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槐色_第六章 劉荔也順着她的目光看着餐廳出口

劉荔也順著她的目光看著餐廳出口,「哪個人?怎麼了?」

「走出去了。那洋人我見過,是個高官,前一段時間在洋人地盤主持工作來著,好像叫什麼『尤恩』……沒想到他會跟我們一趟船離開。」槐八邊回想邊說,「我總覺得這個洋人名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兒聽過……」

幾人突然都放下了筷子,盯著槐八。

「尤恩,就是之前糟蹋並殺害女學生的那個禽獸,所以我們才會向政府示威,反對政府包庇洋人……」

「如果真的是剛結束任期的高官,那一定是尤恩……」

「他揹著前後五條人命,出事以後就一直被政府秘密保護著,不見蹤影。如今被我們看見真人,這麼好的機會我們絕不能放過!」

……

「先別衝動——」李森抬手示意大家先安靜,皺眉看向槐八,「槐八,你確定嗎?」

本以為是個小事,卻見幾人屏氣凝神盯著自己,槐八眼睛掃了幾人一圈,意識到這件事似乎很重要,然後擦了擦嘴站起來,「我……還是跟上去再確定一下。」

跟著狗漢奸的那幾天,槐八隻瞥見過狗漢奸錢包裡那張據說是狗漢奸和洋人頭子尤恩的合照一眼,所以槐八也不是很確定。

於是槐八整了整旗袍下襬,往餐廳門口快步走,想著追上那洋人仔細看看,不想走得太急,撞了一下靠近門口坐著的一人的肩膀。

「誰撞老子?」被撞的男人罵罵咧咧地站起來,抓住槐八的手,看清人後卻一臉邪笑,「呦,你這小娘們怎麼還跑到這船上來了?跟人私奔了?」

「張……張……」

男人是槐八曾經的花客,城裡掛名的地痞,外號「張大腦袋」。槐八從來都叫他「張爺」,可是這個節骨眼,身後就是李森和劉荔他們,槐八怎麼也開不了口。

張大腦袋注意到槐八眼中的意外和嫌棄,另一隻手狠狠抓住了槐八的腰身,「怎麼?臭婊子假裝不認識我?老子可是跟你度過幾次春宵,老子那玩意兒你也見……哎呦!」

汙言穢語劈頭而來,槐八感覺自己在餐廳裡所有人面前被人扒光了衣裳,被昭告天下她是個吃皮肉飯的婊子。那一瞬間,前所未有的、鋪天蓋地的羞恥感席捲而來,讓槐八眼前發黑。

槐八瞬間垮了。她腦中剪影一般閃過的,是十三歲那天第一次接客,彷彿被撕裂的小小的自己、是赤身裸體被狗漢奸用皮帶狠狠抽打的自己、是每天用冰涼的水清洗魚鰾的自己……

而那個穿著男孩衣裳拉著李森奔跑的自己、那個穿著整齊乾淨躺在李森旁邊的自己、那個被劉荔這樣懂事的女孩接納的自己……都化成了泡沫。

「把你的手,從她身上拿開。」就是這個時候,李森衝上來抄起桌上的盤子就砸在了張大腦袋的頭上……

李森和幾個男同學與張大腦袋的幾個手下打作一團的時候,呆成一個木人般的槐八被劉荔拉到角落。

劉荔的手很熱,而槐八的雙手冰涼。槐八眼神渙散地看了看周圍,聽著看熱鬧的人們的竊竊私語,感受著那些目光。最後視線重新回到李森身上的時候,張大腦袋突然從靴筒裡掏出一把匕首,眼看就要紮在李森身上……

「砰」的一聲悶響,張大腦袋被酒瓶子開了瓢,匕首掉在地上,人捂著腦袋踉蹌幾步。

舉著酒瓶子的槐八臉上有淚,眼裡都是血絲,渾身顫抖,「不準……你傷害他……」

然後槐八昏了過去。

12

當天夜裡,槐八醒來的時候,只有李森在她床邊。

「已經深夜了,劉荔我讓她先去睡我的房間了。」李森扶著槐八坐起來,「今天的事是張大腦袋他先挑起來的,而且他們不如我們人多,還在船上的時候他也不敢把我們怎麼樣。所以明天我們該下船的時候,趕緊離開這船上的是非就是了。」

槐八點點頭不說話,也不與李森對視。

李森看了槐八一會兒,知道她不想說話,便去鋪地上的鋪蓋,「今天晚上你睡床,我睡地上。」

待李森在地上躺下後,槐八盯了船艙的天花板一會兒,然後翻了個身,從枕頭下面拿出那根李森送給她的鋼筆。

「你的鋼筆。」槐八從床上將鋼筆遞到床下,放在李森的被褥上,「我大字不識一個……配不上。」

配不上。人配不上筆,人也配不上人。這是槐八遭今日一事後,終於看清楚的一件事情。

然後槐八轉過身去,她看不見李森的表情,而李森也沒有出聲。

良久,李森那邊傳來一聲嘆息。

「這是我第二次與你在一個屋子裡睡覺了。」李森那邊有被子被掀開的聲音,「上次你就問我是不是嫌你。」

緊接著槐八感覺到身後的床一沉,她感覺得出,是李森躺了上來。

察覺到槐八繃緊的身體和她的緊張,李森並沒有貼得很近。

「槐八,我不嫌你。以前不嫌,現在不嫌,以後更不會嫌。你也不必……自己嫌棄自己。」

你也不必……自己嫌棄自己。槐八雙手緊緊攥著放在胸前,聽到這句話後鼻子一酸。

李森的一隻手伸過來,越過槐八的腰和肩膀,然後掰開槐八的一隻手,將那支鋼筆塞回去,「不識字沒關係,以後我教你識。」

感覺到李森的手要收回去,槐八一下子緊緊抓住,李森的動作一頓,然後任槐八抓著。

槐八的聲音帶了鼻音,「筆尾上……刻的是兩個什麼字?」

這個問題,槐八早便想問了。

李森感受著槐八冰涼的手,指腹滑過她的手心,回答:「逐光。」

「逐光?」

「嗯。國難一日不紓,時代之數萬飛蟲便當一日拋頭顱、灑熱血而逐光也。」

李森這話書卷氣重,槐八聽不懂。不過她聽得懂「飛蟲逐光」這四個字。而且她瞬間就想到了曾溺死在她那碗白粥裡的那隻小飛蟲。

李森就在身後,槐八卻只能腦海中想著他的臉,有些感慨,「……飛蟲逐光逐熱,大概是天性。」

在一個腌臢世上,有一隻飛蟲,從前它周圍皆是汙水螞蟥和食人糞土。某一天,它突然遇到了一束火光。那束火光熱烈、年輕、耀眼,深深吸引著那隻飛蟲。於是飛蟲彷彿著了魔,一頭想扎進那束火光來的世界……槐八深知自己是一隻飛蟲。

注意到槐八突然的低落,李森往前蹭了蹭,用自己的前胸緊緊貼上槐八的後背,然後被槐八抓著的那隻手一翻,反包住槐八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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