了拽,蓋住我肩膀。
“冷嗎?”
“不冷。”
他關了燈。
房間裡暗下來。
小孩在隔壁房間睡著,呼吸聲透過嬰兒監控器傳過來,一淺一深。
我翻了個身,手搭在趙景安胳膊上。
“當初你說追我,”
我說,“我要是沒聽見那段錄音,你是不是還打算接著追?”
他閉著眼笑了一聲。
“追啊。”
他說,“追到你聽見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