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心把所有家產都給小叔?去外地落根後悔瘋了_第2章 2
第2章 2
“我爸媽的戶口都遷走了,以後養老你找你寶貝小兒子就行,不用再找我們了。”
李國安的咆哮聲又傳來
“你把話說清楚!你爸是不是把錢藏哪了?他那點退休金咋夠去海南?你老實交代......”
“承包了一片芒果園。我爸在種芒果。我媽開了個小館子。”
我打斷了他,電話那頭又安靜了。能聽見小叔粗重的呼吸,遠處有什麼東西碎在地上的聲音,陶瓷的,脆的,“啪”的一聲。
我直接掛了電話,把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5
我爸在芒果園的臺階上坐了很久。
我媽端了杯涼白開過去,他沒接。
就那麼望著遠處椰林的輪廓發呆,手裡的手機螢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我走過去坐他旁邊,把黑名單設定介面點開給他看。
告訴他奶奶的號碼我已經拉進去了,以後不會再被打擾。
他點了點頭,接過水喝了一口,嗓子有點啞:
“你做得對。”
那天晚上風從海上來,穿過芒果林的時候帶著果子將熟未熟的青澀香氣。
我媽在鐵皮屋裡包餃子,韭菜雞蛋餡的。
面板擱在膝蓋上,一個一個捏得圓鼓鼓的。
她一邊包一邊哼歌,哼的是老家的調子,但聽著暖和。
我爸坐在門檻上剝蒜,剝了一小碗,指尖被蒜汁蜇得發紅,也沒吭聲。
餃子出鍋的時候熱氣騰騰的,我端了三碗放在小桌上。
一家三口圍著燈泡底下那幾寸亮光吃飯,沒人說話。
但筷子碰碗的聲音聽著踏實。
我爸吃了十二個,擦了擦嘴,忽然笑了一下,說:
“以前在李家坳過年,你奶奶包餃子從來都是先給你小叔盛,滿滿一大碗,剩下的才輪到我。有一年我餓得狠了,趁你奶奶轉身的工夫夾了一個,被她看見了,拿筷子敲我手背,敲得通紅,說“你弟還沒吃夠你急什麼”。”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我媽把剩下的餃子全推到他面前,又往他碗裡倒了醋:
“吃,今天管夠。”我爸低頭又夾了一個,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
“嗯,這個餡調得好,比你奶奶包的好吃多了。”
吃完飯我把縣鄉村振興局的邀約函放在了桌上。
那張紙被我折了好幾折,邊角磨得起了毛。
但上面“誠邀李國建同志回鄉做鄉村振興經驗交流報告”的字樣還清清楚楚。
旁邊還擱著那塊我提前給他辦的新農人博主認證牌。
金屬的,巴掌大,燈下一照能反光。
我媽擦了擦手湊過來看,看完又抬頭看我爸,眼睛亮亮的:
“老李,去嗎?”
我爸沒立刻回答。他把那塊牌子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指尖摩挲著“新農人”三個字,然後起身坐到門檻上,點了根菸。
煙霧升起來,被晚風扯散了,一縷一縷飄進芒果林的黑影裡。
一根抽完又續了一根,菸蒂扔在腳邊,明滅的火星子映著他的臉。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我起來熬粥,看見他還坐在那裡。
煙盒空了,腳邊十幾個菸頭排了一溜,眼睛熬得通紅。
臉上鬍子拉碴的。他聽見開門聲回過頭來看我,嗓子啞得厲害:
“去,我去。告訴縣裡的人,我準時到。”
他說這話的時候後槽牙咬得很緊,腮幫子鼓起一道稜。
另一邊,李家坳村部炸了鍋。
村支書老張接到縣裡通知的時候正在喝茶,掃了一眼主講人那欄。
嘴裡的茶差點噴出來。
“李國建?是咱們村那個李國建不?”
他把電話打回縣裡確認了三遍,掛了之後在辦公室裡轉了三圈。
嘴裡唸叨著“不可能吧”唸叨了七八遍。
辦公室裡的幾個村幹部湊過來看通知單,看完面面相覷。
半年前分地大會的時候他們都在場,看著周老太太怎麼當眾羞辱大兒子。
看著李國安怎麼囂張地搶走所有東西,都以為那一家子這輩子就那樣了。
被榨乾了趕出家門,頂多去城裡打打工。
誰也沒想到半年工夫人家在海南紮了根,還混成了縣裡請回來做報告的專家。
老張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沒把李國建要回來的訊息告訴臨時板房裡的周老太太。
她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要鬧出什麼動靜來。
三天後我陪我爸去買機票。
在文昌的售票視窗他挺直了腰桿遞身份證,說“要一張靠窗的”。
機票打出來他接過去看了很久,指尖輕輕摸著“海口到武漢”那行字。
然後小心地夾進了錢包最裡面的夾層。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望著窗外,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像憋了一輩子那口氣終於找到地方吐了。
6
火車進站前一個小時,遠房堂叔李建國發來一連串微信語音。
每條都是六十秒拉滿,附件裡塞了好幾張照片。
火車上訊號斷斷續續的,我點開第一張照片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照片裡李國安那棟三層洋樓的大門上貼著法院的白色封條。
牆面上紅漆潑了兩個大字“還錢”。
樓頂的LED屏徹底黑了,被村裡的小孩用噴漆塗了“老賴”兩個字。
陽光下白晃晃的刺眼。第二張拍的是敞著門的客廳。
滿地碎玻璃和垃圾,牆上歪歪扭扭掛著半幅結婚照,鏡框上面也糊了紅漆。
我往下翻,看見堂叔語音轉的文字:
“你小叔欠了八十萬高利貸還不上,洋樓被法院查封拍賣了,拍了六十多萬還不夠。他躲外面去了找不著人,你小嬸捲了東西帶李浩跑回孃家說要離婚。你奶沒人管,搬村委板房裡住著,低保一個月四百多,天天坐村口罵你爸不孝。”
我把手機遞給我爸。他接過去一張一張翻完,翻得特別慢。
每張都看了很久。
然後把手機還給我,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連一絲波紋都沒起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淡淡的:
“路都是自己選的。”
當初是周老太太自己選了把所有東西都給小兒子。
是她當著全村人的面逼著大兒子摁手印,是她說的“你弟沒本事你當哥的該讓著”。
讓到最後一無所有,讓到被趕出家門。
李國安也是自己選了賭六合彩、借高利貸、投那些不靠譜的“共享農莊”。
每一分錢都是他自己糟蹋出去的。
現在這爛攤子憑什麼要我爸回來收拾?
憑什麼讓那個被榨乾了趕走的窩囊老大來兜底?
火車進站的時候我爸第一個站起來取行李,動作利索。
腰桿挺直。他穿了那件新買的深藍色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跟半年前凌晨四點灰溜溜離開李家坳的時候判若兩人。
我拉著行李箱跟在他後面,看著他過閘機時脊背挺直的樣子
忽然覺得他好像比在村裡的時候高了半個頭。
接站的黑色公務車早就等在火車站外面,司機穿著白襯衫。
一口一個“李老師”喊得恭敬。我爸第一次被人這麼客氣地對待。
耳朵根子紅了一下,但還是挺著腰桿上了車。車子往縣城方向開。
路過李家坳村口的時候我透過車窗往外看——大柳樹底下坐著個小馬紮。
一個穿洗得發白藍布棉襖的老太太佝僂著背坐在那裡,頭髮白得像雪。
正仰頭往公路的方向張望。是奶奶。
她也看見了這輛黑色公務車,渾濁的眼睛追著車看了幾秒。
大概是覺得跟自個兒沒關係,又把目光挪開了。
繼續盯著更遠的路口。我側頭看我爸,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只是拍了拍司機的肩膀,聲音很平:“不用停,直接去縣招待所。”
司機愣了一下,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還是點了頭踩了油門。
車子從大柳樹底下直接開過去,後視鏡裡那個佝僂的身影越來越小。
最後縮成了路邊一個灰撲撲的小點,被路旁的白楊樹擋住了。
我爸始終沒有回頭。
到了招待所安頓下來,鄉村振興局的周主任熱情地迎上來握手。
翻材料的時候他提到要在介紹裡寫“李家坳村人”。
我上前一步攔住了:“除非我爸自己在臺上願意講。
介紹的時候不提。”周主任看了看我的臉色又看了看我爸。
見我爸微微點了頭,便把那行字劃掉了。
那天晚上我去我爸房間找他,他坐在床邊望著窗外發呆。
窗外的縣城燈火稀稀拉拉的,比不上文昌海邊漂亮,但他看得特別認真。
聽見我進來他轉過頭,笑了一下說:
“緊張。明天台下坐那麼多人,還有看著我從小說到大的老鄰居。”
他頓了頓,又說:
“但我不怕了。最爛的日子都過來了,還怕什麼。”
我看著他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忽然確認了一件事。
那個蹲在灶臺後面啃涼饅頭、跪在分地大會的桌子前面摁手印。
夜裡蹲在板栗林裡摸著樹樁流淚的李國建,真的不在了。
7
## 七
報告會那天禮堂坐得滿滿當當,三百個位置全滿了,連過道里都加了幾排塑膠凳。
最前面幾排是各鄉鎮的幹部和村支書,李家坳的村長老張縮在第一排角落裡,腦袋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塞進前面那人的後腦勺裡。
旁邊幾個村的支書不明就裡還探頭問他“怎麼了”,他支支吾吾地搖頭,耳朵尖紅得滴血。
九點整主持人上臺,話筒試了兩下:
“今天我們非常榮幸請到了從我省走出去的優秀新農人代表——李國建老師!
李老師在海南文昌承包三十畝芒果園,短影片粉絲超過十萬,芒果年銷售額突破百萬!
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歡迎李老師!”
掌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我爸從後臺走出來,深藍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步子穩穩當當。
接過話筒的時候他手很穩,站在臺上低頭看了看臺下那些仰著的面孔,沉默了兩三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大家好,我叫李國建。李家坳的,土生土長的李家坳人。”
第一句話出來,臺下的李家坳村幹部頭埋得更深了。
老張乾脆兩隻手捂住了臉,肩膀微微發抖。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我爸沒有被打斷,他站在臺上微微笑著,繼續往下說:
“半年前我從李家坳走的時候,口袋裡一共三百多塊錢,剛好夠買三張去海口的火車票。
家裡所有宅基地、田畝、安置房全留給我弟弟了。
我走那天凌晨四點,天還是黑的,村口LED屏上“周府吉慶”四個字還在亮著。”
他頓了一下,喉結動了動,深吸一口氣:
“村裡人都笑我,說我是個窩囊廢,被親媽親弟趕出了家門,一輩子都沒出息。
說實話我自己也覺得自己窩囊。
當了五十年老大,讓了五十年,忍了五十年,到最後連自己親手種了十年的二十棵板栗樹都保不住。”
臺下安靜極了,連咳嗽聲都沒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想炫耀我在海南賺了多少錢買了多大的果園。
我就是想告訴跟我一樣的人一句話——走不丟人,被人逼著走才丟人。
守著爛泥潭不肯挪窩,一輩子被人吸著血過日子,那才是真的丟人。
靠自己的手吃飯,在哪都能站穩腳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聽什麼“你是老大該讓著”的屁話。
你掙的每一分錢都乾乾淨淨揣在自己兜裡,你流的每一滴汗都澆在自己的地裡,這才是人該過的日子。”
話音落下,禮堂安靜了三秒。
然後第一排的村長老張第一個站了起來,手舉過頭頂用力鼓掌,臉漲得通紅。
接著第二排、第三排......最後三百個人全部站起來,掌聲像雷聲一樣在禮堂裡翻滾,持續了三分多鐘沒停。
我爸站在臺上,腰桿挺得筆直,臉上帶著微笑,眼淚卻順著眼角淌了下來,一道一道流過黝黑的臉頰。
他也不擦,就那麼笑著流著淚。
演講結束之後人群呼啦啦圍上去,年輕的種植戶追著問芒果種植技術,幾個村支書擠在前面要電話號碼,兩個從隔壁縣趕來的中年人攥著他的手不放,說聽了他的故事也想出去闖一闖。
我爸被圍在中間一個一個回話,臉上的笑容沒斷過,嘴唇講幹了也顧不上喝水。
等最後一個人走的時候快中午一點了。
我爸坐在講臺邊沿喝了半瓶水,長長吐了口氣,轉過頭來找我,眼睛亮亮的:
“走,陪我回李家坳村口走一圈。”
我點了點頭。
從縣城走到李家坳村口四十多分鐘,爺倆一前一後走在土路上。
路兩邊是金黃的稻田,稻穗沉甸甸地彎著腰,風一吹波浪一樣往遠處滾。
我爸走在前面步子不緊不慢,偶爾停下來看看路邊的田埂溝渠,跟我說他以前每天走這條路去學校上課,來回六里地走了二十多年。
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別人的事。
到了村口太陽已經偏西了。
大柳樹底下奶奶果然還坐在那裡,小馬紮旁邊堆著一捆塑膠瓶子,髒兮兮的。
她身上那件藍布棉襖破了好幾個口子,棉花都露出來了,花白的頭髮亂蓬蓬地被風吹著。
她看見兩個身影由遠及近走過來,使勁眯著眼辨認了一會兒,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扶著馬紮顫巍巍地站起來,往前挪了兩步,手裡的布袋子啪嗒掉在地上,幾捲髮黃的借條從袋口滾出來:
“老大......”
我爸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離她七八步遠的地方,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
四目相對的時候風忽然大了,柳樹葉子嘩啦啦響。
奶奶張著嘴哆嗦了半天,喊不出別的字來,只是一遍一遍地“老大、老大”,眼淚順著滿臉的褶子往下淌。
我爸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平靜得像看一個不太熟的遠房親戚。
然後他微微點了點頭,轉過身,拉著我的手腕頭也不回地往村外走。
走出很遠了我回頭看,奶奶還癱坐在樹底下縮成小小一團,被斜陽的餘暉裹著,像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子。
我爸始終沒有回頭。
8
回海南的飛機上我爸靠椅背睡了一路,連空姐推餐車過來問要不要喝飲料都沒醒。
落地文昌的時候他被我碰醒了,睜開眼迷茫地看了看窗外,揉了揉眼睛伸了個懶腰,跟我說:
“我做了個夢,夢見咱們的芒果熟了,滿園子金黃金黃的,你媽在樹下襬了一桌子菜等著。”
從機場回果園的路上老陳打來電話,聲音裡壓不住的興奮:
“李陽!今年天氣好,芒果坐果率比去年高了四成,保守估計能多賣二十多萬!”
我開著擴音,我媽在後排拍我爸肩膀:
“行啊老李,出去做個報告果園還增產了。”
我爸笑得眼睛眯起來,摸著下巴說那是他的運氣起來了。
笑聲還沒落地我爸手機響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笑容慢慢收起來,把手機遞給我:
“你看看。”
螢幕上是堂叔李建國的訊息,連著好幾條,最後一條語音點開,堂叔的聲音小心翼翼:
“建功啊,你媽讓我給你帶個話,說你弟躲在外面回不來,她一個人沒人管,讓你每個月給她打三千塊錢贍養費。
她說你要是不給就去法院告你,告你不孝。”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鐘。
我媽的笑也收了,小心地看著我爸的臉色。
我爸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椰林,表情淡淡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轉過頭來說:
“你看著處理吧。周家的事以後都別跟我說了。”
我點了點頭,把他手機接過來,把堂叔的聊天記錄刪了,號碼拉進黑名單。
又掏出自己的手機把堂叔的微信也刪了。
做完這些把手機還給他,他接過去揣進兜裡拍了拍口袋,像卸了個包袱,哼起了湖北老家那個跑調的“洪湖水浪打浪”。
我媽在前面嘀咕了一句“回去吃餃子吧給你補補”,我爸從前排回頭笑著說“行,包一百個我全吃完”。
那天晚上吃完餃子我坐在門檻上刷手機,收到一條好友申請,備註寫著“哥我是李浩我錯了求你跟大伯說說幫幫我們吧”。
我盯著那條申請看了幾秒,腦海裡浮現的是十六歲的半大孩子帶人踹開院門的畫面,還有他一把把我媽推倒在地上的樣子。
我媽胳膊上那塊蹭破的疤到現在還留著。
我點了拒絕。
又彈出來一條:“哥求你了就幫我這一次我媽說只要大伯肯借五萬塊錢她就帶我回去照顧奶奶。”
我冷笑了一聲,點了“拉入黑名單”,把手機扣在了腿上。
芒果林的晚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淡淡的花香,院子裡只有我媽搓衣服的水聲和我爸哼小調的聲音。
爛泥潭裡的人就讓他們自己待著吧。
好不容易爬出來了,誰還會回頭再踩一腳泥。
9
接下來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順。
我媽的東北小館在文昌市區盤了第二家店,上下兩層,僱了四個本地阿姨幫忙,招牌的豬肉燉粉條和韭菜盒子天天賣斷貨,飯點兒門口排隊能拐兩個彎,一天流水四五千。
我媽數錢的時候笑得合不攏嘴,說以前在李家坳想都不敢想自己能開店當老闆。
我爸的短影片賬號漲到了十八萬粉,文昌本地的電商平臺主動找上門簽了獨家供貨協議,芒果還沒熟透就被預售出去一半。
他隔三差五被請去各鄉鎮的農業培訓班講課,場場爆滿,回來把人家送的土特產往院子裡一擺,我媽就指著那一堆南瓜紅薯笑他出去講個課還帶採購回來的。
我把芒果園從三十畝擴到了五十畝,旁邊撂荒了七八年的坡地也租了下來,僱了三個本地小夥子幫忙管理。
新種的荔枝和龍眼苗子躥到齊腰高了,葉子油綠綠的,風一吹嘩啦啦響。
我在鐵皮屋門口掛了塊新牌子,“李陽家庭農場”,字是拿油漆刷的,刷得歪歪扭扭,我媽看見笑了半天。
三個月後的一個週三下午,我正在果園裡給荔枝苗澆水,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那頭傳來堂叔李建國火急火燎的聲音:
“陽子!你奶奶出事了!
前天晚上在板房裡摔了一跤,倒地上躺了一整夜沒人知道,第二天早上鄰居去送飯才發現,送醫院一查中風了!
半邊身子動不了嘴也歪了,醫生說情況不好讓家裡人趕緊去......
你小叔找不著人,你小嬸和李浩聯絡不上,醫院天天催醫藥費,再不交就要停藥了!
你跟你爸說說讓他回來一趟吧見最後一面,醫藥費也墊上,不能真眼睜睜看著人沒了吧?”
我握著手機站在地頭,風吹過荔枝林,幼嫩的枝葉在頭頂沙沙響。
我轉頭看向果園深處——我爸正背對著我蹲在芒果樹下剪枝,胳膊一起一落咔嚓咔嚓的,嘴裡還哼著那個跑調的“洪湖水浪打浪”。
陽光穿過芒果葉的縫隙在他背上落了一塊一塊金斑。
他剪完一棵樹站起來擦了把汗,回頭衝我笑了一下喊:
“李陽,晚上讓你媽燉排骨啊,我饞那口了!”
我看著他那張亮堂堂的笑臉,舉著手機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電話裡堂叔還在“喂喂”地喊。
我說“我跟我爸商量一下”,然後掛了。
走到我爸跟前他見我臉色不對停了手裡的剪子:
“怎麼了?”
我把堂叔的話簡簡單單說了一遍。
他聽完沒有任何表情變化,蹲回地上繼續剪枝,咔嚓咔嚓的剪得很用力。
剪完那棵樹的最後一根枝子他把剪子放腳邊,從褲兜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上,劃火柴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飄出去被海風吹散了。
他坐在樹根上望著遠處那片綠油油的芒果林,一根接一根抽,菸灰一截一截掉在土裡。
我坐在旁邊陪著,誰都沒說話。
第三根菸抽到一半的時候他把煙掐了,掏出手機開啟轉賬介面給堂叔那個號碼轉了兩萬塊錢。
然後按著語音鍵,聲音很平,一個顫音都沒有:
“這兩萬塊錢你給她請個護工,剩下的留著當喪葬費。
這是我最後一次給她錢。
母子情分盡了。
以後周家的事別再找我。”
語音傳送成功。
他當著我的面把那個陌生號碼拉進了黑名單,然後揣起手機拎起剪子站起來繼續剪下一棵樹的枝。
咔嚓咔嚓的,清脆有力,像在剪斷一根一根綁了他半輩子的繩子。
那天他幹到天黑透了才收工,晚飯吃了兩大碗米飯加一盆排骨,撐得躺在藤椅上揉肚子跟我媽說:
“這日子,以前做夢都不敢想。”
那兩萬塊是他自己掙的,芒果園的打款也好短影片的廣告費也好,每一分都淌著他手心裡的汗,他想怎麼花就怎麼花,我管不著。
從那天起我手機裡再沒收到過李家坳方向來的任何訊息。
堂叔又換了兩個號打來我都直接拒接了,後來他大概也放棄了。
10
年底芒果大豐收。
三十畝果園摘了十二萬斤果,電商加線下批發兩條腿走路,刨去成本淨賺六十萬出頭。
我爸看著銀行到賬簡訊上那一串零愣了好半天,然後從冰箱翻出瓶冰啤酒起開蓋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瓶,衝我媽喊:
“秀蘭,明天歇業一天我領你們娘倆下館子去!”
我媽圍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笑罵:
“歇什麼歇,店裡的老顧客等著呢!你下館子有我做的飯好吃?”
我爸想了想把酒瓶往桌上一放:
“那咱就在家吃,你多做幾個菜把老陳他們也叫上。”
我在文昌市區買了套小三居,二手房但裝修新採光好,站在陽臺上能看見海的藍邊線。
果園的鐵皮屋翻修成了小民宿,四間房白牆灰瓦,院子裡種了一圈三角梅,開花的時候紅紅火火的。
旺季天天滿房,來的全是衝著“那個網紅老李的芒果園”的遊客,摘芒果吃東北菜在海邊散步,回去還在我爸短影片底下留好評。
年三十傍晚一家三口坐在民宿院子裡吃年夜飯。
葡萄架上掛著紅燈籠,風一吹晃悠悠的暖黃色的光照得滿院子亮堂堂。
我媽做了一大桌子菜,鍋包肉、豬肉燉粉條、地三鮮、韭菜盒子、排骨燉豆角,擺了滿滿一桌熱氣騰騰白煙往上飄。
遠處的海面被夕陽染成金紅色,海浪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我爸夾了塊鍋包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眯著眼點頭:
“嗯,就是這個味兒。”
然後拿起酒杯往我和我媽面前各放了一個,給自己倒滿一杯白的舉起來:
“來,敬咱們自己。”
他端起來:
“第一杯敬咱家的板栗林。二十棵樹兩萬塊錢,他們砍就砍了,咱不要了。”
仰頭喝了一口。
“第二杯敬那棟破鐵皮屋。漏雨漏風屋頂有個洞,但咱在裡頭睡了三個月住出了個家。”
又喝了一口。
“第三杯敬咱仨。敬你媽在門口支棚子賣包子,敬你在網上賣芒果賣到半夜眼睛熬通紅,敬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學會拍影片剪片子。
敬咱們從那個爛泥潭裡爬出來了。”
一仰脖把剩下的小半杯全灌進去。
我媽在旁邊笑出了眼淚拿紙巾擦眼角,一邊擦一邊給他夾菜:
“行了行了大過年的說這些幹什麼,吃菜吃菜。”
我爸嘿嘿笑了兩聲低頭扒飯。
我坐在對面看著他倆,燈光暖融融的照在臉上,皺紋裡都盛著笑意。
桌上是熱氣騰騰的飯菜,身後是燈籠和煙花,腳邊趴著鄰居家跑來蹭飯的橘貓。
那一刻我覺得整個世界的噪音都被關在了院牆外面,院子裡只剩了安穩和甜。
吃完飯我坐在門檻上刷手機,刷到一條本地新聞推送:
“男子欠賭債無力償還,在超市偷竊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配圖是一個穿囚服頭髮亂糟糟神情頹喪的中年男人,我放大看了三秒才認出來是李國安。
瘦了一大圈,兩頰凹下去眼窩深陷,跟半年前分地大會上咧著嘴笑的那個囂張模樣判若兩人。
正文底下有行小字:該男子的母親周某於去年冬天去世,後事由所在村委會代為料理。其前妻和兒子均未到場。
我盯著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新聞頁面關了,沒給我爸媽看。
院子裡飄著甜甜的花香和遠處隱約的煙火味,我站起來到院子中間從我媽端出來的水果盤裡拿了個金煌芒剝了皮咬一口,甜汁順著嘴角往下淌。
天上炸開幾朵煙花,五顏六色的光映在三角梅的花瓣上,映在葡萄架的紅燈籠上,映在院子中央那張還擺著殘羹冷炙的圓桌上。
我媽靠在藤椅上跟我爸說以後每年過年都這麼過就在這院子裡哪兒也不去。
我爸點了點頭握住她的手,兩隻粗糙的手掌疊在一起拇指輕輕摩挲著。
他轉過頭來看我臉上帶著笑:
“李陽你明年是不是該找個物件了?我看老陳家的閨女就不錯每次來果園都衝你笑。”
我咬了一大口芒果含含糊糊應著沒接話。
風穿過芒果林帶著花香果香和海風的味道,院子裡暖洋洋的。
遠處的海浪聲一陣一陣像大地均勻的呼吸。
我靠在門框上把最後一口芒果嚥下去,甜絲絲的汁水一直淌到了心裡。
這才是日子該有的樣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