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槐色_第二章 從槐八下午帶着這個學生模樣的男的氣喘吁吁

從槐八下午帶著這個學生模樣的男的氣喘吁吁地跑回來,阿媽就一臉鐵青。

槐八看了學生一眼,在阿媽腿邊蹲下,「今兒政府朝著示威的人們開了槍殺了人,便是撕破臉了。現在正滿城各學校地逮捕今天參加了遊行的人……我們不留他,他沒地兒去。」

阿媽一句話都不說。

槐八也有脾氣,騰地一下站起來,朝阿媽瞪眼,「你今天讓我去伺候的貴客,我知道是漢奸。前陣子城裡鬧得沸沸揚揚的洋鬼子糟蹋女學生那事兒,就是他給的洋鬼子機會。阿媽,你知道我最痛恨那些漢奸。可你早上說我若不去,他會讓院子裡每個人以後都不好過,所以我去了。那畜生在床上打人,我也受了……」

「砰!」阿媽摔了茶杯,摔完茶杯攥著拳渾身發抖,也跟槐八一樣紅了兩個眼圈。

槐八住了口。

等手不抖了,阿媽起身走出了屋。

「你要留他就留他。只要你把他藏好,別讓他被發現了,害得我們旁人都送了命。」

槐八不覺得阿媽說話過分。

對於院裡的女人來說,身子賣了、尊嚴丟了……也就只剩下這一條說它珍貴像諷刺、說它下賤像自嘲的命了。

4

學生名叫李森。

若說剛被槐八拉回院裡的時候,還不知道院裡清一色的漂亮女人都是幹什麼的,那麼在聽了槐八和阿媽的對話後,李森再遲鈍、再沒見過世面也知道這是個什麼地方了。

「我不能留在這兒。」

阿媽走後,屋裡就剩李森和槐八兩個人,李森跟槐八說。

槐八心裡有點兒微微刺痛。

「成,那你走吧。」槐八並不在行為上攔著李森,邊在屏風後面將男人衣裳換成自己的旗袍,邊接著說道,「你一走出這個門,我就跑到街上喊,說有個示威的學生闖進我們院裡又跑了。讓他們立馬抓你、斃了你。」

「你……」李森顯然覺得她不可理喻。

換好衣裳,槐八走出來,「你就在這裡忍三天,三天之後我估計他們也就沒心思追究你們這麼多人了,你那時候走,我不攔著你。」

而李森眼看著槐八鬆鬆垮垮的一身衣服進去,卻玲瓏有致、前凸後翹的一身走出來,眼神有點兒直。

槐八餘光看他,坐下,「我看正經讀書的也和十一二歲的毛孩子沒區別,色胚子……剛才可還嫌棄這地方要走呢。」

「……我沒有。」李森連忙搖頭,知道槐八是誤會了,「我想離開是因為我想出去看看我的同學們都安全沒有。看你是因為……單純覺得你穿旗袍挺好看的。」

槐八聽進去了他的解釋,心裡有些高興,不過故意繃著臉。

二人正說著話,阿媽突然開門走進來,兩隻眼彷彿看不見李森一樣走到槐八跟前,往桌上甩了一樣乳白色的、半透明的、薄薄的東西。

「院裡沒多餘的房,他只能跟你睡。你要想讓生瓜小子白睡你,我也攔不住,就是別衝昏了頭要給他生孩子。」

阿媽撂下話就走了,關門力氣不小,還在和槐八置氣。

李森走過來拿起桌上的玩意兒,顯然沒見過,「這是什麼?」

「沒什麼。」槐八眼疾手快地從他手裡奪過來魚鰾,塞到梳妝盒最裡面。

魚鰾,一般被不願意吃藥、幻想著以後嫁了人還能正常生孩子的婊子們拿來避子孫。

其實外邊兒的洋貨店和西藥房裡早就有了一種和魚鰾長得差不多,卻比魚鰾乾淨衛生的玩意兒,有錢人的姨太太們都悄悄買那玩意兒用,床上的事兒也要趕洋氣。

可婊子們用不起,不想喝藥絕後路,只有魚鰾一種選擇。

在李森這樣乾乾淨淨、只有一腔熱血的新時代青年面前,槐八頭一回如此強烈地覺得這種東西髒。

她也覺得自己髒。

所以人啊,只有遇到了比自己好上百倍千倍的人,才能看清楚自己究竟活成了什麼樣子。

5

這一天開工到收工,槐八都沒接客。

也有幾個常點槐八的客人來了院裡,不過都被阿媽以「槐八這會兒正在屋裡伺候人呢」給堵了回去。

不過這可提醒了阿媽,槐八若是幾天不接客,自己會損失很多大頭錢。

所以阿媽後來拍過一次槐八的門:

「你屋裡的人,就只能留這一晚上。明早要是他還在,我就叫警察來把他抓走。」

屋內已經歇下的槐八和李森,聽著阿媽在外面拍門喊話,誰都沒有吭聲。

兩人皆和衣平躺在床上,雙手放在胸前,緊貼著床邊,躺得端端正正的,好像就等著一閉眼讓人抬進棺材裡埋掉了。

兩人中間寬大的空隙像是隔著一條河。

槐八聽著阿媽走了,撥出一口氣。

「為什麼叫李森?」她開口問李森,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就是覺得這是她和李森這樣的人唯一的夜晚,覺得這一夜拿來睡覺有點兒浪費。

「算命的說,我五行缺木。」

「我叫槐八,就是八棵槐樹。要是能都補給你,你就不缺木了。」

李森不說話。

「我從沒有跟人這麼客氣地睡過覺。」槐八笑,「離我那麼遠,嫌我?」

「……不嫌。」李森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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