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奶奶在喇叭裡念分家協議,宅基地、田畝、安置房全部劃給小叔。
他把協議推過來:“國建,你弟沒本事,你跟他爭什麼?”
我爸蘸了紅泥按下去,手指在抖。
半個月後我接父母搬進城裡,換了手機號。
除夕夜,奶奶電話打到我手機上,背景音是李國安家麻將嘩啦響:
“李陽,帶你爸媽回來,你媽做飯好吃。”
我對電話說“我們在海南落根了,李國安他有錢有房,以後都讓他照顧你吧”
那頭安靜了五秒。
麻將桌倒地的聲音在我耳邊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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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當哥的,工作穩定吃公家飯,你弟沒本事打零工,該讓著他。”
站在她旁邊的小兒子李國安,樂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把列印好的放棄繼承協議和紅印泥“啪”地按在我爸面前,手都在抖:
“哥,摁吧,咱媽都發話了。”
我爸的臉白得像紙。
他以前在鎮裡教書三十年,退休了也一輩子要臉。
今天站在全村人面前,被親媽和親弟架在火上烤。
周圍村民的竊竊私語像針一樣扎人。
“嘖嘖,老大這是被榨乾了啊。”
“可不是嘛,從小到大什麼好東西不是先緊著小的。”
小嬸孫秀梅站在李國安身後,捂嘴笑出了聲,已經跟旁邊的親戚掰扯起來:
“到時候先蓋三層洋樓,樓頂裝個大LED屏,24小時亮著,氣派!”
我媽攥著我爸的胳膊,氣得聲音都在抖:
“媽!這宅基地也有國建的份啊,你不能這麼偏心!”
“你個外姓人瞎摻和什麼!”
奶奶當場拍了桌子,李國安也跟著吼,
“這裡有你說話的份?滾一邊去!”
我媽的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我爸閉了閉眼,指尖哆嗦著按上印泥,在協議上摁下了鮮紅的手印。
人群瞬間哄得一聲,議論聲更大了。
李國安麻溜地把協議揣進懷裡,跟孫秀梅倆人頭挨頭,已經開始算買什麼牌子的瓷磚了,半分眼神都沒分給站在旁邊臉色慘白的哥嫂。
我站在人群最後面,全程沒說一句話。
口袋裡的海南芒果園承包資訊被我攥得皺成了團,指尖捏得發白,沒人察覺我的異常。
所有人都以為這一家子軟柿子,捏了也就捏了,忍忍就過去了。
沒人知道我早就做好了徹底逃離的打算。
散會的時候,李國安故意晃到我爸面前,假惺惺地拍著他的肩膀笑:
“哥,以後我好過了絕對忘不了你!”
我扶著的父親,又拉過還在抹眼淚的母親,轉身就走,半句話都沒接。
那天晚上,父親把自己關在屋裡沒開燈。
母親在灶臺前把十張蔥油餅一張一張重新烙了一遍,誰也沒動。
我坐在自己屋裡,看著窗外。
父親屋裡的菸頭閃了一下,滅了,又亮起來直到凌晨兩點。
李國安的動作快得驚人。
不到半個月,三層洋樓就拔地而起。
樓頂的LED屏裝得比村部的還大,24小時滾動著“周府吉慶”四個紅通通的大字。
喬遷酒擺了三十桌,全村家家戶戶都請到了,唯獨漏了我家。
孫秀梅特意在村口轉悠,見人就說:
“我哥家條件好,看不上我們這口粗茶淡飯,就不請他們來了。”
話傳回家,我媽氣的連飯都沒吃,我爸蹲在門檻上抽了半包煙,一句話都沒說。
我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把收拾好的行李往櫃子深處塞了塞。
我本來還想等過完秋收再走,可有些人偏要蹬鼻子上臉。
可最氣人的還數兩天後。
這天下午,我堂弟,李國安的兒子李浩,找上了門。
16歲的堂弟帶著三個半大孩子,扛著撬棍直接踹開了我家的院門,叉著腰站在院子裡喊:
“我奶說了,這地早就歸我家了,地上的門窗桌椅也都是我家的,我今天來拆!”
2
幾個半大孩子說著就要往屋裡衝,抬手就去撬堂屋的木門。
我媽上去攔,被堂弟一把推得坐在地上,胳膊蹭破了好大一塊皮。
我剛從鎮上回來,抓起李浩的領子就質問他:
“誰他媽讓你動手的!”
李浩見我的架勢嚎啕大哭。
我氣不打一出來,半句廢話都沒說。
轉身從牆角拎了兩塊半頭磚,踹著李浩的腿就往他家的洋樓門口走。
我拿起磚頭,對著一樓的落地窗“哐當”就是一下。
整塊鋼化玻璃碎得稀爛。
孫秀梅聽見動靜衝出來,剛要罵,就看見我舉著的磚頭,冷笑著看她:
“你家崽子拆我家一扇門,我砸你家一扇窗,扯平了。你再敢動我家一根手指頭,我把你這破樓的玻璃全砸了。”
我把李浩踹跪在孫秀梅面前:
“這畜生他的手不想要就別要了。”
我眼底的狠勁嚇得孫秀梅往後退了兩步,愣是沒敢說出一句話。
當天晚上我去地頭,看見我爸蹲在那片種了十年的板栗林裡。
面前全是被砍倒的樹樁,二十棵掛滿了青果的板栗樹,全被砍了堆在地頭,枝葉還鮮著。
“我早上剛去鎮上問了收購價,今年能賣兩萬多。”
我爸的聲音發啞,指尖摸著樹樁上的年輪,紅著眼,
“這個家,我真的待夠了。”
他活了五十年,忍了五十年,讓了五十年,到最後連自己親手種的樹都保不住。
當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昏黃的燈泡下,我把自己工作攢的18萬銀行卡,還有早就簽好字的海南芒果園承包合同,一起放在了桌上。
“30畝芒果園,合同簽了十年,那邊的房子我都租好了,隨時能走。”
我媽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
我爸攥著銀行卡,沉默了足足十分鐘:
“走。”
沒人再提捨不得,沒人再勸再猶豫。
我早把老房的房產證塞進了行李箱最裡面,戶口遷移的前期手續半個月前就辦好了,連三張去海口的火車票,都早就揣在了我的口袋裡。
凌晨四點村口的LED屏還亮著,“周府吉慶”四個字刺得人眼疼。
火車開動的時候,我爸坐在靠窗的位置,望著窗外越來越遠的李家坳。
3
坐了30小時綠皮火車,又轉了三小時大巴,終於到了文昌的芒果園。
30畝果園全是倒伏的老樹,枝椏橫七豎八躺在地上。
住的鐵皮屋漏風漏雨,屋頂還破了個洞,風一吹嘩啦啦響。
我媽站在鐵皮屋門口,看著漫山遍野的荒草。
先是掉了兩滴眼淚,轉頭就抹了臉,擼起袖子跟著爺倆收拾:
“好歹是咱們自己的地方,不用看別人臉色,比啥都強。”
我知道,未來翻身的機會就在這裡了。
接下來的三個月,一家三口起早貪黑,扶樹、修枝、澆地、施肥。
手上的繭子磨了一層又一層,曬得一個比一個黑。
附近有不少來過冬的候鳥老人,有時候幹活路過。
聞見我媽蒸的東北大包子、燉的亂燉香,站在門口不好意思進。
我媽心善,每次都主動喊人進來吃,一來二去,越來越多的老人專門繞路來吃她做的飯。
索性我就在鐵皮屋門口支了個帆布棚。
擺了四張桌子,掛了個“東北小館”的紅牌子。
一份包子十塊錢,亂燉十五,天天座無虛席。
第一個月就賺了八千多,成了家裡穩定的收入來源。
閒下來的時候,我就教我爸拍短影片。
賬號名字就叫“50歲老李來海南種芒果”
“教書退休後在家種板栗,現在來海南種芒果,都是靠手吃飯,不丟人。”
影片發出去,當天就漲了1000粉,評論區全是誇他實在的。
還有人問什麼時候芒果熟了要買。
第一批芒果掛果的時候,青色的果子掛滿了枝椏,沉得樹枝都彎了腰。
我把芒果連結掛在了短影片櫥窗裡,本來只想試試水。
沒想到48小時直接爆賣了400斤。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蹲在果園的空地上。
捧著剛摘的金黃芒果,笑得牙都露出來了。
我爸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說這是他這輩子吃過最甜的芒果。
日子好像終於苦盡甘來了。
這天晚上收攤的時候,我的微信突然響了。
是李家坳的遠房堂叔發來的,問我:
“陽子,你跟你爸媽去哪了?怎麼家裡門都鎖了?”
我指尖頓了頓,隨口敷衍:
“在外地打工呢,叔。”
沒多說半個字。
我媽坐在燈下笑著抬頭說:
“要是一直這麼安穩就好了。”
4
日子一晃就到了國慶。
果園的芒果又熟了一批,東北小館的生意也越來越好。
一家三口晚上在果園門口擺了燒烤架,烤串滋滋冒油。
冰啤酒放在水桶裡冰著,椰林的風一吹,舒服得人想嘆氣。
遠在千里之外的李家坳,卻是雞飛狗跳。
李國安拿到180萬補償款,蓋樓花了80萬。
剩下的100萬聽人忽悠投了什麼“共享農莊”專案。
結果對方卷錢跑路,一分錢都沒拿回來。
他急紅了眼,跑去賭六合彩,半個月就輸得精光。
還欠了80萬的高利貸,催債的天天堵在他家門口潑紅漆。
牆上寫滿了“李國安老賴還錢”的大字。
奶奶急得滿嘴起泡,天天在村口哭天搶地,罵老大一家沒良心,跑了不管弟弟。
影片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我爸正在給我媽遞烤串,手機螢幕上“媽”兩個字跳得刺眼。
我接過手機,按了接聽。
剛一接通,奶奶扯著嗓子的罵聲就傳了出來:
“你們死哪去了?趕緊滾回來給你李國安還債!全家都等著你們出錢呢!”
我沒生氣,舉著手機轉了一圈,鏡頭掃過身後的成片椰林。
烤得滋滋冒油的烤串,還有笑得一臉輕鬆的我爸和我媽,平靜地說:
“奶奶,我們在海南旅遊呢。”
“旅什麼遊!”
奶奶的聲音更尖了,
“快點讓你爸媽趕緊滾回來還債!”
“你李國安欠了80萬!你當哥的當侄子的不能不管!”
我笑了笑,把鏡頭對準芒果園的牌子,一字一句地說:
“我們回不去了。”
“我們在海南定居了。”
電話那頭死寂了三秒。緊接著就傳來李國安摔碗的咆哮:
“我過的這麼爛,你們憑啥過的那麼好!”
還有孫秀梅掀麻將桌的巨響傳來:
“什麼?!定居了?我們的貸款還沒還完啊!你們趕緊給我回來!”
我沒掛電話,就這麼聽著那邊的哭嚎、咆哮、麻將散落一地的聲音。
等那邊鬧夠了,才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哦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